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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轻眠》

      一:
      “尹初白。”窗帘被拉得严实,教室里一片淡黄色的流动的光线,这时,是很不使人冷静的时刻,完全使人失去理智的时刻。
      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尹初白拖拉地站起来,让凳子往后一退拖拉一声,比出“1”,讲台上的老师的眉头皱起:“尹初白,回答问题吧。”尹初白伏低下头去,捡起笔写了什么,头顶正中心处被上方风扇吹得作乱。她举起纸,示出“A”。懒得张口,也怕打破氛围。
      “啊对,这是四大战役中的淞沪会战,请坐。…”这本可以引得满堂大笑的举动在这种时刻也被抹去了意义,整个教室仿佛凝固了。连老师也快失去说话的耐心。
      老师转头即对了黑板,极无声地念道:无趣。
      这无趣的、沉闷的生活。

      二:
      整个高二年级,整个三楼的班级,整个学校,只有尹初白的班里开着风扇,呼呼地在头顶打转,好像冰上旋转,通过对流作用疏散空气中令人无法冷静、失去理性的热气。
      班里自从空调坏掉这几天一直分成开窗与不开窗两种,一旦外面起风了,开窗派会立即嚷道“风来了!可以开的!”,不开窗派的人则反驳“热风诶!”。僵持不下时,谁也顾不得到底是否要开窗户了。只会有坐窗边的人悄悄会把窗户拉出一条缝,果然是介于冷热风之间温度的空气被送了进来。
      受狭管效应影响,教室里因为这开着的小缝加剧了闷热,窗帘也完全地失去了作用。
      尹初白叫这“小缝效应”。
      重新起个名字,是为了对应具体的情景。
      窗外的光景是十分好的,树木发亮地绿,夏季中澄粉色散碎的花在树丛上边些长着,树木下边则仍然茂盛地绿着,蜜蜂飞行,穿梭进花树间就难以被寻到。有些蜜蜂飞偏离了花朵树丛,而小缝效应还有带来的是:一只蜜蜂在教室里飞行。
      光还从小缝里也找到了机会。介于冷热风温度间的风把窗帘轻飘飘地推到一边。光进来了,
      正如尹初白回答问题时,教室里那一种淡黄色的光。
      研究一个小缝效应,午后的尹初白是多么地生活无趣、沉闷。

      三:
      阳光慢慢变成深深的橙色,傍晚,尹初白不着急回家,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关掉了四个风扇的开关,盛满一天日子污垢的风扇停住了,几片扇叶上脏兮兮的。
      光也不十分刺人眼了,尹初白拉开了窗帘,光便像镜子投在地上。
      尹初白想起四这个数字。世上的很多东西都与“四”有关,教室里的四扇窗,四盏风扇,桌子的四边,班级分的四个小组,人的四肢,还有花的四朵花瓣,历史的四本必修课本。最后,是尹初白的四张乐谱。它们四张薄薄的纸,在尹初白的记忆里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尹初白慢慢地想和四仍然搭边的东西,从学校门口骑着自行车到了小路的出口。她在大上坡的地方停驻,旁边是公交车站台,大上坡是很陡峭的,在最顶端可以见到城镇对面的淡白青黑色的山和十分广阔的蓝天,道路不宽,但延伸得长,显得去路茫茫。等天上的星星在行走的人们头上点亮了,城镇的灯也全亮起来了。
      不过这时还是傍晚,正在降温的傍晚。天明亮着。
      尹初白爽快地随着绿灯指示从大上坡上冲下去,同刚来的公交车一起。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开始念叨,最好不要让小孩子们看到她这一幕,对小孩子而言还是太危险。尽管风从身上敞开,人一直冲着,实在太舒服了。
      回家途中的尹初白看着来来往往的世界,卖三文鱼、炸酱面、烤鸭的店中人也匆匆进出。

      四:
      沉闷的生活促使有人拿走了尹初白的数学题记录纸条。
      尹初白在窗台上放了许多数学题。天气过分热,阳光灿烂,某种意义上天晴却是天气很好的意思。天气很好的中午时分,午睡是最好的慰藉方式。于是她自己拉上了窗帘午睡,把没地方贴的数学题放在了外面的窗台。
      粉黄橙色的花丛中有产生明亮的、像晒过太阳过后杯子味道的芳香,那一瞬间像极了《追忆似水年华》里所触及、打动人的一些自然的场景,是如河上桥对面的树枝林中显露于夜幕降临之时傍晚的景象,也是书中所说,味道让人们回忆起那一些事件。
      “啊,风扇为什么停了?”“谁关了?”“哇,别烦了好吗?风扇也没有,快开起来。…今天本来就很热了。”
      在一片轻巧的嚷嚷声里,尹初白也从午睡中醒来了,她醒来发觉窗帘后面她的数学题不见了。
      这也是一种时刻,并不是多么打动人,但是改变了一点一模一样的生活。于是突然,外边整个世界被太阳映照得发亮,甚至让人可以在这一刻断定一生中再也不会见到比这更明媚的太阳了。尹初白对拿走纸条的人,进行了从这到那的各种猜测。
      不过不认识的人在学校里也太多了,那些也不是非常重要的——…数学。
      尹初白转念又叹息,真可惜了她积累的那些难题。她还没有解出来答案。

      五:
      风扇也跟着坏掉了。尹初白被热醒的那天中午,不是有人关掉的。
      “谁会关掉啊,自己也很热,干嘛跟你们开玩笑?”“我也就随口说嘛,没想到真的坏掉了。”“……我们班还真是不幸…啊,我想去隔壁班午睡。”
      班主任找人来修,来的人搭好梯子,背着旧灰色的工具袋爬上去,坐在梯子最高处寻找导致风扇停转的原因。是个手艺很巧的人,来的师傅不一会便收起工具,让第一排的人试着重新打开电风扇。
      确认修好后,毕竟天气炎热,班主任请来的师傅坐到凳子上,倒了一杯冰茶请他喝。风扇先是小心翼翼地缓慢,渐渐地便放开了,风渐渐加大,在关了门一片享受重新获得凉意而安静的教室,来的师傅也颇为惬意地扫一眼众人,合上眼微微点头,将冰茶一饮而尽,说:“走了!下次有事还找我,不用谢的,老师。”
      尹初白在接下来持续鼓气的风扇声响中安安心心地午睡。
      突然间,她又想起她纸条上的数学题目,虽是这无聊、沉闷人生的象征,但至少也可以作为尹初白尚且努力学习的证明与象征。尹初白想到这里,把剩下的数学题都拿了回来,贴到草稿本上。
      没有空调这两日,开窗派与不开窗派矛盾继续加剧,开窗派忍受不了这份闷热,手专断地拉开窗帘打开窗子,不开窗派立刻说热得要命,急切想要关上窗。

      六:
      终于在这漫长的夏日的一天中,有一位窗边者特意挑着所有人午睡睡着了之后,打开了大半扇窗以此透气——尹初白倒是醒着,想,这人应该了解小缝效应,才把窗户打开得这么大。而且有利的时机还加上,开窗者后面桌子上的位子没有人,吹不到热气,班里谁也无法察觉。
      这开窗者也暗自诧然,既没有开窗派所期盼的凉风,也不至于像不开窗者所担心的狂大的热浪。风简直小得无法体味,因为人是没有花草、叶枝那样细微而敏感的感受的。
      开窗者把黄色的帘子从风中按下,塞进窗子自由活动的窗框里——里面经历了多年的时间,常常用来扔些小纸团、瓜子壳、糖纸以及不幸死于此的各种虫子们的尸体。不过好在这位开窗者爱干净,刚换了位置到这里就用纸巾抓走了虫子、纸团、瓜子、留着黏糊糊甜味的糖纸,可以放心地把帘子塞进去。
      他后面的人今天中午没有来午睡。尹初白忍不住无聊地又思考,那人去了哪里?
      大概是回家午睡了,班里没有空调,家里总是有的。
      天气明朗。
      尹初白掀起自己身边的窗帘,脑袋钻进窗帘和窗户之间的空隙里,借此方法遮挡住了明朗的光线,好不至于打扰到他人。她在不远处的教学楼外面的小道上看见有人在荫了些太阳的茂密的树枝下面抱着薄薄的空调被子,那人一只手搭在充足光线照耀的晾衣杆上,另一只手一松,被子轻巧地被扔上了杆子。
      尹初白也有过这样的经验。生活的相同经验让她觉得亲切并且回想起来。
      她的奶奶在中午吃过午饭之后要晒笋干、绿豆、麦谷时,是要抬着它们到邻居人家屋顶上去晒的,奶奶都找尹初白帮忙,把这些倒到圆形的竹条编成的工具里,一起到别人家屋顶上去。尹初白没事的时候,学着样子把自己的被子也抱上去,晒完后她和跳上屋顶、在斜坡瓦片之间享受太阳的猫安静待一会。是尹初白呆着,因为得不到猫理。
      这……怎么样的生活呢?

      七:
      数学题有了一张还回来,还有了张新的纸条,上面是这道题目的正确答案。尹初白喜欢这样的举动,坏事变成了好事。但仍然是一种无法让她辨出是谁的做法。
      其实尹初白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过猜不准。泰戈尔从前有首诗里写,他午睡醒后看见了一筐橘子在他脚边,他的猜测从一个个美好的名字间飞过去。尹初白现在也把这一举动视为“美好”,也有了几个“美好名字”的猜测。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季川,第二个是季芒。
      因为尹初白发现第二张回来的数学题目后,见到窗台上留着一块橘子剥下的橘子皮。开始尹初白认为这是恶作剧,可是橘子皮剥的形状完整,一看就是有意剥得这么好的。知道尹初白不讨厌橘子皮的最多三四人,其中还包括她自己和她的奶奶。
      那么,一定就是季川或者季芒了。
      尹初白反复看数学答案的字迹,清晰,跳动得漂亮。尹初白不知道是谁的字迹。

      八:
      那条波光粼粼的河又被夕阳照红,有十分好的层次,闪动,光成了暗红色,在水中又被揉碎了散开,离了人很近。说起来这只是一道小渠,称不上河流,从巷口路头一直饶进巷子里的人家门前。
      尹初白在小渠里常见到夕阳的光,此外还伴随小孩折的硬板纸船、夏日里回家路上无聊时捉下来的花草。有时,尹初白也会看见橘子皮。橘子皮当然是污染小渠的垃圾,不过尹初白很认为橘子皮的好——它的亮会点亮世界的。
      试想一条暗黑不见日的渠道,里面杂满了垃圾,各种骨头,虫漂浮的尸体,鱼刺,烂菜剩饭,发出恶臭味,突然,可以见到一块橘子皮,那么橙,那么明媚,仿佛阳光的颜色,“叮”一下点开,跳开,铺开一片明亮。如同这样,它也可以点亮些无趣、灰暗的生活。
      尹初白从暗渠与橘子皮中出来,继续沿着眼前的小渠走,而书包被光打得显目,她在夕照中走回了家。
      季川与季芒也和橘子皮一样,让尹初白是非常喜欢的。
      接下里的几日,数学题都跟着一张张回来,也都领了一张答案回来,就连写着答案的纸,都是尹初白喜欢的橘色。尹初白确认是季川或者季芒姐弟中的一人了。
      唉。今天的数学果然也有很多让人不懂。
      尹初白把数学题抄写了一遍又放到窗台边去。最近她这扇窗台上多了一盆盆栽,原因是隔壁班养了许多盆栽,一排放在他们班的窗台上展开,绿得惹眼舒服,浇了水之后在迎面而来的光下唰唰打亮人眼,尹初白班里羡意浓,也在窗外放了一盆,就正对着尹初白的题目。

      九:
      尹初白撒谎。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季芒。第二个才是季川。
      那四张乐谱。好几年前的夏天暑假里,她和季芒一起喜欢一个乐队,一起听歌,后来季芒无聊抄了乐队的四首主打歌的钢琴谱子,两份。一人一份。
      不过有点难以回想的是,仔细一想,上一次和季芒有所相处,大约还是夏天开始前漫长的春末夏初,6月份,暑假前的一个月。
      尹初白站在走廊前,等着她的午饭。一个走读的女孩子给她带来外卖浓酱炒面:“很辣——真的。”尹初白一打开,确认了气味的浓烈,于是出去到走廊上吃。教室里人很少,只有几个人啃着面包写作业,坚持着班里的学习。
      季川捧着面走了几步凑近尹初白:“你地理考完是什么时候?”
      “下午吧,你应该比我早一点?你最后一门在下午?”
      “那我考完了在门口等你。”季川默默地吸啜和着辣酱的面,边嘶气。
      季芒却在他的班级门口站着,把同样是同学带的盖浇饭饭盒放在窗台上,手指碰上盖浇饭还有些烫。有了窗台做支撑,季芒立即松开了手。等过了一会,尹初白吃掉了半盒炒面,从耳朵到脸、手心全辣得通红,季芒才慢慢地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开始吃饭。
      季川问尹初白:“很辣是吗?”
      “嗯,好辣,不过这样很好吃。”尹初白凑过去让季川夹了一筷子,季川点点头:“比我的辣多了。”味道确实很好,汤汁中的配菜有点甜味,也是必须这么辣着的。
      只有季芒不能吃辣。
      季芒靠着墙壁看了一眼尹初白和季川吃辣面,他自己仍然慢慢吃得安适。这样的安适不多得,是太阳的强度——太阳辐射也恰好的安适。风也一样,芭蕉叶展开,远处小池塘里的荷花一朵朵漂浮在水上,一晃一晃,黄粉白紫的太阳花上只偶有蝴蝶蜻蜓,大约是不那么香的原因。
      “要放暑假了,小白我们家里见咯。”季川走时对尹初白点点头。
      “暑假见啦。”
      季芒没有对尹初白致意——没有言语上的。他走在季川之后,回头望了几眼尹初白,淡得几不成致意。不过尹初白明白的。
      人的年纪长了,到了一定的这种时候,就必须这么表达感情,无法像从前一样。很奇怪,不过几乎每个人都会如此,都要这么做。这似乎是约定成习俗的东西,是由人心里情感改变需要所改变的。因为知道了感情,所以难以轻易表达感情。
      尹初白愣了愣,眨了眨眼后,上个学期末的场景离开了,眼前的数学试卷题目催促着她。

      十:
      无趣的、沉闷的。
      学校里跑进几只猫,据住校的女生们抱怨,猫还经常窜进她们寝室到枕头上做坏事。它们踏上了爪印,更可恶的还有撒了尿的。
      尹初白听到后噗嗤笑起来。
      她在睡午觉前已经照例是——一个月都这么做,应该可以称为惯例了——拿回数学题和答案。尹初白慢慢发现,她在数学课结束之后放出去的题目,在午觉之前往往会获得答案。尹初白撤回来这一天的题目时,一个不慎,让风把其中一张吹下了窗台,投放到了走廊的地面。当然这时是没有任何人走动的;不幸的却是,一只猫(也许就是做过例如跑到女生寝室的坏事中的一只)急匆匆地路过,见到了这张掉落地面的纸条,但没留意,踩着它粘在脚底下,昂着头,继续用轻松又急切的小碎步向前走去。
      尹初白追了出去,为了防止打扰大家,尹初白在电扇的声响掩护下,爬出窗户,落到了走廊上的地面。
      猫在楼梯上下得飞快,毫无声响地下了楼去。
      尹初白终于在猫的身后,伸手按住纸条未被猫踩住的地方,把纸条拿了下来。她看看上面一瞬间陌生的数学符号,愣了愣。
      一瞬间,猫又奔下了楼梯。尹初白有些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奇怪、无意义又可笑了。尹初白捏着纸条,清晰地看到上边猫脚印的“梅花三瓣”脚印,劳累地抱了脚回去。
      季芒却在她几步的远处,好像有点淡的、细微的笑意。

      十一:
      后来的数学题就时间不规律地带着答案回来了。贴在窗台上,围着盆栽的一圈。
      少受猫打扰的女孩子们舒适地吵闹谈起夏日的偶像来了。
      “他这次的歌还不错。”“但今年的夏日专辑销售还是女团第一了…”“啊,对了,我最近才看了柏原崇。”“是不是看《情书》知道的?”“是啊,《情书》不好吗?我好喜欢电影。”“啊,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柏原崇在《白线流》的时候真的更好看!你知道吗?不过这个有一点冷门。”“你们都没有看过吗?看来只有我们才能说了…”“什么?我记下啦,看看柏原崇还能怎么更好看。”
      “七班的季芒很像《白线流》里不戴眼镜时的柏原崇!好多人也觉得。”“我也觉得……”
      尹初白脸对了窗边,这么听着女孩子们的对话。
      “她们还想找你聊天呢,你干嘛要午睡?”她的同桌趴着桌子上推推她的手肘。
      尹初白回答说:“今天好累,没有力气聊天了……”
      今天风扇的声音格外喧吵,尹初白把数学答案压在书本间,确保它们不会被吹走。困乏的一个中午。尹初白搭不住眼,渐渐睡着了。
      季川翻看橙色的纸条,上面是一道数学题,她问季芒:“今天什么题目?”
      季芒撕下一块面包,含糊地边咬边说:“数列,跟我们一样。…有点难。”
      尹初白傍晚收到纸条时叹了气说:“今天的数列果然难。第三题写得好长才做出来。”
      还能是谁?尹初白早知道是季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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