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轮》吃稀饭泡米汤

6、落月山海棠宴（下） 去，告诉那

　　陆陆续续便有十余家敲定了子侄前去恶鬼坡历练，众人便约好了，明日便放小辈前去。不一会，有侍娥送上菜品和玉酿，从人谈笑风声，酒足饭饱后便各自返回住所，对子侄交待明日恶鬼坡历练之事了。
　　其实各家皆知，自家小辈的安危到无需当心，反而是明日势必在那宴花厅起巨大的回灵镜，各家小辈的一举一动皆可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得淳淳教诲，免得在那回灵镜中丢失了家族的脸面。
　　姜齐在侍娥的引指下，去见了姬宏，见得他煞毒已除，已安稳的睡着，便放下心来。寻了仙娥问了须臾山暂住地，便去拜见尊主。汤尊主刚去教导完汤清野明天需注意的事宜，刚回到屋中听闻属下来报姜齐求见，遂冷笑数声道：“去，告诉那逆徒，他早已不是我须臾山的人，不必来拜我！”便命门生直接赶人。

　　姜齐听了，二话不说便直挺挺在院中跪了下来。
　　门生见状又去禀报汤尊主知道，汤尊主又哼了一声道：“让他跪！”

　　眼见得天色由黑渐渐转青，似乎天就快亮了，海棠花上的露开始垂落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从左侧的一间屋舍走了出来，慢慢走到姜齐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姜齐转过头看了一眼，便弯身拜下：“见过刘师......刘前辈。”

　　来人便是须臾山刘慈恩，为人端直恭谨，对门下弟子又极是慈祥怜爱，处事公正，所以门中弟弟多惧怕汤尊主，亲近此人。而汤尊主又对之极其重视，待如兄长，往昔一闭关，山中之事也多数命这刘慈恩打理。所以此次来扑海棠花宴，汤尊主也带了他来。

　　刘慈恩道：“师侄......你这许多年来，可曾后悔？”

　　这一声师侄，听得姜齐红了眼眶：“刘师伯，弟子知错了，弟子悔过，弟子求师伯为弟子向尊上求情，允弟子重回须臾山，允弟子拜祭师父坟茔。”说着，连连磕首。
　　刘慈恩叹了口气，手抬了抬：“起来吧，随我进去见过尊上。”

　　“多谢师伯。”姜齐忙起身，起得急了，脚麻不禁崴了一下，顾不得揉，急急跟着刘慈恩往正中的主舍走去。

　　侍立在门外的门生行礼：“师伯。”
　　刘慈恩问：“尊上可起身了？”

　　一名门生禀道：“回师伯，尊上已经起身了。”
　　刘慈恩略一点头，在门上扣了一声：“尊上。”
　　“进来。”

　　门生听了，便为刘慈恩拉开了门。
　　刘慈恩向姜齐点了下头：“你跟我进去。”

　　门生忙道：“师伯，尊上吩咐过，姜公子不得入内。”
　　刘慈恩道：“我带他去，自然会和尊上说明，尊上不会责怪你们。”说着，便带了姜齐进入。

　　屋舍是落月山待客之所，但并不狭小，只住了汤尊上夫妇皆其子三人。推门可见花厅，两侧又另隔出二间厢房。夫妻二人占了一间，独子汤清野占了一间。此时汤尊主起然起身，正坐在厅中主位，面前的小案上一溜排着几柄仙剑，他正持了一剑，往剑上倾注灵力。

　　见二人进厅，抬目看了一眼，冷声问道：“敢问师兄，这位是哪家的青年俊杰？需要引见到本尊面前？”

　　闻言，姜齐又直挺挺的跪下了，伏下头。
　　“尊上说笑了。”刘慈恩上前跪坐在案几旁，取了一柄剑仙端祥：“尊上是在为清儿挑选今日佩剑吗？”

　　汤尊主道：“这是清儿第一次单独历练，又关系着......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得多替他想着些。”
　　刘慈恩道：“清儿的修为我们都看在眼里，至于......之事，就得看天机缘份了，尊上倒不必过忧。

　　汤尊主道：“师兄此言差矣。想当年，董师兄也曾收了一个资质上好的弟子，视若亲儿一般，那弟子第一次出山历练的时候，董师兄可比本尊上心多了，山上品仙阁里的灵器他可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椤没一个入得眼的。明明知道弟子们结丹时都会随之伴生出灵器，偏还冒了奇险寻得天生地长宝灵丹，求了仙剑山庄给出了上辈炼制大师炼制的一柄上好灵剑，满心期许给了那弟子用作佩剑。可惜那个弟子却是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活活气死了董师兄。这事，师兄不记得，本尊可一刻不曾忘记。”

　　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自然是姜齐，而那董师兄自然是姜齐的师父。
　　姜齐闻言，身子伏得更底，几乎整个人爬在地上，泪水也滚落不绝，哽咽着：“师父，师父。”
　　刘慈恩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仙剑：“尊上，谁家孩子不犯错呢？孩子已经知道错了。”

　　汤尊主道：“那是要看什么错！”
　　刘慈恩叹道：“董师弟生前最疼的就是这位弟子，曾言道凭他的资质将来必成大器。可这几十年他灵力资质皆磨成了下乘，连个二层弟子都不如了。终于有一天会灭了灵根闭了资质，再想修仙就成了妄谈。尊上，若他最后落个归于浊世，坠于平埃，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董师弟他泉下有知该有多心痛啊。”

　　汤尊主手一挥道：“罢了！”
　　刘慈恩道：“姜师侄还不谢过尊上。”

　　姜齐喜极，连连磕首：“多谢尊上，多谢师伯。”
　　汤尊主冷声道：“你先别高兴太早，这次让你重回须臾山，如若再犯，便自己挖了灵根！回山后，便从外门弟子开始修习。”顿了顿道：“每月十五准你入内门拜祭你师傅！”

　　“尊上有命，弟子谨记。”再抬起头，泪水已流得满脸：“弟子姜齐多谢尊上，多谢尊上。”
　　天渐渐亮了，各家子侄皆纷纷御剑从落月山出发，赶赴恶鬼坡开始了他们修仙生涯中的第一次历炼。

　　各家长辈于山前送别家中子侄后，便齐返回宴花厅。
　　因要布设回灵镜，为避免人多吵杂，便只有各家父母，师父等人前去，其余人众便继续日前的赏花饮宴。

　　刘慈恩在海棠花树间慢慢走着，后面跟着姜齐。
　　刘慈恩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温言道：“你不用当心，只要你好好修习，做几件有益于山门的事，没多久就可以升回内门弟子了。”

　　姜齐道：“多谢师伯指点，师侄只是想到昔年过往，心中悔恨罢了。”
　　刘慈恩道：“这也怪不得你，当初那肖白，真真如谪仙一般，不知被多少仙门中人对他折服为他利用，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姜齐道：“都是弟子是非不分。”

　　刘慈恩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师父知你回头是岸，泉下有知，也会心慰了，他一向疼惜你，你可莫要再令他失望才好。”
　　姜齐痛定思痛：“弟子再也不会了。”

　　刘慈恩点点头，又问：“听说你这次来落月山还带个凡人来？”
　　“是。”姜齐道：“弟子离开仙山后，受西承伯候所邀在他府上任巫医一职。这次带上山来的就是他的独子姬宏。”

　　刘慈恩道：“嗯，其间过往我也有曾听闻。他的伤如何了？”
　　姜齐道：“现已无大碍了。”

　　刘慈恩道：“如此，你便送将他送回去。凡夫俗子多是心智不坚定之徒，留得久了，恐生事端失了礼数。”
　　“是。”

　　刘慈恩取了一枚木制令牌出来，递给他：“送他回去后就返回须臾山，先去找你师弟陈新带你去你师父的坟茔拜祭，再去外门吧。”

　　姜齐恭恭敬敬接过，向刘慈恩行了礼，便依言返回宿所带姬宏御剑回双花郡。

　　闫俊等人见到姬宏伤愈，自是高兴非常。对于姜齐从老人变成青年也是见怪不怪，提及恶鬼坡之事，姜齐告知自有仙门中人清理，令他们不必再管，更不可靠近。

　　诸人见识四柱天阴女的厉害，怎么还敢插手？听闻有仙家插手除此恶，自然喜不自禁。
　　而对于西承伯候世子姬宏来说，如果是仙门世家出手，他们不识得姬仙如，自然也就保全了西承伯候府的名声，到时候报个郡主暴病身亡，此事也就一了百了。可姜齐的离开，到底有些不舍，趋步送出城外，又问：“仙师果然不能留在西承伯候府吗？”

　　姜齐道：“世子，世上有缘法，我来便是缘份，我去亦也是缘份，顺天而为方是正理。”
　　姬宏道：“只是父亲一直对仙师极为依重，此番仙师又救得我性命，维护......求得仙家出手清理恶鬼坡。若仙师可以留下，父亲与我必定会很高兴的。”
　　姜齐问：“世子，闫大人你们果真愿意清理恶鬼坡。”

　　姬宏自不必说，为了彻底处理掉姬仙如，不使西承伯候府名声有损自然要清理恶鬼坡。至于闫俊，恶鬼坡存在就是双花都城的一个污点，看着恐怖，想着惊惧，能处理自然最好。
　　“有道是，世间有阴阳，事物有明暗，两者相依相存，岂可违也。”姜齐叹了一声，向姬宏等人搭手行礼：“姜齐在此愿诸君初心如故，不怨......不悔。”

　　姬宏等人面面相觑，不解这姜仙师何意。

　　忽听空中有人扬声高喊：“师兄。”声音中满是溢出的欢乐，这人姬宏也见过，便是那须臾山上所见的陈新。

　　姜齐举目便见陈新脚踏仙剑，凌空而止，正冲着他大力挥舞着手臂，便展颜笑了，右手向空中一掷，凌空顿时出现一柄长约三尺的长剑，姜齐凌空飞起，稳立在剑上向陈新见礼：“师弟。”
　　陈新道：“我接到师伯的传讯，说尊上答应让你回来了。师兄你回来，咱们这一脉一定可以重振声望，不再让人看轻。”说着话，二人联袂向须臾山方向飞去。

　　姜齐一路默默听着陈新拉拉杂杂的把师父去世，七个师兄弟失去师父的教导，转投入其他师伯叔门下，现下师父这一支只有他和另一个更小的师弟相扶渡日，靠着师父留下的典记修习往往不得其法，连结丹都不能等等锁事说了一遍，末了总结说：“师兄你再不能回来，只怕咱们师父这一支就要埋没了。想当年，师父可是凭一纸符篆就能化云行空的啊。不过，现在师兄回来了，一定可以重振师父当年的声望的。”

　　姜齐听着，心里愈是悲切，如果不是他当年只图眼前痛快，不考虑后果的胆大妄为活活气死了师父，哪里会使诸师弟转投他门，几乎断绝了师父的传承。心里悔恨更甚，听得陈新滔滔不绝的话语，满是对他这个师兄的期盼，忍不住打断：“师弟，尊上贬我为外门弟子了。”

　　陈新自从听闻尊上允了师兄重归山门，心里的欢喜就没有停过，想当然认为师兄仍是当年那个资质修为都傲人的师兄，即便这些年断了修行会有所退步，但也坚信师兄是可以撑起师父的传承，听他这么说也并不在意：“没有关系，我相信凭师兄的本事，一定很快可以成为内门弟子的。”
　　姜齐侧过头，见着师弟眼光闪闪亮亮，满是对他的祟拜与敬慕。而他，当年也是以这样的目光注视过肖白的。不止是他，凡肖白所到之处，不外忽都会多出许多人，样装偶遇，样装路过，总是想方设法的想与他说上一句话，千番计谋的想见他，修为高的暗暗跟踪，修为差的，明明白白的偶遇。可那仿如谪仙一般的肖白，最后却做出了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来，把他们的敬慕、祟拜都踩得七零八落。

　　何况肖白一事，当年造成多少仙门公子、名门仙子的湮灭，殒没了仙门众家分神期以上的老祖，甚至坠落了一位即将飞升的圣者，一时间修仙界人丁凋零。现在看到师弟如此目光，不觉有些悲凉：“师弟。为什么呢？”

　　陈新笑得天真，露出两颗虎牙：“因为你是师兄啊。我小的时候，师父每次给我讲故事，都是讲你除邪祟荡妖魔的事呢。师父说，师兄一定会终成大器，光耀须臾山的。”
　　“师父。”姜齐低低唤了一声，心扯得生生的疼，不自觉的掇紧了双手。

　　说着话，不久便到了须臾山的封界，有着刘慈恩的令牌，自然不用惊动任何人便穿了过去。陈新大喜过望，说道：“师兄，我们可往埋魂坡，去拜祭师父。”
　　埋魂坡是须臾山逝世修士的埋骨之所，山上苍松翠柏，风声缓缓，一派详和。为示对先辈的敬重，自然得降下仙剑。陈新拉着姜齐一路疾步，走过一条石子路，绕过一遍青柏，停在一处坟茔前。

　　陈新先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师父，师兄回来了。”
　　姜齐红着眼，看着面前那堆小小的坟茔，想着那慈爱的师父，身子渐渐颤抖，越抖越厉害，“咚”的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地上，颤抖着哭出声来：“师父！不肖弟子姜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