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双折射

4、乡村致富史04

　　在很大一部分情况下，你不喜欢的人，可能可不会太喜欢你。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天生的气场不和。

　　譬如成秋明和李浩。

　　成秋明不喜欢李浩身上的流气，李浩亦是不爽成秋明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态度。

　　而这种不待见，显然在李浩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一些。每次李浩带着手底下的一帮混子到处溜达，都要在成秋明的铺子前晃个半天，非要搅得他没活可做才舒坦。

　　不过好在，成秋明也不在乎，对他而言，钱多少其实不重要，够用就行。

　　对于李浩而言，成秋明从小就是爸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明明只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却总是被大人们说成是沉稳可靠。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他妈拿出来跟姓成的比较。他做得好他妈要嘀咕几句，他做得不好他妈更是要念叨老半天。

　　他不止一次地怨恨过：“既然那么喜欢，你干嘛不去认他做儿子。”

　　直到后来知道对方辍学在家，他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才终于散出去些：“成绩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得被困在这村里一辈子。”

　　若只是这样，那他如今也不至于那么恨成秋明。可这人就好像是偏要跟他作对一样，总要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掺上一脚。

　　李浩真心实意追了几个月的姑娘，本来都已经快被他磨动了，结果来了趟村里，看了一次成秋明，又听了几句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回去就死活要跟李浩断了。

　　李浩恼羞成怒，带着手下的人把那姑娘糟蹋了。

　　再后来，姑娘喝农药自杀了，虽然事情最后是让李大贵拿钱砸平了，没生出什么事端，但李浩也还是挨了一顿数落。从那以后，李浩也彻底恨上了成秋明。

　　虽然这件事其实跟成秋明没有任何关系，但李浩就是觉得是成秋明毁了他，毁了他原本幸福美满的生活。

　　易照安正在脑子里整理他这几天跟村里人四处套近乎得来的消息，一边习惯性地在心里分析这几个人的性格。

　　把所有事情一串，才觉得成秋明是真的可怜，按他的性子，他才懒得去管别人家的事呢，就慌里慌张地被人拉上了一条充满爱恨情仇的大船。

　　“哟~这不是小成吗？怎么，今天没活干了？早就跟你说了，你手艺不行，人家都不愿意把好好的东西放你这糟蹋，你还不如回去种地呢。你们那山头不是连个鬼的都没吗？地头大得很，随便种点什么都够你跟你家里那小毛丫头吃了。”李浩说话的时候，会把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浓重的嘲讽味。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虽然他还远达不到那个程度。

　　“怎么，还想着给你家那丫头攒钱念大学啊，我告诉你别想了。一个丫头片子能念出个什么名堂来，我看那，她小学能毕业就不错了。你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把她给嫁了，还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数彩礼钱。”

　　成秋明全当他不存在，专心摆弄着自己手里的小玩意，就好像这间铺子里从来没有什么外人一样。

　　李浩见成秋明没反应，话语间更是放浪下流：“怎么？不说话啊，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家那个野丫头嫁不出去？叫嫁不出去早说呀，你浩哥这帮哥们可都还单着呢，以后亏待不了她的。就她那
　　模样，能做个村妇就该谢天谢地了。”

　　成秋明这厢还低着头，易照安倒是先听不下去了，且先不提对方话语中对于女性的那种轻慢，光是对方对于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龌龊心思就足以令他怒火中烧。

　　他刚要跟对方理论，就见成秋明放下手中的东西，也不正眼瞧他，没什么感情地吐出一句：“说完了？那滚吧。”

　　李浩在小弟面前丢了脸，又被他这种态度激得怒意更甚，用力地拍着成秋明面前的桌子，将那上面的东西拍得四处乱颤：“我告诉你成秋明，别再你浩爷面前摆脸子，真惹你浩爷生气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跟你那个毛丫头妹妹在村里待不下去。她还想上学？我呸！爷让……你们去山里当野人。”

　　他放狠话的时候，成秋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成功地让他的话断了一下，不然，那句停顿之前的话，应该是更加不堪入耳的。

　　易照安没看到成秋明方才的眼神，只是想也知道，大概不会是太和善的。

　　李浩好像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成秋明的一个眼神吓到了，当下怒火更甚，抬起手就想去揪柜台后面的人的领子。

　　还没等成秋明做出反应，他的手倒是先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恼羞成怒就打人，这样不太好吧。”易照安攥住李浩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李浩想挣开他，却发觉根本动不了。

　　他虽然瘦，看上去又文绉绉的，实际上手上的力道倒是大得很。捏人的角度也寸得很，疼，又让人使不上劲。

　　李浩落了面子，本想发作，但却又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在对方的地盘上占不了什么便宜，只能奋力一甩手腕，骂骂咧咧臭着一张脸走了。

　　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本来也就没什么主见，见老大先走了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临走之前还不忘了对着店里的两个人放上几句狠话。

　　“喂，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易照安一手撑在柜台上，看着那帮人离开的背影，问道。
　　许久没得到回应，他扭头一看，才发现对方竟然又开始忙碌自己的事了，就好像刚才只是吹了一阵让人不怎么愉快的风而已。

　　易照安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抬头看了看时间，发现经过这么一闹，中午就快过去了。
　　他伸出手，在对方眼前的桌面上轻敲了敲，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说到：“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学校报道了。”

　　成秋明没应，只是在易照安快要走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放学的时候记得接上妮儿一起。”

　　易照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他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担心的话，但心里果然还是在乎的。如果他今天没有告诉成秋明自己会去学校，想必他也会去接妮儿放学。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懂，保证把人安安全全地给你带回来。”易照安嘴角牵起一抹笑，然后迅速离开成秋明的视线。

　　不管怎么说，学校里来了新老师还是让孩子们挺兴奋的，更不用说，新老师还是上过大学的。

　　虽然易照安拿不出证据，但那个时候的孩子们也想不到要去看文凭什么的，他们反而会觉得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更令人可信一点。

　　既然那么多人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哪怕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那么多人”到底是谁，但最后总归真的有了那么多人。

　　更单纯一点的角度上来说：“新老师长得好看，讲课又有意思，还能回答他们奇奇怪怪的问题。”这就足以吸引住孩子们了。

　　对于学校里的其他老师而言，他们也不怎么在乎新老师的学历。那个时候农村学校里的老师简直少得可怜，比较过分的时候一个老师带好几个年级都是常有的情况。现在有了小年轻愿意过来帮他们分担工作，而且能力也不差，他们自然是比较高兴的。

　　更别提学校里那些单身的女老师了，工作减负的同时，说不定还能趁机解决一下终身大事。

　　听说这人现在跟成家小哥在一起住，这两个人无论能钓到那一个说出去都绝对是让其他姑娘羡慕的，更何况妮儿还那么懂事，一点也不会让人发愁。

　　对于身边姑娘们的想法，易照安是完全不知道的。

　　老实说，刚开始决定去学校碰碰运气的时候，易照安心里其实真没什么底，若真是问起来，他也不太好解释自己的专业。在当年，一些新兴的学科有时甚至都没什么人知道，如果再不是什么热门专业，对找工作没什么优势的话，就真成了百无一用、浪费时间和金钱的东西。

　　可他也实在是没什么别的办法，易照安打小在城里长大，还是大学的时候常去农业学院溜达才勉强分清了五谷杂粮，没闹出过什么将观赏草坪当韭菜的闹剧，自然也干不了什么活。再加上他又不像是成秋明那样有手艺在身，只能来学校碰碰运气。

　　这种事情吧，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不过他确实如同成秋明告诉自己的那样，自己下去午的课上完之后，就偷偷跑到妮儿的教室外面去看了一眼。

　　小姑娘看上去很认真，老师讲的知识点都认真地做了笔记，不像她后座的熊孩子一样，上课还偷偷折小纸人。

　　妮儿在学校里不像在哥哥面前那么娇憨，反而是一副大姐大的姿态，班里有别的小丫头被小男孩欺负了跑过来找她，她就把人护在身后，敲着桌子数落调皮的男孩。

　　那个欺负人的也不恼火，笑嘻嘻地跟她扯皮，易照安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从几个孩子的神态动作上，就能看出其实他们关系听不错的。

　　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跟班里的其他丫头相比，妮儿的头发扎得不太好。

　　果然成哥哥的手艺还是不太好，以后还得多练练才行。

　　不过小孩子嘛，给收拾得多整齐出去野一会儿回来也全乱套了。

　　这性格……跟她哥哥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易照安没在妮儿班外待太久，他还得回去备课。虽说他大学的时候也去山区做过一段时间的支教老师，但有些事毕竟还做的比较生疏，需要花点时间再熟练熟练。

　　“妮儿，晚上一起走吧，我家里新孵出来几只小鸡，可可爱了，我带你去我家看。反正你哥哥回去得也晚，到时候我可以让我爹把你送到你哥那，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拉住了妮儿的手，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明显是关系不错的小姐妹。

　　妮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刚要答应，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的颀长身影。

　　“小夏，还是不了，我哥哥来接我了。”妮儿笑得很甜。

　　除了刚上学的几年，哥哥几乎很少过来接她，如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在门口等她，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咦？你哥哥来了？我怎么没看到啊？”小夏睁大眼睛到处看，却没找到成秋明的身影。

　　“是另一个哥哥，最近暂时住在我家里。”妮儿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飞快地跑到了
　　易照安身边,好像生怕自己去晚了对方就先走了一样。

　　“易大哥，你怎么来了，我哥哥没跟你一起吗？”妮儿一路小跑，微喘着去拉易照安的手。

　　“是他让我接你一起回去的，他有事走不开，所以就没来。”易照安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温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妮儿，从今天开始，易大哥就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了，不过是教三四年级的小朋友。”

　　“是吗？真可惜，我要是小两岁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听易大哥上课了”妮儿扳着手指头，显然兴奋地很。

　　“没事，易大哥也可以在家里给你讲，以后你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你易大哥。”易照安任着她牵，表情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宠溺。

　　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将身子侧了侧，挡住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不怀好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