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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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三时陈林夕迷上了游荡，放学后并不回家，而是沿着学校的下坡一路冲，随心所欲地拐弯。学校耸立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一出校门便是星罗密布的道路，能通往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若是钱再富裕些，他便干脆连家都不回，随意找个摊贩买些小食打发。
老旧的车轮轧过了这座小城的各个角落，陈林夕心中的底线便是在钟楼敲到八下时回家。
但今天显然是个意外，云迅速盖过城市上空，阳光也渐渐消无，“干。”陈林夕低低骂了声，随手推开街旁的店门。
这是一家灯光炫目的奶茶店，他抓了抓书包打量起一旁的菜单，沿着价位找到最下面。踌躇许久他才发现柜台前根本没人，像松了口气般，他悄悄走到靠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云把高楼压的很死，街道上也干干净净连人带车一齐消尽，奶茶店里还是空无一人。
翻开作业本，他脑子混乱的开始转笔。陈林夕成绩并不差，初二时还是全班重点表扬对象，什么单亲家庭，母亲独自抚养儿子，儿子也十分争气，没花一分钱考进了全市的知名的贵族重点中学。
够了，他看着题目，心烦意乱的合上本子。
窗外的光一点点凝重，呼吸都开始带上水汽。他无聊的望向窗外，拐角处突然热热闹闹走出一队人，为首的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他，遥遥向他挥手，他不解，正打算抬手时雨一震轰隆大下，再等他坐直，女孩连着她身后的人群都冲进了这家奶茶店。
玻璃门连续的哐当，这家奶茶店像被赋予了魔力。灯一盏接着一盏的亮起，从一堵不起眼的墙后面有序走出一队服务员，他们举着托盘，上面满是制作精致的甜点蛋糕，走在最后的两人抱着足足半人高的香槟，对刚进门的人们就是一通扫射。
陈林夕呆楞在座椅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口的人群便突然爆发，异口同声说着生日快乐，刚刚的女孩也站到了中心，他隔着层层光看到她，她穿着与她年纪十分不相符的短裙，端着红酒杯，对着众人遥遥相举。
“Toast.”
一滴酒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唇角，他舔净那滴甜，自己这是入了谁的梦？
接下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狂欢，他看着女孩霸气的在人群中呼喊，想吃什么我买单，看着女孩双手接下不同人递上的礼物，接着转身仍到一旁，他看着热闹抵达顶峰，女孩的脚步也渐渐踉跄，他看着天色渐暗，人一点点的散去。
最终只剩下收拾残局的服务员以及摇摇晃晃抱着诸多礼物女孩，还有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他。
“喂。”
女孩终于注意到了他，她眯着眼朝他看，似乎在打量，接着又眉眼一朗，“来帮我般东西吧，想吃什么我请你呀。”
他没动，女孩忿忿，见他如此便随意扔下一叠钱，在服务员们恭敬的推门下抱着半人高的礼物离开了这家店。
（二）
雨停了。
陈林夕收拾好书包，作业已经借着刚刚的彩灯全部补完。推开店门，空气干净纯粹，吸入鼻息甚至有浓烈的呛人感。
将车擦干，戴上一如既往的黑色帽子，骑上车后他才发现链条卡了，在经历悠长的岁月及雨水的冲击，这辆老爷车似乎在宣告它的退休。
倒霉事总是结伴拜访，他推着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却没想到拐角处差点便撞上了女孩，刚刚的寿星没了那华丽的风光，整个人缩在礼物堆里，不知是昏迷还是醒着。
无法，他折回刚刚的“奶茶店”，花大价钱才买到一杯温开水。
走到女孩跟前，他发现她竟还捧着一只金边红酒杯，里面只剩半杯液体，显然又喝了许多。
他拿过女孩手中的杯子，把那杯温水换上，“喝一点。”
女孩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摇头。他好脾气的跟她碰了碰杯，“我请你。”接着一口将红酒杯里的饮料灌净，又把女孩几乎盖住半张脸的头发捋开，“生日快乐。”
暴雨后的风吹散了空气里的沉闷，月色也渐渐散开，母亲该很担心了。
“有人来接你吗？”他抿唇问道，女孩的情绪渐渐恢复，抱腿坐着，不吭声，只慢慢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那说不清多长的时间里他迷迷糊糊和她聊了许多，女孩话不多，是个十足的倾听者，陈林夕说着还有些负罪，像在乘人之危。
讲到酣处女孩也时不时搭话，但迷迷糊糊并不认人，什么消息都往外抖。天上的黑一点点凝结，从头至尾他都没问她家住哪，亦没问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接她。
这段时间他前所未有的宁静，像被注射了一阵镇定剂，从前那些游荡与漂泊突然回了家。
“我最近很难受。” 陈林夕低低开口，女孩则把头埋在膝盖里，他哑然，和这醉鬼说什么？
女孩似乎睡着了，一直低趴着，再没开口。
他又陪她坐了许久，直到马路那头驶来一辆黑色轿车。一阵疯狂的喇叭声后女孩渐渐有了意识，她撑着男孩的肩慢慢起身，迷离的朝他笑，“我叫顾二笑。”说着声音又带上憨气，“别忘了我。”
就着月光走到家门前的巷子，母亲拿着手电筒站在家门前，光沿着水坑一点点反射到他眼底。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拉上拉链向前走去，慢慢避开了水坑，也与母亲擦肩而过。
（三）
因为知道了她的部分过往，所以第二个星期陈林夕见到顾二笑时并不意外。
她换上了统一的校服，在枯燥的语文课上经过他们班旁的走廊，她似乎自带热闹属性，隔着墙都能听到外面的风风火火。
陈林夕藏在帘子后面轻轻朝外望了一眼，就像当初在奶茶店一样，女孩还是一眼便发现了他。
女孩是在人群散尽时来扰故人的。
当教室里只剩陈林夕一人，他总是这样，不愿意跟着众人簇拥离去。女孩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在校门关闭的最后高调将门推开，双腿一跨便从容站到了讲台上。
“那位同学，你都知道我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说着女孩双手一背，神情愉悦，“来段自我介绍吧。”
宽大的教室此刻只剩他们俩，他和她僵持着，手里还抱着现代汉语词典，女孩轻快打了个响指，“高盛，陈焕昱，夏珑……”她沿着贴在讲台上的名单一个个读过去。
“陈林夕。”他放下包，“有什么事吗？”
女孩似乎很恼他这副无事人的样子，“我容易醉，但也记的清。”她咬着唇，“做我男朋友吧。”像什么感觉呢，烟火在半空炸开，光敞敞映在他脸上。
最终陈林夕还是背上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半路他才想起，自己仓皇把词典落在了位置上。
顾二笑很闲，明明是实验班却还能一直明里暗里打探他。
“你很出名呀。”她倚靠在墙上，“比不上你。”他反呛，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喂。”女孩在后面大喊，他快步跑向停车场，骑上吱哑作响的单车，轻轻一踩便向下划去。
只是没想女孩也换上了一辆骚包的紫色山地车，堵在校门口，专等着他。
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陈林夕感觉像在看一场折子戏，他是主角，被拉扯着换上戏服，云里雾里，浑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脑海中最大的便是女孩势在必得的笑容。
“为什么是我？”陈林夕终于问出了这一直以来的疑惑，那天热热闹闹的场景他始终没有忘记，而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边缘人，上下不接，和其他的同学无法融入。
“我好久好久都没喝过温水了。”女孩的语气变得柔和，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那天只有你陪了我三个小时。”
慢慢化作一声苦笑，“我觉得我们很像。”女孩开始自说自话，“只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人，也许给你带来了困惑。”
陈林夕抿唇听着，接着趁女孩不注意用尽全力的踩单车，向下疾驰而去，风刮过耳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爆破。
还是不一样，他想，女孩记得他陪了她三个小时，他却只及得那是一段忽明忽暗的时光。悠长又短暂，温暖的可怕。
（四）
陈林夕的处分单被明晃晃贴在学校的公告栏上。
上课睡觉，作业不按时交，伪造家长签字。一点点普通学生多多少少都会犯的错被收集，接着是打压，这所贵族中学用这样的方式给他制造压力，集齐三个处分就可以不用来学校了。
然而他并不在意，顾二笑看着他骑车快速的驶过校区，压根没往那张处分单上看一眼。
中午，顾二笑被同桌摇醒，“你喜欢的人打架啦！”
女孩刚睡醒还有几分懵，她想起陈林夕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在担心的同时也蹦出几分莫名醋味，是什么能让他与别人打起来？
顾二笑到现场时情况惨烈，陈林夕与两个男生在地上互殴着，听周围人讲老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径直走向厕所，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将满满一盆水泼到了这三人的身上。
“他们欺负他，陈林夕给他出头。对，我都看到了，我阻止了他们，没有打起来。是我让他们去洗洗脸冷静冷静。”
T恤全湿透了，头发湿哒哒的趴着，女孩挡在他前方，陈林夕垂下头专心听顾二笑与老师的交涉，本来以为能让他直接退学的事就这么被她化解。
最后他们四人被一齐叫到走廊罚站。
女孩拉着他走到了走廊的最旁边，“还不谢谢我。”笑声里满是得意，少年低头不语。
“喂，你不会真的不想读书了吧？”
“大神，学霸。”
“我都这样了还要读书。”女孩扯着他的衣袖开始装可怜，他抬头，刚好落进了女孩的眼睛里，“陪我。”她拉拉他，“好不好？”
他望着女孩的眼睛，“刚刚被欺负的男生是买进来的，妈妈是学校这一带的清洁工，因为家里穷，总是被欺负。”
“我忍不下去了。”
“我和他一样。”他慢慢开口，想解释这份残忍。女孩却还是天真的望着他，“我只知道你是以全区第一的成绩考了进来，前两年都拿到了学校最高奖学金。没有接受贫困生补助。”
“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最好的。”
（五）
在这所喧闹的中学里，在大家都喜欢张扬与肆意的青春里，你是一汪清泉。
伴随着期末考试钟声的响起，语文作文卷上顾二笑咬着笔凑足八百个字数后深情而浪漫的结尾，这个学期结束了。
陈林夕的成绩不出所料的一落千丈，所幸自那次后他再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老师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剩半学期了，当中考来临尘归尘土归土，他肯定是要到三中去的，老师心中只剩这个评价。
“我们晚上去吃雪冰好不好？”
明明是冬天这妮子还喜欢吃这么冰到骨头的东西，但陈林夕架不住顾二笑的撒娇，“只吃一碗。”说着他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先回家，吃过晚饭再来找我。”
陈林夕在寒假找了份兼职，他努力想为顾二笑撑起一片天。尽管这个行为顾二笑有些看不明白，但她仍十分支持他。
这是一家奶茶店，陈林夕上的是早班，骗母亲是去补习，实际上他连书本都没翻开过。
“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件奇怪的事。”顾二笑坐在他身旁与他咬耳朵，“一个阿姨在找人。”说着她挖下一勺雪冰喂到他嘴前，“她兜兜转转，穿着花哨到刺目的衣服，从学校那带，这个店出来那个店进去。”
“你怎么知道她在找人？”陈林夕慢慢咀嚼嘴里那份冰，“那种感觉。”顾二笑总结道，“像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的感觉。”
“我看了她很久，当时我在想若是失去了你该怎么办。”
“我大概没有那么傻，肯定第一时间报警，然后去问同学，老师，查监控。”
“哎呀。”顾二笑咬住勺子，“那我们的感情不就被发现了吗？”说着她看向自己心爱的少年，“你说怎么办好？”
陈林夕垂着头，刘海长时间没剪垂挂在眼睑上，顾二笑并看不到他此刻确切的神情。“那个阿姨，长什么样？”他慢吞吞问，“梳高马尾，有些瘦，还挺高的。”顾二笑总结着，“走吧。”还没说完陈林夕突然将她拉起，“你不是想听我弹钢琴吗。”
这是小城里人流量最多的步行街，少年安静坐在街边的钢琴旁。
他的手指行云流水般弹出大段音符，顾二笑并不懂欣赏，她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少年直挺的坐着，心里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她想用喇叭大声喊这是我的，但转头，她见少年望着琴，眼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刚在想什么？”
“刚刚？”陈林夕不解，“弹琴的时候。”顾二笑牵着他的手问道，“我想起我妈逼我学琴的那段日子。”少年解释。
“你之前说你很难受。”女孩仰起头，“我想让你轻松些，但为什么感觉你更累了。”陈林夕惊讶于女孩的敏锐，“你开开心心的，好不好？”顾二笑勾住他的小指，“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不。”她接着又否认，“自从那天看到你，你是我的光。”
“你是知道我家事的吧。”
“你是我唯一的救赎。”
陈林夕慢慢揽住女孩的肩，为她披上了大衣，接着将她抱入怀里，没再讲一个字。
（六）
他回家时母亲正在缝制手工活，五毛钱一单，不多不少，一小时能凑出他一天的生活费，再一小时是他们家一天的房租，还有学费，水电费，不知这种种担子她还能撑多久。
“今天摊子被砸了。”母亲勾着线慢慢开口，“三中那些小伙子，他们打群架。”一盏微弱的小台灯将母亲的身影映在墙上，她仍背对着他不紧不慢，“东西散了一地，都脏了，也不知折价能不能卖出去。”
陈林夕立在原地，愤怒，委屈，迟到的愧疚，无能为力的现状，几乎要将少年的眼睛逼红。他慢慢想起自己的打算，初中毕业后就进入社会，听老师讲高中学费贵，还分书本费，学杂费，代管费，林林总总，不知会把母亲的脊背压弯多少。
“别去三中。”母亲仰起头。
“这辈子过的不好，我认了。”她停顿着，“只是你也别学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陈林夕慢慢挪回房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母亲悄悄转身，已是满脸泪水。
她慢慢穿针，还有一件事她没开口。当她看到儿子时，刺骨的冬天他半挽起袖子，在室外擦拭着店门旁的玻璃，擦一会便要去水龙头下搓一次抹布。
奶茶店里暖气打的充足，她见一个女孩在靠窗的位置上趴着，似乎沉沉睡去。女孩身旁还放着自己儿子的书包，她见儿子在贴近女孩脸的玻璃那块擦的格外细心，接着迅速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所幸，没发现她。
儿子隔着玻璃在女孩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微微的，露出她很久都没看到过的笑容。
（七）
陈林夕重新联系老师，要到了复习资料。
这次寒假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经历过的，最艰难也是最寒冷的假期。白天大半时间要去打工，工作结束后就是陪女孩，他们一起欢喜的去了很多地方，他带着她一点点认识了这座城，尽管是温度已经让人动弹不得，但几乎每天都有太阳，有光，却没有温度。
他所有的不堪也被掩饰在这寒光之下，等到太阳散去再送女孩回家，接着回家复习，在阴冷的房间里，他从来都不是站在光亮下的人。
有时吃力了，回想起女孩勾着他的手，“你是我的光。”应该要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但同时他又感觉自己在被两股力量互相拉扯。
“真不容易。”奶茶店店长将包着工资的信封给了他，接着拍拍他的肩，表示明年假期还欢迎他。
他笑着回头，女孩正守在店门前专等着他，他走到她身旁，两人牵起手慢慢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顾二笑感觉陈林夕自开学后将很大一部分心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隐隐约约也是听到一些风声的，“脑子好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努力都来得及。”同学们羡慕的交谈，“我也能像他那样就好了，随随便便又回了全班第一。”
哪有说出口的那么容易，她时常陪着他，有时直到学校空无一人。少年知道她静不下来，在写到眼睛疲时会慢慢给她念小说，念一会后又继续把心思扑在学习上。听陈林夕讲他想考一中，这里最好的高中，若是以前十的成绩进去能免掉大半学费。
顾二笑有时呆坐着也会迷惘，陈林夕所学所背她一窍不通，家里并不管她，她被踢来踢去，让她好好长大便是了，哪里管她的生活，未来。
“中考毕业后你会去哪读书？”少年曾问她，“三中吧。”女孩侧头思考，接着很认真的反问，“我这个成绩应该是能去的吧？”
三中是这边最差的高中，“可以。”少年摸了摸她的头，没再接下去。三中离一中近，他想这不是问题。
“一中和三中是不是很不一样？”女孩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陈林夕停下笔，光浅浅打在泛黄的试卷上，还没等他开口女孩便有些暴躁的往桌上一趴，“我知道了。”
又过了没多久，女孩拿过他桌上的本子，跟着他一起学习起来。再等他将试卷做完，女孩已经趴在了书本上，沉沉睡去。
（八）
在中考前的一个月陈林夕都没怎么见到女孩，一方面是他顾忌不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女孩开始变得忙碌，放学和他说一声后就急匆匆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顾二笑临时抱佛脚的报了个美术培训班，想以美术特长生的身份进入一中，她从零开始学素描的光影，排线，打形。不像读书，怎么用功都像石沉大海，在美术上她能扎扎实实的看到自己的进步，而铅灰的打磨也能让她静下心来。
好似一出大戏，中考便是那最后一声锣。演完后向前奔走的人一往无前的向前奔去，被留下收拾狼藉的也该被落在原地。
顾二笑最终还是没考上一中，老师说她只是学的时间有些晚，但对于素描很有天赋，并且鼓励她高中继续坚持学下去，到时候可以以美术生的身份考进大学。陈林夕则如愿以偿，母亲热热闹闹给他摆了好大一出庆功宴。
那个暑假是顾二笑人生中最美好的假期，她能和喜欢的人不惧未来的黏腻在一起，只是陈林夕又开始了打工生涯，也会在回家后预习读书。他说他只有最最厉害才能不惧怕那些流言蜚语，拥有一起往下走的勇气。
说到底，她还是不知道她所中意的少年肩上压着什么。
在临进开学前，少年带着女孩去一中参观。一中很大，校园东南西北有各自的篮球场，暑假刚翻新过，教室明亮，他牵着她随意走进一间教室，教室之前的主人大概是高三学生，书桌上，椅子上，刻满与贴上了各色励志语，教室后面贴着站全国高校图，各式各样的笔记在上面写下了对大学的期望。
“真恐怖。”顾二笑喃喃。
接着他们又去了三中，三中离一中就隔着一条马路，一中大门坦荡荡的正对着大街，三中则偷偷摸摸，连门都要掩在小巷里。
顾二笑一路上踢着石子，也许是落差太过强大，她几乎没脸面对。
“喂。”她直视少年，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与害怕，“上了高中可不能丢下我。”
“怎么会。”少年哑然，他在校门前抵住她的头，很是认真的看向她，“你才是我一直走下去的决心与动力。”
（九）
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挤过人群快速奔走着。
这是陈林夕第一次来接顾二笑放学。一中比三中早放学半小时，他需得用尽全力奔跑才能在三中放学铃响之前抵达校门。
三中校门前不同于一中的冷冷冰冰，狭长的小巷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
少年终于停了下来，他没买水，用兜里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个烤饼，热乎乎的，接着将它塞进了上衣口袋。
不一会悠长的铃声便响了，铁门被吱哑拉开。保安昏沉沉走到门旁只为装个样子，学生们吵笑着三三两两走了出来。陈林西站在铁门旁的梧桐树下，微微抬头，学生们已经没有多少像高中生了。
而他几乎成了水流里的一颗石子，挺立站在路旁，遭到各式各样不经意的打量。
“不好意思，让一让。”
女孩嘴里不停念叨着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毛毛躁躁，陈林西掩住笑意，慢慢朝前面走，女孩很有默契，亦步亦步跟着他，两人始终隔着一个影子的距离。
终于到了没人的角落。陈林西敞开手，女孩嬉笑着奔过来钻到他怀里，“怎么样？”他理了理女孩刚刚挤乱的刘海，“很好。”女孩满意的蹭着他的衣服，“没有烦人的老师，没有作业。”说着她更用力的抱住了他，“只是没有你。”
“我们越来越远了。”女孩说着突然伤感，“哪里远，就隔一条马路。”他反驳，低头蹭了蹭她的脸蛋。
亲昵着说了许久话，女孩终于拉着他慢吞吞离开了巷子。她很漂亮，今天也许是为了见他还特意穿了条新裙子，头发不知又新学了什么花样，短短的编在脑后。还画了点淡妆，唇上抿了口红，兴许是以为他没看出来，刚刚肆意在自己胸前乱揉，原本的白衬衫上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粉。太过明显了，连他都分不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若是再跑去质问女孩，她肯定会头一扭，想笑又不让他看见，“这是你有女朋友的证明哦。”
“怎么这么迟？”
母亲正在案板上切菜，“高中放学迟些。”他放下包，屋子里昏昏暗暗，母亲又舍不得开灯，他在攢着拳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门外再次传来母亲的叫唤。
“吃饭了，收拾一下。”
自中考结束开始寄宿后他与母亲的关系开始缓和，陈林夕没再多言，主动收拾好桌子再从橱柜里拿出两只干净的碗。
今天的饭菜丰盛，全是他从小到大喜欢吃的。
“今天你们初中家长群很热闹。”
母亲给他夹了个香菇丸子，他微微抬头，不知母亲又在打什么算盘。
“一个女孩，叫什么二笑，现在在上三中。”母亲夹了菜到嘴里，而陈林夕却仿佛全身逆鳞都竖了起来，放下碗，挺直坐着，他在等待后文。
“她妈妈想将她送到美国留学，听说这姑娘很有艺术天赋，去那边也是上艺术学校。”母亲边嚼边说，还顺手给他夹了一只虾仁，“谁知这妮子怎么说都不肯去。”
“也不知三中有什么好的，就算再好又怎么样，一点点眷恋怎么比的上前程光明。”
没有狗血的家长阻拦，也没有早恋被发现的窘迫，只有四个字，前程光明。
少年踉跄着走回房间，这一字一匾，几乎要将他压碎。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缓过神来，他想动，却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慢慢挪到床边，也不开灯，就着黑把衬衫脱下。
陈林夕慢慢将衣服叠好，盖在脸上，上面还带着若有若无女孩的味道。他亲昵着用鼻尖蹭了蹭刚刚女孩留下的口红印记，无声的开始嘶哄。
（十）
顾二笑这段日子并不好过。
父母给她施加压力，想让她去美国，那么远，单单一个街区都让她觉得遥远，更何况是相隔万水千山的美国。
她与父母说过自己的意愿，只是他们并不放在心上。他们所考虑的皆是自己的锦绣前程，这次的突然关心也只是因为三中太差，有个在三中上学的女儿让他们丢脸。
自己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也只是联姻的产物。
甚至连陈林夕都在慢慢疏远她。
说什么学业太忙，抽不出时间，她这段日子熬的难受，她宁可少年坦荡荡来一句不想见你也好过这委婉的借口与嫌弃。
顾二笑决定翘课去一中找他。
她害怕少年喜欢上了其他人，亦或不再爱她，于是学着其他女孩的样子，换上与年纪不相符的裙子，画精致浓烈的妆容。她甚至穿上了高跟鞋，只因为不想难看半分。曾经她还能在校门口堵他，而现在，也不知怎么了，顾二笑丧失了这般勇气与自信。
陈林夕见女孩提裙而来，正值秋色，学校道路的两旁的栾树抽出了嫩黄的花，微风吹过，上面如小灯笼似果子哗啦啦响，女孩踩着奢侈掉落的叶，慢慢朝他走来。
“今天我漂亮吗？”女孩凑近着问。
陈林夕愣愣点头，“你不喜欢吗？”女孩失落的望向地面， “陈林西，我是让你没新鲜感了吗？”
他站着，心却被女孩揪的难受，女孩似是鼓足了勇气，“你不喜欢什么，我可以改的。”
少年听不得女孩这么说自己，“是我不好。”
女孩听到这话很气愤的站起，一只手支着墙将他困在自己的怀里，“觉得我无趣了？”她仔细探究着他的眼睛，“还是我掉到土里要腐烂啦？”说着她目光一别，看向远处，看到一中宏伟的建筑时她脸色突然变的温柔，嘴里却下了狠，“你是我的光，我不会放你走的。”
陈林夕借口去拿作业，留顾二笑独自坐在他的位置上。
她翻看着陈林夕的抽屉，突然落出一个淡黄的信封，她忍不住好奇将信封拆开，里面是少年熟悉的字迹。
我们分手吧，也许我们不适合。
早已准备，只是因为还没写完整而迟迟未交到她手里，顾二笑忍着颤抖继续翻，抽屉里还有许多被揉弄一团的草稿纸，她打开，里面皆是一句句绝情话语。
分手这么残忍的一件事，少年却还想百般柔情的告知，显得她刚刚那一出似一场闹剧。
真不愧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呀。
（十一）
飞机上女孩双手抱膝缩作一团，从决定到上飞机不过两天时间，她却觉得已经走过了漫长岁月，一步步皆是离开的方向。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陈林夕，他孤独的坐在酒吧里，安静到落寞，于是自己下意识的冲他挥了挥手。再后来，他浑身洗白的肥皂味，如同刚下咽的温水，不应该是这样的。她透过玻璃窗看这座城的剪影，她喜欢的少年承诺过会为她撑起一片天。
女孩闭上眼，一点点感受着心中的崩塌，飞机也给力的在此刻起飞，她下意识张开嘴。
风划过她的世界，带走了她心爱的少年。
陈林夕还记得那天，当他回去时只有散落一地的信纸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余香。
生活仿佛进入了正轨，每天平淡的上下学，只是他再也没时间四处流窜，就如同这个小城般如此寡淡的生活。
他还记得最后那天，女孩的到来为这所古板严苛的学校带来了色彩及流言。自此之后有许多人问他来的姑娘是谁，明里暗里的打趣。
“同学而已。”
少年自此带上了眼镜，一心把头埋在书堆里，掩盖住一切风华与过往。
再无人如女孩般爱他，他亦再无人可爱。
这段情，有始无终。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