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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绮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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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香味跟方才在客栈门前那阵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比方才的味道更加浓烈。
而且这一次,阿笙也闻到了。
他道:“哥哥方才所说的香味就是这个吗?”
付青云被他这么一叫,险些从窗子里栽出去,连要说的话都忘了。
阿笙的相貌虽然看起来比较年轻,但个头却是比付夜棠高出了一小截。他的声音像山谷里潺潺的溪水清澈悦耳,“哥哥”这个词从他嘴里喊出来,听得付青云颇有些心神荡漾。
付青云咳了声:“阿笙啊,你为何……要这样唤我?”
阿笙道:“直唤你名字,不免太过生分。哥哥应当是比我大些的。”
……我有这样显老吗?付青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得阿笙问:“哥哥怎么了,为何脸会这样红?”
脸红吗?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竟惹了个大红脸!
付青云哈哈道:“没……没什么,方才说到哪儿啦?”
阿笙道:“香味。”
付青云道:“咳咳……嗯,对,没错,方才也是这个味道。”
阿笙道:“哥哥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付青云正欲开口,却被一阵敲门声抢了先,随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位的酒菜都备好啦,要送进来吗?”是方才那位小厮。
阿笙也提高了声音,说道:“拿进来。”
那小厮很快将菜布好,随后就退了出去,还细心的带上了门。
付青云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香味确实有异,不过只是他心中的猜测。
见他还站在窗前,阿笙坐在桌前,笑盈盈的看他,道:“夜里风大,哥哥莫要着凉了,快过来坐。”
付青云在桌边坐定,阿笙将菜的位置简单换了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体,清淡的菜都到了付青云前面。
付青云失笑,他打小在钟冥山长大,跟着师父修炼,吃喝用度都比较节俭,口味也随了师父的清淡,滴辣不沾。阿笙才跟他相处那么一会儿,怎么会知道的?
“哥哥怎么了?”见他想的入神,阿笙疑惑的问道。
付青云道:“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罢了。”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阿笙道:“那快些动筷,菜凉了就不好了。”
两人不再多言,简单的用饭后,夜空早已缀满月的银辉。
房内只有一张床,付青云决定将床留给阿笙,阿笙却道:“哥哥若是不嫌弃,便将就一晚吧。”
付青云当然不嫌弃。
两人双双躺下后,倒也没觉出挤来。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缓、绵长,付青云也慢慢的磕上了眼眸。
夏夜闷热,开着窗子也无一丝凉风。付青云躺下半宿,睡意越来越浅,周身却越来越热。
心头还泛起了些许喜悦。猛然间,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似的生出了某种反应,付青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绝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他睁开眼睛,见阿笙还是睡着的,便悄悄翻身下了床。
在桌边摸了一杯凉茶下肚,却丝毫没有好转,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他有些慌乱。
虽然以往也有过这样身体不听从自己使唤的情况,但是他都能轻易的压过去,而现在却……付青云措手不及,只好在心里默默背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乱了乱了,全乱套了!
放下茶杯,他轻声来至窗前,月色入户,在地上铺上了一层霜白。
窗边偶有微风吹过,带了些凉气,回想起白日的种种,关于绮罗镇的怪诞、荒废的古宅、寂静的街道、奇怪的香气……香气!
这香气着实古怪了些,若真如阿笙所说,是白天里留下的,那么应该随处可以闻到,却不该是一阵一阵的。
还有就是,身体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付青云从窗子上轻轻一跃,就跃了出去。
夜里又下过雨,不平整的路面上还留着水洼,空气极为新鲜。
此时已是深夜,多数人家门前点着的灯笼已经熄灭,只有月亮依旧明朗,视线颇为模糊,付青云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们初到时,这里就很安静,现在更是一片死寂,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静得让人心底生慌。
忽然,月亮被几片偌大的云层挡住,留下了一方漆黑。一阵凉风吹过,付青云不禁抖了抖。三伏天里,哪里来这样逼人的寒气?
不知何时,路中间竟然起了一层黑压压的雾,而路两旁却没有。这些雾气顺着路延一直伸出去,按下心头疑惑,付青云迈步跟上去。
不知过了多少弯弯绕绕,雾气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借着微弱的光线,付夜棠能看出那是宁府。
很寻常的一座府邸,只是往外冒着一层阴森森的鬼气。
不再细想,付青云一个轻跃便翻身上墙,定睛一看,果然,那偌大的院子里鬼气充盈,四处流窜。
他再一跃,便跃下墙头,悄声进了院子里。
月上中天,本该幽暗的院子里却灯火通明。他放轻脚步,准备上前一探究竟。
行至院户中心却发现那处地上画着一个阵法,想必是这家人被困扰许久,已经请人来瞧过了。
付青云屈膝细细查看,这是阵法虽然看起来稍微复杂,但却极为普通。这阵法可以招来鬼魂,并将所招之魂牢牢困住,直至其魂飞魄散。
这是一个很保守的方法,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然而这阵法只能对付品级低微的小鬼,对院子里这东西,恐怕丝毫不起作用。
轻声来到屋前,忽然一阵诡秘的味道迎面扑来,正是白日里那股子香味!
这香味正是从眼前这间屋子里传出来的。不及思索,付夜棠俯身贴近门缝,却看见屋内两副煞白的身子缠绵在一起,耳边还响起一阵一阵急切的喘息,场面极其激烈!
付青云脑内“轰——”的一声,便逃也似的跃窜出了院子。
从来不曾遇到的事,今儿个全撞一起了。
待回过神来,付青云已然回到了客栈门前。天边已破出了一抹嫣红,“开门红客栈”几个大字被熹微的晨光照得格外耀眼。
付青云心内苦笑:“还真是开门红。”
牌匾下的大门还没有打开,付青云只好绕到侧面,依旧翻窗而入。
轻声来至屋内,正准备关窗之时,一声哀叹从身后响起,很轻的一声。
阿笙:“哥哥这是去哪儿了,竟是彻夜不归?”倒有些像是在生闷气。
付青云关窗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只见直阿笙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双黝黑的眼眸紧紧的跟着他。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也不知为何,突然间心内升起一股怜悯,他觉得阿笙似乎有些可怜。可转念一想,他们二人昨日才相识,都没有了解过彼此,怎会无故觉得别人可怜呢?
付青云无奈的笑了下。
阿笙依旧看着他,明眸闪烁,眼里似有万里星河。
付青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天色还早,你怎的不多睡会儿?”
阿笙道:“醒来发现夜哥哥不在,便不想睡了。”
付青云走到床边,还未出声,便被阿笙抓住,一把扯了歪倒在床上。
付青云惊慌失措间心想:“阿笙虽然看起来单薄,但力气却是不小。”
随后便被阿笙按着躺在床上,耳边也传来他的声音:“既然天色还早,那哥哥不如再睡会儿?我好困啊哥哥。”
付青云原本不困,经阿笙这样一说,眼皮子到有些支架不住了。说也奇怪,平时就是三天三夜不休息,也绝不会犯困,现在却这样。
付青云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舒畅,所有疲惫都被一扫而光。他回过头,才发现阿笙已经不见了。
下了床来到窗前,只见外面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与夜里截然不同。日头有些毒辣,高高的悬在空中,还时不时有热风拂过,惹得他出了一身薄汗。
昨日那莫名的香味,他想明白了。那是一种名为“依兰花”的花香,久闻之下可以使人心情愉悦,并且情动。此花味道高雅而不俗媚,寻常人家用得不多。付夜棠之前虽没闻到过,却也在书上见过,一时没认出来,想必是因为沾染上了女子胭脂的味道,再想想在宁府看到的那些景象就很明了了。
“哥哥在看什么呢?”付青云想得入迷,竟没察觉到身后何时多了一人,回头一看,正是阿笙。
阿笙手里端着两碗粥和一碟小菜,他道:“起的晚了些,只有这个了,哥哥将就用些吧。”
付青云笑道:“我还想着你会去哪儿了呢,原来是在忙活这个。”
两人在桌边坐定,付青云又道:“阿笙来此地可还有其他事要办?”有关绮罗镇凶险的传闻数不胜数,他不会不知道,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总不会只为了一顿饭那样简单。
然而阿笙却道:“无他,只不过是在家待得烦了,想出来走走。”说完,他笑了笑又道:“这不是遇上哥哥你了嘛,若是不嫌弃的话,能否让我跟随你左右?”
付青云此行不是随便玩玩,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他道:“倒不会嫌弃,你既是出来走走,那应该早些回家去才是。听闻此地近来不太平,你若是跟着我,只怕……”
不等他说完,阿笙便打断道:“那我便当做你同意了,哥哥且放心,我绝不碍事!”
话说到这里,付青云不好再拒绝,只好在心里道:“也罢,左右我多照顾着些便是。”
两人一齐下了楼,考虑到可能会多耽误几日,付青云便让店家留了房,他顺便打听道:“请问店家,镇上可有种植依兰花?”
那店家忙活着手里的事,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前些年有户方家人,专门种植这类花草营生,生意做得挺大。”
付青云道:“后来呢?”
店家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的抬头看他,道:“你问这个作甚?”
“我……”
付青云一时语塞,阿笙上前解围道:“我家哥哥也想做这笔生意。”
付青云不语,那店家才说道:“那你们可来晚了,后来他家破落了,落得个妻离子散,他家过后便没多少人能得种植要领,渐渐就没人做了。”
付青云想再问问清楚,那店家却颇为不耐烦的道:“我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话已至此,付青云也不再多问,道过谢后,两人来到街市上,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钟冥山弟子所穿的衣服,都是白底青纹,但图案各不相同。付青云面容俊朗,体态轻盈,气质不凡,这一身衣物更是衬得他出淤泥而不染。
阿笙也是一袭白衣,从头到脚白的彻彻底底,两人并肩而行,直惹人频频相望。
阿笙道:“哥哥方才为何突然问起依兰花?”
他会这样问,乃付青云预料之内,他道:“你可还记得昨日里那些香味?我当时只是怀疑,后来才确定那是依兰花的花香。”
阿笙道:“此香味可有不妥之处?”
看样子阿笙并不认识这花,付青云本想将昨夜的经历说与他听,但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他道 :“没什么,只是这花不常见罢了。”
说到这里,付青云猛然想起来,这花功效清奇,同闻了它的味道,为何他着了道,阿笙却偏偏没事?
“哥哥!”阿笙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不待付青云答应便一把拉起他的手跑出去,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小贩前才堪堪停下。他却没有放开付青云,而是转过身来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竟是想吃糖葫芦了!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付青云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何时跟着他笑了。
付青云点了点头,随后替他付了钱,看他吃得开心,有些哭笑不得,他道:“当真这样好吃?”
阿笙连忙点头道:“当然,你也尝尝!”说罢便将手中的糖葫芦串递到付青云面前。
付青云本想拒绝,他不贪口腹之欲,更不爱甜食,却还是鬼使神差的咬了一颗下来。味道并不如看起来那样甜腻,反而甜中带酸,极为爽口。
阿笙本以为他会拒绝,却没想到他真真就咬了一口,瞬间两只眼睛都睁大了,他满眼期待的望着付夜棠,道:“怎么样?”
付青云将他的面部变化都看在眼里,他道:“咳咳……还、还行。”
夏日里天气变化无常,没一会儿,天空中就已阴云密布。
付青云道:“我们先回去吧,待会儿可能要下雨。”
不料刚说完,雨便“唰”的一下倾泻而出,好一番轰轰烈烈。街上的行人一时间东躲西蹿,付青云反客为主,拉起阿笙的手,防止他在人群中走散。
推推挤挤之间,他们二人来到一处屋檐下。付青云放开阿笙,却见正他看着某处愣神。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串残损的糖葫芦正孤零零的躺在那儿,任凭雨水冲洗。
是阿笙的那串在忙碌之间掉在那儿了。
付青云忙道:“你若是喜欢,之后再买就是了。”
阿笙虽然比付夜棠高出一小截,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他的一些小动作和表情,在付青云眼里是极为可爱的,如同看一个小孩一般。
阿笙却道:“掉了就掉了。”面容上是冷冷的神色,说完便转过身去。
付青云也转过身,刚才忙乱之下没有细看,现在才发现这是一间神祠。
这间神祠里供奉的不知是哪方人物,石像已经破损不堪,周围还结了许多蛛网。桌案上有两只缺口的碗,碗里有几枚干死的果子,而香炉却不知去向。
看来这是一间废弃了许久的神祠。
方才的雨来得措不及手,两人都被淋得狼狈。阿笙找了些干木头,在屋内生了火,又找了两块木板来当成凳子。他和付青云不同,他是肉‖体凡胎,继续穿着这身湿衣服,是会着凉的。
雨下了许久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身上的衣物都干了之后,两人便闲不住了。
付青云打量着那尊神像,这间屋子不大,这一尊像便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他绕到神像后面,发现那里有一道暗门。
稍加思索后,付青云又绕回来,见阿笙倚在门边,静静的看着外面,他道:“等到雨停了,你就先回去,我晚些再回来。”
阿笙依旧倚在那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手,表示他听见了。如此,付青云便好去一探究竟了。
那道暗门底窄狭小,付青云只有佝着腰才能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走了没多久,便宽阔了许多。
付青云捏了个诀,托起掌心焰,却发现眼前的路是平平的,而他却感觉一直在往地下走。
他的感觉不会有错。
压下心头疑惑,复又向前走去,原本还算直的路变得蜿蜒起来,并且越往里走越是寒气逼人起来。
不知绕了几个弯弯,付青云手中的火焰忽然闪了一闪。这火焰靠他的法力支撑,不受一般风吹的影响。
他放慢脚步,轻轻的拐过弯去,果然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人蹲在墙角,并且将头埋在臂弯里。
他身上虽着红衣,但衣服的颜色非常暗淡,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腐败味。他细密秀长的头发披散着,周身环绕着一层鬼气。 付青云在他面前站定,那人有所察觉似的,抬起了头。
是位面容清秀的姑娘。
人死后灵魂会变成生前最美好的样子,变成鬼之后则会保持死时的形态。而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神采,混沌一片。
看见付青云,她没什么反应,又自顾自的低下了头。付青云也蹲下来,问道:“姑娘为何一个人在此?”
他手中还掌心焰,蹲下来时,那鬼往里缩了缩。见状,他便熄了火焰,又捏了个诀,然后闭上了眼。
即使看不见了,也能够用法力感知到周围的存在。
这只鬼蹲在这里,便是黑黑的一团。半晌,她才说到:“在等宁哥哥。”一字一句,语速极慢,还带有一丝哀怨。
听到“宁哥哥”一词,付青云首先想到的是宁府。他再问:“‘宁哥哥’是谁?为何要等他?”
这一次,那鬼半晌都没有回答他。
黑暗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付青云的肩膀,而他却毫无察觉这里什么时候多出了其他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付青云先发制人。他猛的站起来,一个转身,以掩耳不及之势就将那东西制压在了墙上,却是一个人。
他能感知到鬼,亦能感知到人,可是这家伙,却什么都没有!
待他正准备出手时,他人忽然道:“哥哥?”
是阿笙。
但他为什么会没有感知到?
假的阿笙?
付青云顿了顿,才缓缓的用另外一只手托起掌心焰一看,果然是阿笙。
他更疑惑了,道:“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阿笙道:“雨未停,想先找到哥哥。”
闻言,付青云放开了他。阿笙站定后,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下衣服。付青云先前只知道他穿的是一身白衣,现在却看见他这一身洁白的衣裳中隐隐有金光流过,细看才发现是衣衫上有用金线绣成的暗纹。
如此光鲜亮丽富丽堂皇,却馋他一串糖葫芦。
阿笙道:“只分开了一会儿,哥哥就信不过我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煞是好听。
付青云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黑暗之中没看见罢了。”他确实没看见。
“这位是?”阿笙看见蹲在那儿的女鬼,指着她问道。
然而他才问完,地面却突然抖动起来,抖的剧烈,灰尘泥土都扑簌簌地往下掉,付青云连忙扶住阿笙,一转头,那女鬼却不见了。
没过多久,一切又归于平静。付青云抬脚继续向前走去,来都来了,断然没有就这样回去的道理。
他在前面走,阿笙就轻飘飘的在后面跟着,好似一切都无所畏惧。
这一次,没有多久便看到了前方有光亮,想必是到了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