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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语 八 ...

  •   八荒日月长,如玉日日浇灌此处已有月余,说来她有些愧对佛祖,如此不言不语一月已是她极限,这动不得说不得着实令她很是无聊,遂这日趁着天时尚早,如玉决定到人间走走。如玉是个别扭性子,她喜独处,但独一个人久了又渴望人声,她并不是爱参与到那人声鼎沸中去,她只是愿意做个听客,听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儿,像是翻着一个个儿不加排演的故事,她也愿意故作熟稔地与人说上几句,不多,但刚好。
      来人间之前那一月,她在八荒之中已作了十分想象,那集市定是人来人往,那车马一定很快,那茶馆一定热闹非凡,那说书人一定清俊好看此行,为了听也为了看,为了耳朵也为了眼睛,甚好甚好。
      本可使用法术,但如玉情愿一步一步走,风景总是需要慢慢探看的。无雨,天晴,微风,适合邂逅,如玉心中想的是这样的,抿着嘴笑,说不定呢。她可以走得像一位睥睨天下的君主,也可以走得卑微似奴仆,没什么干系,想怎样做就怎样好了,心愿一从心底里升起,便能付诸现实,有何不可?
      不知走过几程,翻过几座山,淌过几条河,人,渐渐多了起来,逃难的人。这里看不见战场,却处处见着战争的痕迹。
      如玉站在路旁,这景象似曾相识,这样的奔走,这样抓着希望又绝望着逃走她似乎曾感同身受过,无法抽身事外,如玉迈着步子被携入了那样的人流中。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脚下的鞋子被磨出了洞,走到步子自愿划出那样的弧度。幸好,今日月明星稀,无雨,天虽有点微寒,但却不是挨不过,人们在那小兵的带领下,男人们在外面团成一圈,女人孩子们挤在圈里。
      那小兵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长得有些斯文周正,虽他那身兵服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却让如玉看得有些面热,莫名对他有些按理如玉本不该这样,好歹她也活过万把年了,这人间的小子活得岁数,在她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见他望过来,如玉有些不好意思,如玉虽是块万年玉,但万年来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这头一遭有点动心,不知怎么办才好,如玉不懂害羞,只是心里觉着别要被他看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虽转了脸不去看他。
      周围的女人大多是有家有口的,少见像如玉这样的孤身一个的,如玉是一个,她旁边的是一个,见如玉也是一人,许是今日月色格外感人,许是那女子手上的酒,所有时光,所有战乱带来的不安与恐慌,在此刻仿佛都静止不动了。
      那女子叫小青,她对如玉说:“这酒里藏了故事,你信不信?”
      不管如玉信不信,也不等如玉点头或者摇头,她径自喝了口酒,白日里青绿的竹林,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舒展成夜色的漆黑,她的面目上拢了雾,叫人看不清。
      “你喝一口吧。”
      如玉还未喝过人间的酒,佛祖面前又被拘着,虽然她也偷偷喝过不少,酒的滋味从回忆中荡了出来,如玉接过酒,喝过一大口。
      “从前,故事总是从从前开始的,当然,也可能是现在,不过,我现在想告诉你个从前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和另一个人,人总得有两个,不然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意思。”
      念过“孤孤单单”四个字,她拿过如玉手中的酒,喝过一大口,目光有些怔忡,望着天边高悬的月亮,又好像望着月亮后面其他什么东西,不过,如玉可不管,见她没有再喝一口的意思,便拿过她手中的酒,又喝了起来。
      “那两人的相见有些不平坦,那时两家住的近,女孩儿眼里有无尽的苍穹,骑马摸鱼,打雀念书,世界在她眼里缤纷,她总是安排着她将要做的事,这将来里却没有他,那个男孩儿,守在女孩儿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后来,日子这样过下去总是有转折的,就像——”她抬手一指,“那条河,不可能一直这样走,遇到一处地儿,遇着一个时辰,总会拐个弯儿的。要不人们怎么说,这路啊,像条河,蜿蜒着通像天边。”
      她一顿,空茫的眼中,似是流露出一股温柔的神采,原本武装起来的冰冷麻木的面容有了些动容,唇边绽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但确确实实在如玉眼中存在过。
      “后来男孩儿做了一件什么事,女孩儿说‘你真棒’,你猜那男孩儿说了什么?”
      如玉摇头,她却兀自笑了出来:“他说呀,他等了这句话等了三年。三年里,他跟在她的后面,妥帖收藏着她的回眸一笑。”
      “女孩儿,女孩儿这时在想什么呢?”
      如玉不知那女孩儿在想什么,她知道她自个儿在想什么,又喝下一口酒,好喝!
      “她想那个三年呢,三年——,她想以后他们的孩子就叫年年,不论男女。”说到这儿,她唇边的笑似是夜间的鬼魅,倏忽便飘然不见,转而可怖起来,笑也变得惨烈起来,她眼角蓄上了泪。这对如玉来说,只是奇怪,却感受不到小青那变幻莫测的脸上传达出的喜悲,哭和笑对如玉来讲,只是人的一种程式,是悲是喜只是到了需要表达的时候便表达出来,人的脸上挤出不同的样子,只是不同的样子罢了,如玉看得见,只是看得见而已。
      “后来,人生当中有无数个然后来,因为后边接着会来,但对那女孩儿来说,在接到他身死的消息时,便没有后来了。她成了四处飘荡的影子,她用身体换银子,用身体换路费,只要够一程,只要够一程,去找他,去找他,她的心和他同躺在战场上的冰天雪地里。只要找到了,她的身子便可以放下了,也能将她的心放回她的身体里了。”
      “你是那个女孩儿吧?你是个未亡人。”
      没等到她的回答,她似是醉着了,闭着眼睡着。如玉心里闪过一丝波动,如果有的话,那也是一瞬,转眼便不见了,她继续喝着酒,一口一口。
      酒已见底,未醉,天光熹微。那个兵士独自一人靠着树坐着,坐了很久,目之所及的方向,正可瞧见如玉。见如玉望过来,忙撇过了头——无用,他脸上升起一丝红晕。
      “你为什么瞧见我会脸红?”
      那兵士见如玉这样问他,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等了许久,零星地凑出几个字,“我叫崔钰。”
      如玉噗嗤一笑,“我没问你是谁。我是问你为什么见了我会——脸红?”
      本想继续逗逗他,瞧着时辰已是不早,该回去了,遂改口道:“我先走了。”
      见如玉转身就走,崔钰急道:“你是谁?到哪里能找到你?”
      如玉听着好笑,还是答道:“如玉。八荒。”
      转眼间,如玉已消失不见,若不是地上还倒着她喝过的酒杯,定会怀疑这是梦一场,崔钰心里一遍一遍念过“如玉。八荒。”
      小青醒来,见如玉不在,没有去找,战乱年代,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聚时便聚在一起,散也无需挂怀,心中藏了一个故事,说出来,不管别人记不记得,总是在时间里发生过。她有些怕,怕他觉着她脏,不肯见她,但她还是要去的,要去的,不碰着他,只静静地躺在他身旁,不知会不会晚,他会不会在地府中等她。
      后来,又是后来,只是这个后来,不同于小青的后来,如玉和崔钰的后来正慢慢发生着。
      回八荒的路上,如玉自是不再用步子去走的,捏一口诀,转瞬便到了八荒。如玉说来祖上是块石头,就是血统高贵了些,她是石头中的玉石,不过这祖上说来也没有道理,如玉不知她的祖上都有谁,生来便在佛祖面前蹲着了,查不清来历,也道不清祖上了,说不定自个儿就是那个“祖上”,无父无母,是一块玉润的石头。
      今日,八荒依然什么也没有,干完每日当干的活儿,剩下的就是发呆。举目四望,无屋无房,无田无地,想起天上的话儿,想起那些逃难的人,如玉忽然觉着,自己将就着也能称之为玉石老祖,反正无父无母,天地间也没找着她家亲戚,称个老祖也无妨。要将这八荒之地恢复生机,除了以她玉润之水日日浇灌外,还能收容那些逃难的人,反正这地方够大,有她在,自是不会有什么战争,当然,这只是其二,其一嘛,她是觉着太无聊了,恁大块地方,她是老祖又如何,又没小弟。
      故而,如玉略施小术,将方才路过的一处小山劈开,运了些石头回来,照着之前见过的人间的样子,劈成房子屋子路子,有屋有桥有路,只是仍然荒芜,只是那小山上还留着些树啊花啊草啊果啊,如玉削下来,耗费十日雨润之水养着,是以它们仍然活泼而愉快地长着,十日雨润之水虽对如玉无致命影响,但如玉仍需为此修养上一天。
      在如玉睡着的一日,天上的神仙们却热闹着,原来如玉劈的那山,是此处地仙的府邸,本来那地仙好好在府邸中,经如玉这么一劈,洞府被劈成两半不说,那地仙头上还被砸了一处,于是那地仙便捂了头,上天庭告御状,嚷嚷着要查出害他之人。
      若是太子还在,地仙儿这事准早早解决了,但恰恰这太子下凡了,这满天宫的事儿,自是没人管的,若是有人要问:“天皇呢?”知情的人便都会摇着头告诉你,别指望,天皇忙着夜夜笙歌呢,若是想讨个公道,不若过几日,太子历劫归来再作打算,先去药神那儿治伤要紧。是以,那地仙只好捂了头,治了伤,该怎样来的便怎样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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