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小城春秋》林枝桠

2、盛满爱的筒子楼 周杰伦的

　　周杰伦的歌里唱道: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我认为这句话在任何地方都适用。我一向念旧，喜欢逛有年代感的街道，也爱看那些有历史痕迹的房子。可是每每一走到那些相似的地方，毒药便在心底起了效。

　　（一）

　　2017年结束的时候，各个社交平台都充斥着一个话题，就是“十八岁”，意义在于最后一批九零后赶着2017年的尾巴也就成年了，原来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都长成了大人。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九零后，赶着九十年代末降生。大家都说我记性好，可是关于儿时的记忆我真的不多了。如果说非要让我说点什么，那可能就是那栋筒子楼。

　　零几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生活都还很普通。说不上好，但也是老一辈小时候所比不上的日子。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那几栋筒子楼就在一个院子里挨着，是爷爷奶奶原先的单位和职工房，位处于我老家的市中心地段。我的老家原先是个县城，后来变成县级市，那个地方算得上是最繁华的中心地段了。后来单位倒闭，一直也没给这些个员工什么说法，就只剩下这几栋楼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虽说院子里有好几栋楼，可是好多都荒废了，单位倒闭的时候很多人敲的敲砸的砸，把好多建筑装饰敲成了碎铁卖了废品。就只剩下一栋大家居住的职工房才常有人来往，其他废弃的大楼就成了我们探险的地方。我们也爱在大楼间的院子里玩游戏，“躲猫猫”、“鲨鱼猫儿”、“跳皮筋”还会演戏，还记得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莉”字，小的时候我最常扮演的角色就是巴啦啦小魔仙里面的“严莉莉”。

　　昔日人来人往的盛况已经淡去，好在取而代之的是还算平静而又充实的生活。

　　（二）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一段很潇洒快活的时光。那个时候没有电脑手机，更不知道wifi网购，有的真的只是平凡简单的生活。

　　我们住的那栋楼很矮，只有五层，在我开始有记忆的那个时候它的身上便已经有了很多岁月的痕迹。

　　筒子楼看上去应该是砖房，石台阶很硬。少不更事的时候在喜欢楼梯上跑，额头上留下一个疤现在都还在。那种疼已经记不住了，留在心里的只有当时奶奶给我抹在额上的头痛粉，和邻居打趣的问我是不是在地上捡到钱的玩笑话。

　　说到邻居，不得不提的是那个时候跟邻居的关系真的很好，整栋楼的邻居都互相认识。可能跟他们曾经是同事有关，也可能那种真情仅仅是因为当时的那种美好。

　　筒子楼的结构跟现在的房屋完全不同，每一层楼有很多的房子，可是每个房门推开，就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所以，当时每家筒子楼的住户都是“大财主”，几乎每家人都有那么几把门钥匙。

　　每间房都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那么自然是没有厕所和洗漱台的。筒子楼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处有一个阳台，往外走是厕所，男女分开的。那个时候没有冲水装置，更没听说过什么自动马桶。但是大家很爱护共同的环境，每天都会有人从自家拿上盆，接上几盆水把厕所冲的干干净净的。

　　四楼往五楼走的拐角处，是有自来水的地方。石头和水泥砌起来的小池子围住了两个自来水管，大家可以直接在水池里洗衣洗菜，很是方便。每天早上大家也喜欢在那儿洗漱，互道一声早安很是和谐。

　　在我记忆里，直到搬离筒子楼我的身高都还不足以拿到池子底部的东西，如果换做现在，又是怎样呢？

　　（三）

　　爷爷奶奶和我常住在五楼，三楼也有间房，如果说一楼是接地气的话，那我们的五楼是真正的接了“天气”，以至于每年夏天我们都像生活在火焰山一样。但是每年夏天，我们会去三楼睡，好像那开着大档的风扇，喝着冰凉的稀饭，吃着奶奶拌的黄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足以赶走记忆里还仅存的那一抹炎热。

　　我们在五楼有两间房，是门对门。一间房里放了那种最老式的火炉，靠柴和蜂窝煤生火，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做饭。还有老式的木质碗柜，一台老式大头电视、一架小沙发和一架单人床。另一间房里放了一张双人床，还有衣柜、冰箱和一些杂物。

　　我睡在有火炉的那间房里，我小时候所有的奖状都贴在那间房里。后来要搬走的时候收拾行李，我很是不舍，还小心翼翼的把墙上的奖状全都撕了下来，那时我才发现奖状已经被油烟熏黑，手上也感受到了烟油，可那是一种后来再也体会不到的感觉。在筒子楼里住的那几年，我的年纪还很小。那个时候洗澡，就在有火炉的这件屋里，炉上用茶壶烧几壶水，倒在一个大盆子里，爷爷还最喜欢逗我说“用开水拔鸡毛了”，总是逗得我咯咯笑。冬天时爷爷奶奶还把我的秋衣秋裤绑在烟囱上，洗完澡穿衣服都是暖呼呼的。

　　我最最怀念的时光，是每天晚饭后和爷爷奶奶一起坐在那架小沙发上看电视。各种战争片、伦理剧和奶奶喜欢的法制节目。印象中没有过古装剧，因为奶奶不喜欢，爷爷也依着她。那个时候我喜欢跟他们争电视，爷爷奶奶也会由着我，可懂事之后我再也没有任性过。

　　对了，忘了提起，这栋筒子楼还漏水。

　　可能就是因为太接“天气”，夏天热的是我们，雨天被淋的也是我们。直到现在，我的记忆里都还有那大大小小的盆摆了半个房间的景象。

　　可尽管如此，有这么多的不美好，还是阻挡不了我心里的爱。

　　可能同龄人都会有这么一个相同的记忆，就是小的时候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冲出去找小伙伴玩耍。直到晚饭时间，便会听到各家的大人在窗台上大声的叫谁谁谁回家吃饭了，直到大家都被叫回家才完全散场，离开之前还不忘约定谁先吃完饭就去另外的人家里叫她。

　　所以，那个时候的爱是一声吆喝，是总在一起的陪伴。

　　（四）

　　筒子楼有个可以上去的楼顶，通上去的楼梯是一个大概四十五度的铁楼梯。

　　楼顶的外围完全没有任何围栏，所以大人不怎么允许我们上去玩，可我们总是偷偷的去。夏天的夜晚我和爷爷奶奶还有住在一楼的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孙女，就我们两家人喜欢上去乘乘凉。现在想来也奇怪，为什么五楼那么热，再上一层反而凉快了。

　　我的爷爷和一楼的爷爷，他们一起拉了根电线上顶楼，给楼顶通了电。每天晚上上去坐坐，大人们谈天说地，我们小孩在旁边聊聊巴啦啦小魔仙又演到几集了。

　　爷爷还在楼顶种了些菜，有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我只知道爷爷最爱捣鼓那些东西，他会很精心的去养那些菜，这完全符合他温柔朴实的性格。就像从小到大，爷爷都会满足我的要求，就像是我想要吃一个蔬菜哪怕种不活，他也会种下去给我看看。

　　我们还在通往楼顶的地方养过小宠物，是两只我们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小兔子，一只灰的、一只白的。我经常从家里拿些菜叶子和胡萝卜过去喂它们，可是没有过多久它们都死掉了。爷爷一直安慰我，后来我们好像还把它们埋在了哪儿，我也记不住了。

　　再后来，住的地方也没有了可以上去的房顶，我也没有想过还要上楼顶做什么，也再没养过什么宠物。

　　（五）

　　还想说的就是筒子楼那些来往的散客吧，很多住户会把自己家空余的房间租出去。那个时候之所以单纯美好，就像是哪怕几家租户，大家的关系都是很好的。

　　有一家让我印象很深的租户，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还有一个在牙牙学语的小男孩。

　　我已经不太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但还能想起他们租了谁家的哪间房、屋里是怎样的构造。

　　那是一对平易近人的夫妇，印象中男人在外工作，女人在家带孩子。那个时候，我刚迷上了下五子棋，每天的棋瘾大得不行。晚饭后，我经常端着一盒五子棋，从五楼跑到四楼，到他们家去找男人下五子棋。好像女人偶尔也跟我下，更多的时候她带着孩子在旁边玩。那个时候我大概还在上小学，如今我也已是成年人，不知道那时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如今又长成了什么模样。

　　楼里的孩子都喜欢去他们家玩，女人也爱带着我们玩，有一次我们一起到外面散步，遇上发传单的人发给了我们几张票，说是在剧场里看电影的。我们家那边有一个小剧场，我没怎么去过，但是听到是“凭票免费”的，大家就都动了心。那天我们便约定好，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到了约定的那天，我们一起出发去了剧场。到了剧场的门口，检票员说要票，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天人家发给我们的“票”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结果那只是一张类似于“优惠券”的东西，还是需要现场购票。我们一群小孩儿，身上都没钱，女人也摸了摸口袋，说她也没带钱出门。对于这件事，她感到很抱歉，作为唯一一个会有来源的人没能照顾到我们。可是我们接受事实也很欣然，还安慰她说没事，然后便一起回了家。她的善良，在于她作为母亲的慈爱、作为妻子的温柔，作为长于我们的成年人的温暖。

　　好像在筒子楼还没被拆之前，他们就已经搬走了。再后来，我们也再没遇见过，或许有过擦身而过，但是我已经不认识了，可能他们也早已忘了吧！

　　(六）

　　以前还没有vlog的说法，但是有一次我录了一个视频，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应该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条vlog。

　　我拥有的第一个手机，是一个翻盖的小灵通，那个时候好像也没有去办电话卡，就只是每天拿着那个手机玩俄罗斯方块和听歌，然后就是用摄像功能来拍拍照。虽然那时的像素已经入不了现在我的眼，但是还是给我留下了好多会被时间所忘记的东西。

　　有一次，我拿着手机，从筒子楼的院子里一直拍摄到了五楼，边拍还在边做着解说。后来筒子楼因为拆迁而成为了一片废墟，那之后我便经常用这个来作为回忆。

　　筒子楼要拆迁时，单位给职工们都分了一套廉租房，在一个离市中心很远的地方。如果同意搬过去，每年只用给很低的租金，就可以在那里居住。而且，当筒子楼这一片的新房盖起来之后，还可以享受折扣购房的好处。

　　陆陆续续的，大家都搬走了，我们成了留在最后的住户。是因为什么让我们也搬走了，我也不太记得请了。现在想来，爷爷奶奶和邻居的那些爷爷奶奶们，在这栋房子里守了几十年，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因为单位倒闭而得到好的安置，也没能在这个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得到任何的藉慰。

　　小涛是邻居家的一个弟弟，比我小一点点，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玩耍。后来搬家之后，我们还是邻居，不过以前他们家住楼下我们住楼上。搬家后，我们住楼下，他们住楼上。那个时候我都还在上小学，小涛就比我更小。搬家之后我们再一起玩，他跟我说，他有一次路过筒子楼，看到已经被拆成了一片废墟，他突然好想哭。这是一个小孩子说出的话，也是我们这一群小孩子的心声。我们都觉得，挖掘机挖挎的，不仅仅是建筑商想要赶快推倒旧楼的心情，更是我们这些从小在里面长大的孩子，一个又一个美好的记忆。

　　搬到廉租房以后，住的地方变成了新的小区，设施配置都变得比以前好太多了。可是我们没有了可以玩游戏的大院子，也没有了夏天可以乘凉的屋顶，也再不会每天洗漱时互道早安了。一栋挨着一栋的新小区里，也让我们有了新的邻居，但那时候年纪小很快可以跟不认识的小朋友打成一片。而那些没有搬过来的筒子楼里的小伙伴们，后来几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高楼建起了，那一段路周围也被商圈包围，那里依旧还是老家最为繁华的地段。再后来，我也有亲戚家在里面买了房子，我过去玩的时候发现，进去的那条巷子依旧是原样，以前爱在巷子口摆一个小摊子卖“狼牙土豆”的阿姨依旧时不时地在那里摆摊。那条巷子左右两边进去还是没怎么变样，只是我以前最爱买零食的小卖部的爷爷奶奶好像又老了一点，其他商铺也有好多换了老板。进去之后，高楼耸立，再不是那只有五层的矮楼。院子里修满了房子，高楼挨着高楼，以前的结构在我心里已经完全被打乱，进去后我也不怎么能找得清方向了。

　　就这样，我们都离以前的记忆越来越远，再往后，路过那儿时也渐渐不会再有难过的感觉，甚至都不觉得曾经有过在那里居住的经历。

　　（七）

　　长大之后，人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烦恼。好像回忆儿时，就能给自己带来不少的欢乐。我因为搬家，失去了一些从小长大的朋友。那些后来还是邻居的伙伴，也随着我们年纪增长外出读书渐渐地走散。邻居家的那些爷爷奶奶，也有好多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我得知后尽管好久不见，心里还是会泛起久久的难过。因为他们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之一，他们是会温柔的用叠词叫我名字的人之一，这是我在出了社会之后很少再会感受到的温柔。

　　现在的我，有一些关于自己对于人生的经验。关于长大，好像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别离。直到我们能接受离别，能在离别时忍住自己的眼泪，那我们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可能这个过程很痛苦，就像是以前看着自己的家被推倒成一堆废墟而无能为力的无助。但后来，我们学会了把这些经历当作一个美好的回忆。

　　我经常做梦还是会梦到筒子楼，如果现在能让我穿越到以前的某个地方，那我也一定会选择再去看看筒子楼。

　　现在我在外地工作，也辗转搬了几次家，邻居之间互相再也不认识了。还经常会因为耗子蟑螂，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心情很坏，那个时候就会突然有种油然而生的孤独感，那也是我最想筒子楼那段生活的时候。虽然现在在外很累，也经历了好多的离别，但我知道这才是长大。

　　我想，我会带着筒子楼那份回忆和那些爱，一直好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