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死别 一 ...
-
一夜荒唐,如玉早上却醒得挺早,他还在睡。将头放在他的臂弯蹭了蹭,是被他抱住的姿势,两具身子贴在一起。如玉疏忽感到安宁,像飘荡了好久好久的船儿,终是能找到一处地儿停靠,不再担心,不再忧虑,不再无依。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怀中醒来。身旁的人呼吸平稳,好梦正酣,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再轻触他那长长的睫毛,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如玉第一次承认有人比她生得还美。
不再是少女情怀总是诗,这时的女孩儿心里是没有诗的,但心底里却种下了蜜,甜味散去四肢百骸,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崔钰醒来的时候如玉又睡着了,见如玉缩在他怀里,是依靠的姿势,手勾了勾了她的唇儿,嘴角一撇,似是要醒,——那又怎样?
收回手,改为唇,细细描摹。
如玉婴宁一声,小手握拳推开那人,那人反把她抱得越紧,身下抵着那物,忙吓得不敢再动。
崔钰弃了那唇儿,改为攻向那尖尖儿,口中还含糊不清地道:“现在才知道,晚了。”
一场荒唐事,两个有情人儿。
崔钰起身后,便赶去宫城,还有一大堆儿事儿等着他去处理。一场血洗,杀了不少前城主的旧人儿,百废待兴,该增补的还要增补上去。
睡至日上三竿方醒,如玉见他不在,颇有些失落。转念一想,他自是有事要忙,不该这样小女儿姿态,但有他在,她自是可以爱娇些的,她有恃无恐。
日子甜如蜜,日子细如水,缓缓,安宁。一辈子这样长,像这般一直下去也不会烦,每一天都能见着他,描摹他的眉眼,靠着他安眠,纵使不能处处在一块儿,但心里是踏实的,她知道的,他在那边,会回来,所以她等,这等因为有了希望,所以也便不苦涩。若是等不回来,那等便成了煎熬,日日等,日日不复相见。后来,才知,一语成谶。
一月以来,崔钰都是早出晚归,如玉也不闹他,白日里教着孩子读书习字,日子倒也过得挺快。不论多晚,他都会回来,不论多晚,她都会等他。
这几日风声渐紧,如玉并不是未有所觉,城外的布防,城里的巡逻,以及大街小巷贴着的征兵告示,她不是个无知妇人,这南人越过剑道南下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南人欲南下直取中都,这荣城不得不攻下。荣城四面环山,唯一剑道可通向外面。这南兵屯兵于剑道之下,虎视眈眈,欲将荣城瓮中捉鳖,荣城外物强援,内无多少兵马,且刚经历一场宫变,实是困难的紧。但他不说,那她也不问。她不能将焦躁不安的情绪再让他瞧见,他已是在前面承担了太多,在家里,她只想他饭是吃得开心的,觉是睡得好好的,至于她的担心,就不必让他知道了。
晚间,崔钰难得喝下了几杯酒,醉酒微醺,也不说话,直看着如玉笑,如玉也不说,轻轻环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阿玉,这南兵的事想必你听说了吧?”
“嗯。”
“南兵入境,胜负难料。我是城主,自是不能走的,你先带着孩儿走,我才能放心。”
“如果我说不呢?”如玉倔强道。
“阿玉,你听我说,眼下我已做了些准备,不是必定会输的。你们先走,我才好放心和南兵决一死战。九斤还小,你懂吗?阿玉,我必会去找你!我会活着去找你们的!”
如玉哽咽:“凭什么,凭什么丢下我?你这个大混蛋,大混蛋!”
崔钰知如玉是应了,放下心来。但他心中却有万般不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是要嵌进他身子里似的。
次日,天晴,无雨,微风。
马车已备好,路上无人,适合出行。但却——不愿出行。
本已走到马车前,如玉转身,跑回去,扑到崔钰怀中,什么也没说,只这样抱抱就好了,多抱一会儿,再多抱一会儿。
那天,崔钰的呼吸就萦绕在她耳边,那天,她听着崔钰有力的心跳。
后来,如玉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她拥着的是活生生的,温着的人。
马车渐渐离开了视线,心尖尖儿上的人离开了,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其实,没有援军,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而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多抵挡一会儿,就多抵挡一会儿,这样城里的百姓才会有更多的时间逃走。
旌旗猎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下,他知道,他也难逃一死,身上已经伤了好几处,他觉得疼,也觉得冷,如玉,如玉,如玉
眼前似乎浮现出初见如玉的那一刻:无雨,微风,天阴,你就这样撞了上来,在我心里住了一辈子,一辈子可以很长,一辈子也可以很短,短得只剩下这几秒,这几秒里,我的眼前只有你,我想多看你几眼,多几眼这辈子记得你,没白活。
逃难的日子并不好过,起先还能驾着马车,后来人越来越多,马车已是行不了。不知道去向哪里,不知道走向何方,她的身子被掏成两半,一半留在了荣城,一半随着人流任意漂流。许多东西已经拿不了了,沿路丢下许多,到这时,她们只剩下几个小小的包裹。城里是不能进的,只能在山中,幸而遇着一猎户。
山中日月长,不知不觉已过半月。这家猎户,男人姓李,如玉称他为李叔。
半月来,李叔已是猎了不少东西,凑合着拿去市集上卖,也不单单是卖,主要还是买些米面,如玉跟着去则是为探探消息。
如玉不知怎么回到猎户家的,没有泪。回来的路上,她仔仔细细地看过路过的风景,山林、小道 、杂草,每处都静默着,固定的姿势,守着时间,等待着经历荣枯与死亡。
若她同它们一样就好了,只需静默,不需痛,不需想念,不需哀,抛却那些画面,抛却他的笑,他的声,他的暖。想见他,好想好想好想
她想到他那里去,她想再看看他,她还想问问他为什么他要骗她,他说过的,他要来找她,他丢下她一个人,躺在那冰冷的地上,没有人陪着他。
但她不能去他那里了,她要带着九斤,活着,至少九斤要好好活着。
在山中已经两月,如玉抚着肚子,立在一处,望着一方,不说话,只这么看着,自那日起,如玉每日都会这么站上一两个时辰。李叔见如玉这样,只无奈摇了摇头,不会劝,因为劝过也是无用,他们都知道,如玉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思念那躺在荣城的再也寻不回的人。
孩子已有将近三月,想必是离开那时怀上的,你说,是男是女,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好,想必你是会欢喜的,不不,上次你说过你一直想要个女孩儿的,我可不会依你,我生的,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你都得喜欢,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你怎么就不还了就走了呢?或者我不要你还,你来就好了,你来,我不怪你,只要你来。
如玉是不会等到崔钰的,这辈子也不可能。南兵却不等自来。
他们在杀了李叔李嫂,他们在如玉身上撕扯,九斤被一个南兵抓住。如玉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一遍一遍说着:“求你们放过我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
“这娘们倒是跟上回儿那几个不同,不哭不喊的,哥几个,一起来,完事儿,便放过他们吧。”
如玉不敢睁眼,不能睁眼。她怕她会撕碎他们,她怕看见崔钰。
只要再多一会儿,只要再多坚持一会儿,她便能挺过去,她便能带着九斤活下去,只要再多一会儿。
身下是血,肚子里的孩子流出的血,旁边还有九斤的,哦,还有她自己的。
这天,无风,四边肮脏,同她一样,她却看见了最美丽的画面,她看见她第一次见崔钰的自己,和那个时候的崔钰,真美,真美真美啊。
“哟,这不是佛祖身边的佛玉君吗?今儿个怎么有空到地府来逛逛?”
如玉不理那小鬼差,实是没空理他,她找儿子呢!
虽说她现下是仙身,但生九斤那会儿不是啊,去晚了她儿子投胎了,上哪儿找去?千辛万苦
在佛祖面前求得这含光丸岂不是无用?儿子吃了这含光丸便可得半个仙身,若是勤加修炼个几百年,便可真正得道成仙。
见着儿子已经上了那奈何桥,如玉忙跟上去,却遇着孟婆阻拦,“这地府规矩,佛玉君你不是不懂吧?”
“懂,懂,懂,您行个方便让我过去成吗?”
“那可不成,过奈何桥,得先喝我这孟婆汤!”
眼见着儿子快要走过桥了,“那我喝还不成吗?”
如玉忘记了,这孟婆汤不仅有过桥的作用,还有让人失忆的作用,是以,喝完这孟婆汤,
如玉站在那里,心想:“我到这儿来干嘛?”一边想一边往回走。
如玉走后不久,奈何桥头出现一大一小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