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作孽哭着还》长灯青墨

12、恶鬼缠身

　　的确——还没有结束邱觉这个麻烦！

　　猎猎风中，黑衣飞摆不定。夜空下，男人定然立在巷墙上，方要启唇说话，徒然间脸色大变!

　　那道洞穿黑影的湛蓝流光，此时竟如一把光箭，冲破了未散尽的黑雾，以迅雷之势打中邱觉的腹部，直接将他掼到了地下，尘土碎石迸溅！

　　颜夜一脸肉疼之色。这次的符箓有别于往日，可谓是被他海量灌入了比平时多几十倍的异能素，灵流快淤了!不打得邱觉眼冒金星鼻青脸肿才怪。

　　对付他，自然不能用对付小喽啰一样的心态。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阴，邱觉几乎避也没避，当场入土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颜夜脚下生烟，拔腿就撤。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边把听筒贴在耳边，边出于顾虑回了一下头。

　　这一回，不得了。他瞳孔骤然缩成一个点，满脑子草泥马飞奔而过。

　　“我操了......”

　　不巧，电话那头也恰恰接通，半夜三更，上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不人不鬼的话，瞬间气炸，张口就骂：“姓颜的这么晚了你他妈搞......”

　　“对不起打错了！”颜夜反手掐断了话音。于危机关头寻求避风港，他最先想到的人就是叶凌。凶险万分之刻，最不想令之牵涉其中的，也是叶凌。

　　颜夜望着身后那束从人形深坑里直冲而上的猩红诡光，血色长绫破出了深壑，毒蛇一般直立起上半身，将脑袋猛地蹿出，朝他来了。

　　怎么的，今晚注定要来场不眠之战吗！

　　不好意思老子不奉陪了！

　　脚下厉风狂涌，步伐更疾。以防惹人瞩目，颜夜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无人的暗巷潜蹿逃逸。乱七八糟胡拐一通，还尚未驶出两里地，突然，半道杀出一个人，梆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

　　眼前登时飞花乱闪，颜夜捂着胸口跌退数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个撞了他的人，似乎更惨，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咕噜咕噜滚了一身泥。

　　这条巷子不似先前那条幽暗，隐约多了几缕森白的月光，映出了一些朦胧的事物。颜夜一骨碌爬起来，见被他撞翻的人貌似还晕晕乎乎的，用力甩了甩头，勉强站起身。他定睛一瞧，看清那人的面孔后，好不意外：“魏文秀？”

　　魏文秀从地上爬起来，仍有些迷糊，略显无措道：“颜夜哥，我......”

　　现在的重逢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颜夜顾不上解释，推开挡道的魏文秀，怒喝：“起开！”径自拔脚狂奔。

　　刚起跑势，一只手便悄悄然搭在了他的肩上，稍微一握，忽然一股刺痛的热流从手肩相接处浸入皮肤里。颜夜全身一僵，垂目低首，看着自己不能行动的双脚，快速挣动一番，无果。

　　他愣了愣。余光料峭地剜向身后握着他肩膀的人，目中涌出戾色，怒道：“你...原来和他是一道的！魏文秀，看你老实，亏我还......!别逼我对你动手，也别在我这找这种死！滚开！”

　　一声暴喝，怒不可遏。魏文秀被颜夜狠话一凶，缩了下脖子，搭在肩头的手却迟迟不松，魏文秀硬着头皮道：“对不起颜夜哥，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我让你走了，老板，老板不会放过我的。”

　　这句话，涵盖的信息已是一目了然。

　　颜夜感到血气翻涌，羞愤瞬间将他淹没。魏文秀还是那副冤大头样，好欺负得一脚能踹飞半条命。曾经在颜夜眼中，是多么乖巧可爱的美少年，不说印象完美，也多少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然而彼时再看，他只觉得这张人畜无害的嘴脸，极其可憎!

　　一想到坐在自己旁边的是邱觉安插给他的眼线，自始至终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恶心的是自己竟还毫无防备地跟他搭话。

　　蠢到窒息啊！

　　其实冷静想想，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们都给对方安插了沿线，这件事上，大概算是邱觉回敬他的。只不过，这次就算魏文秀的身份暴露，颜夜也没办法给他什么惨烈的惩罚。看样子，魏文秀的异能是限制他人异能输出。颜夜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努力平复心神，冷静开口：“你明明不是帝黑人。干什么效忠帝黑？”

　　谁知，话音刚落，颜夜脚踝一紧。血绫沿着他的脚踝顺势而上，蛇行似的绕着他的身体一圈一圈爬到他的脖颈，将他裹得浑身血红，勒出一身劲瘦精悍的形体。魏文秀这才收回手，道声“老板”，退到一边。

　　感觉一道比黑影更加热切灼烈的视线盯在了自己的背上。与之相反的是温柔平和的声音，贴着颜夜的耳边响起：“我养的狗，不效忠我，效忠你吗？前辈，别人还没说完话就自顾自走掉，是不是太没礼貌了？唉，你下手真够毒的。”

　　颜夜怒极反笑：“前辈是你叫的吗？少在这儿套近乎恶心人，如果是值得尊重的人，我不会吝啬礼貌，但是对待我不喜欢的人，我一点礼貌也不想施舍。”

　　这话无论对谁说，都很不友好。受制于人，不知好歹，竟还冷嘲热讽，简直嫌死的不够快！

　　可惜，颜夜这个人，永远不懂得低头为何物。就是死，也要打完最后一发嘴炮，恶心对方一把。

　　在执行科工作，早些将生死看淡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释怀。被冰冷的血绫裹满全身的颜夜，已经做好像杜泽一样千疮百孔血流成河的准备。怎料，事实却不然。颜夜瞪视着信步走到他面前之人，同时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起初两人贴那么近颜夜都没发觉，这会儿却气味浓烈，想是这血腥气，多半是被他弄的。融融月下，那被绷带包裹数圈的左眼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怎么想，邱觉都不会是来跟他扯咸蛋的。颜夜又道：“你到底想怎么的？报仇吗？你把人折腾成那样，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报仇快报，磨叽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我不这样，你是不会记住我的。”

　　颜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邱觉一把揪起颜夜的衣领扯到面前，掐着他的下巴抬高，一字一句道：“现在，你永远也不会忘了我吧。”

　　一些本来黑暗的事物，在暖金月色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虽然本身仍然浑浊，可是，一旦有光摄入，总归不再是那般漆黑了。其实，那白纱布一直都盖在邱觉的眼睛上，和潜藏在眉目间的一缕忧郁的神情，一并映入颜夜的眼底。

　　被人冒犯也忘了抵抗，任由邱觉扯他金贵的衣领，捏他金贵的下巴。颜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瞪直了眼珠子。喃喃:“你这疯子，有病吧你？”

　　什么仇什么怨啊!!!

　　帝黑是什么青少年祸害中心！
　　小小年纪竟遭受如此荼毒？!

　　邱觉淡然道:“哪里。我从来就没正常过。前辈给我下的毒，我也会好好留着的，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让你看更劲爆的东西。你一定不会拒绝的，会用心记住我，刻骨铭心。”

　　他边说，边用凉冰冰的拇指摩挲颜夜的下巴。颜夜想躲躲不掉，膈应坏了，还想说“谢谢请不要辣我的眼了”恶心他，紧接着，邱觉的话再次让他抓狂。

　　“我不会对你出手，我们会再见面的，相遇千次、万次……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地记住我，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你看到什么，经历着什么，脑海里都有我的身影，抬头就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被我缠上是你的不幸。但是招惹我，是你自找的。”

　　“……”当初朝他扔手雷就是个错误啊！

　　颜夜不知道叶凌是怎么找到的他，不知道魏文秀什么时候被打进墙里，邱觉的血绫怎么就从中断成两截，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腰就被一节白骨鞭缠住，带离了邱觉身边。

　　听到久违的呵斥，颜夜简直想当场对着叶凌泪奔喊爸!但碍于旁边还站着个臭脸小鬼，两人视线一碰，那双刻薄的眉眼就是挑衅的目光。

　　这小鬼是一如既往地拽，当时会议结束也是拽拽地率先立场。目中无人十分欠扁。

　　颜夜，三两下扯掉身上的血绫，每扯一下，血绫便滋声大作，仿佛从身上抽筋剥皮般，叫得颜夜双手都打起颤，好在扯下来血绫就气化了。

　　三人一跃上树，在交错的枝丫间飞驰疾纵，叶凌道:“都当心!”，身后又是阵阵割风之响，那小鬼低骂道:“有完没完!”回身发狠甩出一鞭。颜夜不放心，回头望去，整个人一震。

　　魏文秀挨的鞭子肯定不轻，躺进墙里到现在一动不动。奇的是，邱觉竟也定定站在原地，一如那日火烧督导室的情景。只不过这次，他似乎也有些发愣，神情微愕地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颜夜，右眼睁得极圆。

　　那些猩红诡条没有再追逐过来，不知是不是觉得追不上了，转而在邱觉周身凌乱狂舞。不知怎的，颜夜突然觉得他这么孤零零站着，莫名有些狼狈，总觉得……有种被人抛弃的可怜。念头冒出的瞬间，就被旁边小鬼厉声打断:“看他干什么!等着撞树吗!”

　　折腾下来天都亮了，路上颜夜被上司威逼交代了前因后果，省了些少儿不宜的，共景的，和邱觉怎么相遇的，怎么打怪的，剩下的都是长话短说，果不其然遭了叶凌一通骂。时不时传来几声旁边小鬼的嗤笑声。颜夜受不了了，指他道:“不是，这货谁啊，他笑成这样你不管管？”

　　叶凌道:“管谁都不如管你!一天到晚最不省心的舍你其谁？我不用想就知道你在哪厮混，别忘了你什么身份!做好榜样没有!”

　　颜夜避重就轻道:“所以他谁啊？”

　　叶凌气得捂胸口。颜夜闷声道歉:“我错了……”

　　叶凌吃软不吃硬，颜夜一服软，骂他更狠的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不是信他真的听话不再鬼混，而是只有面对颜夜，总也做不到狠心，往往更多的是叹气再叹气。

　　最后三人顶着疲惫回到了清夷司，天空泛出了鱼肚白。一票部员早已等待多时，但他们似乎不知道颜夜发生了什么，打了招呼就继续埋头看资料，神色凝肃。叶凌使了个眼神，颜夜心领神会地颔首，找了个位子。

　　果不其然，这次会议依然和吞尸客有关。而且，情况远比想象得棘手。

　　叶凌坐在主位，其他人分坐在长桌两侧，颜夜一边用笔端轻轻敲打下巴，一边两只脚蹬桌沿，有一下没一下翘起座椅前端的两条腿。漫不经心，专注地想着什么事。忽然，他余光一转，瞅到一人，座椅立地。

　　颜夜看向那人的脚，歪头问：“小朴同志，你垫着脚走路，是为了长高高吗？”

　　虽然只是微垫，不仔细观察绝对不会发现，但朴玉走路时略微不正常的姿势，还是引起了颜夜的注意。朴玉正给大家分发资料，突然被上司点名，登时吓得一激灵，怀里的一沓资料险些掉地。手忙脚乱地整理，边道：“书，书记!您说话不要这么突然啊......我也不想垫脚的，可能是最近站得久了，脚上长了鸡眼，疼得不行，不得不这么走唉......”

　　一名同事道：“是啊，小朴同志，你这都一个月了还不见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朴玉显然对医院有些抗拒，嗫嚅道：“唔，我一直抹药来着。”

　　颜夜捏着下巴故作沉思道:“站久了就会长鸡眼？小朴同志，这你可就不行了，看看咱们叶司令，每晚站在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风雨不动安…”

　　话音未落，余光里一道飞矢猝然闪过。颜夜这回长记性了，略略偏头，险险躲开迎面飞来的钢笔。挥笔人一定用了十成十的力，扫过颜夜脸颊时，激起了一阵风，掀飞发鬓，直愣愣地钉进他身后的墙壁里!

　　“......”颜夜抽了抽嘴角，僵硬地转回脑袋，讪讪发笑。朴玉趁着上司受惊的空当，赶紧溜走了。应付不来，应付不来。

　　虽说是都市传说，但所谓传说，都是人们口口相传幻想的产物，多少带了些猎奇的色彩，见到的人屈指可数，因此，并没有多害怕。

　　假设昨晚和他一战的就是吞尸客，那么颜夜就可谓是亲眼见过货真价实的实物了，是实实在在领略过那玩意儿的凶险。正因如此，颜夜对待这件事比其他人更重视些。

　　原本吞尸客的出现，于某种程度来说，是对清夷无关紧要的，毕竟到目前为止，清夷还没有一人惨遭其毒手，反倒对家帝黑比比皆是，清夷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以帝黑为先河，各地接二连三发生惨不忍睹的命案。且死者没有一粒是普通人。这就更加印证吞尸客的目标，就是异能者!不知不觉，帝都已经沦为了惨案规模最大的重灾区，人命关天，人心惶惶!

　　不过，这于异能之外的群体就属实没有可担惊受怕的了。

　　坏事一出，言论纷纷，多而杂乱，不知是谁放出“吞尸只吞异能者”的消息，不久之后，人潮之中便跳出一些事不关己者，看热闹不嫌事大者，幸灾乐祸者，异能未觉醒者，举旗呐喊诸如“活该!”“早看那群人不顺眼了!这回可算有东西整治他们啦!”“是时候杀杀他们的威风了!”“哼!真当自己高岭之花啊!”……云云，不友好的言论。

　　总之这个世界，凌驾众生之上、高人一等的生物从此有了天敌，谁也别想比谁高贵!

　　有人说出来了，自然就有人附和，有人附和，便有了乌合之众。想来也是没办法，毕竟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异能者对待手无寸铁的凡胎常携鄙夷之色，时常在人看不见的角落仗着身份特殊，欺辱霸凌弱势群体。

　　那些言论，以燎原之势蔓延，凡异两边矛盾剧升，纷纷拉党结派，各站一方，各执一词，因而，就产生了更多的说法和猜测。比如:“吞尸客是不是被异能者霸凌过的受害者？”“为什么吞尸客首先攻击的是帝黑？”“这还用问？这伙人不是一直强调异能者至上，主张独自美丽么，巴不得跟我们划清界限吧!”“吞尸客有没有可能是来拯救我们这些普通大众呢？没准儿是为我们正名的!”“普通人没人权吗!普通人也是人!是时候站起来反抗了!”

　　听到这里，颜夜十分中肯地点了点头。见他如此反应，有的同事困惑道:“颜书记，你点什么头啊？”

　　“嗯？”颜夜哈哈一笑，“我只是觉得，事情发展成这个结果，非但不意外，还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