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的房间》乐珍君

1、赤

　　（一）一雨一凉秋

　　妈妈睡得很香甜，在黑暗的白色病房里。夏霓坐在病床前，拉着妈妈的手，没有一丝困意。病房里面下起了雨，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冰冷的水珠一串又一串滑落在夏霓的脸颊上，她回过头看看窗外，难得满头星辰大大小小或明或暗，每一颗都闪烁着告诉她，这是一个晴朗的夜空。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的好同学人民医院外科主任司马羽跟她说了太多专业的术语，她一点也听不懂，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空空的，所有的意念都抽离了，也许被天上哪一颗星星约走也说不定。是哦，她是彩虹，本就应该属于天空，不过在这场黑夜的雨中躲起来罢了。

　　一切来的太突然，这是一场凭空而降的灾难。夏霓一个人在这寂静的深夜呆呆地想不出个头绪，她挣扎着拼了命把时钟倒拨回开始的一刻，那大概是下午将近五点钟的时分。

　　夏霓一边伸手接过助理乐奇递上来的文件签字，一边对着刚拨通的电话那边说：“哎，爸，你们俩怎么搞的？我妈不接电话，你这又磨磨蹭蹭的，我多不放心啊！回家了吗？开药了没？我妈就得多休息，平时她总是太不听话，等我回去我好好说她。哦对了，我今晚还要加班，你们别等我回家吃饭了，大概会很晚回去。”说完，她迅速挂断电话，转头叮嘱立在一旁的乐奇：“记住，跟大家说，这一次的审计非常关键，每个人必须打起一万分的精神，晚上做好报表我请大家宵夜。” 夏总发号施令的声音散发着女性的温柔却始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面对这位比自己大十岁却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年龄差异的女上司，乐奇总会感觉亚历山大，她抿着嘴用力点头转身离开，不过没等她的腿迈出办公室大门，身后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要是有一点差错，大家都陪着，不要回家睡觉啦。”乐奇忙答道：“明白明白！”然后轻轻带上夏总的房门，才长舒了一口气，疾步朝着自己的办工作走过去。
　　夏霓两手合十，然后伸直双臂向前尽力将手反推出去，好让自己充分舒展一下。已然到了公司实行上市计划的关键时刻，她这个深得老板信任的公司财务总监必须铆足劲儿冲在前面。夏霓起身走到办公桌旁巨大的玻璃窗前，她能感到脚下的这座城在夕阳照耀下暖洋洋的，街心花园里去年栽了不少槭树，远远看过去一团一簇的都是红色，让人着迷。现在想来，刚才和老爸的那通电话，其实自己几乎没有听到电话那一边的声音，好像全程是她的自说自话，夏霓心里盘算着：“等忙过这段时间，是要好好陪陪家里的老头老太太。算了，没有我，他们俩自己玩耍也挺好的。”她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电脑前。
　　爸爸妈妈平日里喜欢呼她小名“彩虹”，可在她看来自己哪里是彩虹，不过就是挂在恩爱爸妈头顶的大灯泡。夏霓从来都觉得她的爸爸妈妈肯定是上辈子就注定是一家人的，他们俩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儿。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感情好到让她这个三十多岁还没有结婚的，甚至没有固定男友的大龄女羡慕嫉妒的份儿。家里有一对这样的爸妈，让她感觉无比踏实。她也因此放任自己一门心思只扑在工作上，虽然每每在外面忙到要吐血，可一旦回到家，总有爸爸妈妈端汤送温暖的适时出现，分分钟让她这个外人眼中的工作女狂魔立刻做回傲娇小公主。

　　身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又是老爸来电。
　　“彩虹啊，你妈妈——” 电话那边的老爸吞吞吐吐。
　　“爸，我妈她到底怎么情况？我这边今天特别忙，这样好不好，我妈——你媳妇得你先管着，我回去再说她，成吗？”
　　“不是，你听我说——彩虹啊，你妈妈住院了。”老爸的声音有点着急。
　　“住院？一个感冒最多在门诊输液，竟然要住院治疗？现在的医院都是这么简单粗暴？”老爸老妈还在医院受苦，夏霓心中顿时火冒三丈。她顿了顿，想着老爸估计已经很恼火了，自己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为好，才又接着说：“唉——也不能全怪医生，他们也有很多难处。”
　　“大夫说，还——还不能确诊，得全面检查——”一向痛快麻利的老爸似乎并没有察觉夏霓的不满，还在继续他的絮絮叨叨。
　　夏霓感觉自己的爸爸似乎在此刻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家，一直以来她最怕看到也最不愿意接受的终于来了吗？不能允许。于是，她抢着打断了电话那边老爸的话，说：“爸，你们是去的人民医院，对吧？你别管了，我现在就找司马，你把我妈住院的信息都发我微信上面，让她帮你们安排。”她依旧能感到那边老爸的犹豫，但是目前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思考，继续说：“好了爸，既然已经住院了，咱们就先踏实住吧。住院也方便检查，我妈这么多年操心劳力都没有休息过，最近又总是咳嗽没力气，是应该好好检查趁机休息一下，有司马在你们就放心好了，我晚点联系你们。你啊，也别过分担心，我妈她充其量也就一个中度感冒，休息一下就好啦。倒是你，该表现的时候到了，老爸！”
　　放下电话，夏霓的心里隐隐地感觉不舒服，但是她也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不容她多一点时间琢磨，办工桌上的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夏霓知道，老板又来催命了。但是这一刻，任凭这个电话怎样响，她也得让老板先靠边一下，首要的任务是要联系上人民医院的老同学司马羽。
　　“嘿，大毛，我是夏霓，谢天谢地你没上手术。”夏霓和司马羽本是高中特别要好的同学，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在不经意间就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基本就是失联状态，还是前不久的同学聚会才又让她们再次恢复了联系。看到这位当年的好友现如今已经是人民医院外科呼风唤雨的骨干力量，夏霓逗她说，这也许是拜自己当年赐予司马羽——“大毛”绰号，搏个好彩头起了好作用也说不准。夏霓想着与司马羽重聚是件好事，爸妈年纪也大了，有个在医院工作的好朋友总是方便的，什么时候有个头疼脑热用得上帮忙也没准，只是她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现在，幸好这位大忙人一分钟都没耽误地接起了电话，夏霓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着所有的报表漂漂亮亮地排列摆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夏霓才感觉到肚子的抗议。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钟，她和她团队的同事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本来打算收工后请大家出去庆祝一下，只可惜今天的特殊情况不允许她再做一个体恤下属的领导，她必须先去医院做一个乖女儿。
　　街灯照耀下的道路没有了白天的拥挤喧闹，夏霓喜欢在这个时间段开车，她选了一张宫崎骏动漫的配乐集锦CD，从自己的办公楼到人民医院不过一刻钟时间，她需要充分利用起来，放松一下身体里每一个紧张的细胞。司马羽刚才在电话里面说她今晚夜班，让自己先去找她再一起去看妈妈，夏霓心想：这个老同学做事还是这么喜欢安排，也幸好有她的安排自己才能踏实地把手里的活完成。她不由得感叹，冥冥之中老天爷总是派人在身边保护、帮助自己，我夏霓何德何能，要更努力才行。

　　自小讨厌医院来苏水的气味，而夜晚走廊里的白色冷光仿佛在催化这种味道无限放大，夏霓恨不得迅速逃开，可惜今晚不能，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脚步。还好司马羽早就等在她的办公室，没有让夏霓在这个鬼地方多转上几圈。
　　“亲爱的大毛——真是抱歉，我这手头的事儿太多，今天要不是你，我老爸老妈估计要骂我了。”见到老同学，夏霓一下子感觉到这一天真是累极了。
　　“夏霓，你先坐下，别急着去病房，我跟你把阿姨的病情介绍一下。”司马主任说话不紧不慢，透着力度。
　　“不是我说你们，就一个感冒，也没有什么高烧，还至于兴师动众让病人住院，你们这也太想创收了吧。”
　　“阿姨——她不是简单的感冒——”
　　“什么情况？大毛，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什么叫——不是简单感冒？” 夏霓忽然觉得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司马羽清了清嗓子，她看着夏霓说：“我跟阿姨的主治医生碰了，阿姨——是肺癌，并不是原发肺癌，具体还要看后续检查的结果，但就我们目前初步检查分析来看，她应该是乳腺癌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