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故剑情深 ...
-
史高瞪大眼珠子,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杨柳枝干被广陵王截住后,他掌心朝上,如举起千斤巨鼎,轻松自在,却有另外一股力道与之抗衡,让杨柳砸下,欲重伤广陵王。
两股力道互相推搡,到底是鬼力乱神之力更为恐怖,广陵王的胳膊越发往下,掌心拖着的杨柳枝干压下他的衣袖。
他咬紧牙关,拧住眉头,手往天托起,杨柳又往上升。
一阵阴风吹得四周柳树发出沙沙声响,连史高浸泡了湖水的衣袖也摆动出几颗水珠,风给杨柳助阵,再次压下广陵王。
他另一手撑着桌案,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出。杨柳砸在桌案旁,扫掉桌案上的鸡骨头,守着四周的侍从提刀过来查看。
广陵王摆手,挥退他们。
侍从们离去后,四周回归平静。
广陵王指着柳树问史高:“你认识它?”
史高茫然摇头。
“怪哉!”广陵王手托下颚,细细想了想,顿时了然:“刘病已。”
银铃敲击,奏出美妙的声响,声至影也来。一条缥缈的白裙裹住玲珑漂亮的少女,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飘扬,五官白皙,嘴角挂着淡笑,甜美可人。玉足点地,轻盈飘舞,如荷塘摇摆的芙蓉仙子。
史高第一次见到这般奇异的少女,嘴角张得能塞下一枚鸡蛋。广陵王单手捏住下巴,细细打量少女,眉峰一挑,神色不悦:“你这般美,定不能相信。”
少女抬起白色的云袖,遮脸又轻轻一晃,五官变了一番模样,脸色蜡黄,如失去色彩的干巴巴菜花。
广陵王顿时来的兴致:“你一定是一只好鬼。”
少女“咯咯”笑着,踏出右脚,右脚腕银铃一颤一颤,尽显空灵。女孩的身影消失半刻,史高的魂魄回归,脸色被吓得白了白:“就她这样的,还能是好鬼。”
“她害你了?”
史高茫然摇头。
“穿着白衫的女鬼,或怨死或冤死,留在凡尘太久,活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广陵王把杨柳拨开,拍了拍衣袖,端正坐好,耐心给史高解释:“连自己都忘了的鬼,还怎么有心思去害别人。”
“你怎么知道的?”史高似懂非懂,但关于鬼怪之事情,向来是玄乎。他不在纠结,扭了扭身体的绳索:“你快点放开我。”
广陵王无聊才出来寻狗,既然狗没了,这抓狗的凶手怎么也不能轻易放了。嘴角勾起,正要戏谑,仆从来禀:“王爷,刘病已求见。”
广陵王拂了拂沾了泥泞的衣袖,有了几分兴致,扬眉:“宣。”
广陵王别院外,文仆十分忐忑,他既忧心史大公子,又担心皇曾孙被广陵王剥皮抽筋,还怕他擅自偷狗的事情被广陵王和史大人知道,脸上表情变换了几个,更加谄媚:“皇曾孙若是累了,就坐小人背上。”
他爬在地上,拱起腰,企图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刘病已不理他,待广陵王别院的门户开启后,向守门人告知身份,说明来意。待对方说 “稍等片刻”后,他轻轻颔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文仆暗暗腹叽:这小子比史大公子还难哄。
别院外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刘病已挺直了背,一双小胖手放在身后,鼓着的包子脸面无表情。半晌,别院门缝开启,守门人说:“广陵王只让刘病已进。”
文仆歉意看着刘病已,正想再哄哄他。刘病已横了他一眼,他年纪虽小,眼神却很锋利,半点不显胆怯:“回吧。”
文仆如或大赦:“谢皇曾孙。”
刘病已一脚踏进别院,各种花香扑鼻而来,路上繁花异草数不胜数,夜风很凉,吹起他的发丝,把他忐忑不安的心吹稳了几分。
领路的侍卫指着湖泊碧叶一端的四角方亭,做了个请的姿势。刘病已拱手道谢,迈了几步后,拿出隐藏在袖子里的小胖手。
他的手很白,因年纪小,十指圆润,指缝中翻出沙黄。他微微摊开掌心,是一滩糊巴巴的黄泥,很新鲜,似乎是从泥土里刚挖出来的。
他捏了捏泥土,仰头望向被风吹进乌云的月,脸露迷茫。
刘病已绕湖走了一圈,掌心的黄泥被捏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微风泛起他的衣袖,两鬓的发丝往脸扑去,他明白风的意思,嘴角勾起,把黄泥抹在白白净净的脸上。
“拜见广陵王。”刘病已双手作揖,弯腰深深一拜,月色打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平添了几分消瘦和羸弱。
广陵王坐于石案旁,捏起一个酒壶,对着壶嘴大口欢饮。他没说话,刘病已不敢抬头起身,待广陵王喝酒喝了个痛快后,才把酒壶重重搁在桌案上,食指捻干嘴唇的酒汁,笑了笑:“起吧。”
刘病已抬头,脸上沾满黄泥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可一双眼睛尤其清澈,如夜风拂过的湖水,清澈甘醇。
“你长得这么丑,说的话肯定能信。”广陵王指着史高,说:“本王的狗死于你们史家大门口,不管是被鸡啄死的,还是被人给吃了,死了就是死了,你们必须要受到惩罚。今夜月色正好,湖边也凉快,你们选一人留在此陪我玩乐……”
广陵王的话还没说完,被水泡得难受至极的史高大吼:“选我,我来。史爷爷才不怕你呢!”
广陵王挠有兴致看着刘病已:“你说呢!”
刘病已的脸虽被黄土盖住,却不难发现他面色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史高一眼,说:“选他。”
史高呆滞了一瞬,忽然就不乐意了,他史爷爷愿意呆湖里是一回事,被人推着呆湖里是另外一回事,“刘病已,你小子有没有人性。”
刘病已很淡定:“没有。”
史高:“…….”
广陵王难得发现两个这么有趣的人,翘起二郎腿,吩咐仆从把史高从湖里捞出来。因史高的愤怒和抱怨,他好心的送了他一套衣衫,这身衣衫颇大,并不符合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的穿着。
史高拉起衣襟嗅了嗅,挽了几下裤腿,又挽了几下袖子,皱眉:“广陵王,你连衣服也买不起吗?这衣服怎么有股嗖味。”
“如今夜深露重,本王上哪儿给你买衣服。”
史高皱眉,指了指身上的衣衫:“那这一身。”
“刚练了扛鼎,有股汗味,送你。”
史高脸色如墨,正要脱下,刘病已提醒他说:“你换下的衣衫被他命人拿去烧了。”
史高停止脱衣的举动,气得脸黑:“史爷爷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王爷。”
广陵王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听见没有,虽然没回头,可步伐拐了拐,径直往别院的练武场去。
因广陵王酷爱练武,练武场占据别院三分之二的土地,内置四方铜鼎,从二十斤到三百斤不等,鼎外铭刻字符或各种凶猛悍兽,其他的兵器如刀枪棍子数不胜数,一排排过去,在烛台萤火的辉映下,显得格外深寒。
广陵王拖下衣袍,露出一身的腱子肉,一手抓住一百斤的桐鼎就往脑袋上举。
史高不屑:“匹夫之力。”
广陵王笑说:“进了我的地方,唯有匹夫之力才能安然走出去。”
刘病已当机立断,抓了个最小的二十斤桐鼎,使出全身力气,高举起来,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我有匹夫之力。”
史高呵笑:“蒜苗高的奶娃,也配说有力。”
广陵王放下桐鼎,眼神示意他来。史高撸了撸被他甩下的袖子,做了几个热身运动,双脚叉开,立于桐鼎前,一手掰鼎。
鼎不动,史高面红耳赤。
刘病已说:“匹夫没力。”
史高双眼瞪大,双手举鼎。
鼎还是一动不动。
刘病已嘲讽:“匹夫好蠢。”
史高双手举起,摆了几个姿势,继续扛鼎。
鼎依然不动。
刘病已嫌弃他丢人,不再看他:“你不是匹夫。”
广陵王补刀:“匹夫嫌他丢人。”他推开史高,一手举起一百斤的铜镜,另一手还能抓住史高的肩膀,轻轻往上一提。史高被他抓得疼,脸色痛苦,但对上刘病已的嫌弃眼神,死死咬住拳头,不让自己痛喊出声。
翌日,广陵王别院的侍卫扶着手脚发麻的史高回到史府,他扒拉在床上,一脸的哀莫大于心死。史恭听闻儿子派人到广陵偷了广陵王的狗,气得把他抓起来狠狠抽了一顿,再亲自给广陵王送上赔礼。
后续如何,刘病已并不知晓,只是那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文仆,也没有见过史高到处去胡作非为,他每日鸡鸣起就起床读书,入夜后努力举鼎,常常弄得胳膊疼,肌肉抽,两颊眼泪汪汪流,但他到底是个汉子,晚上心酸完就入梦,翌日继续起来操练,咬紧牙关,誓要一雪前耻。
史家少了个混世魔王捣乱,史曾也少了许多乐子,除了跟先生读书钻研学问,便常带史玄和刘病已出门溜达。他们自称三侠客,专帮被流氓欺负的小姐姑娘讨公道,偶尔也买鸡、蟋蟀去集市与人相斗,更有甚者就去帮官府抓拿土匪强盗。
当地百姓都很喜欢他们,还给他们画了画像,贴在大街上作表彰。
时间一晃过去几年,刘病已年纪稍大,身体蹿得跟史玄一样高,脸颊的婴儿肥稍减,佩戴玉冠,穿着华衣,初具风度,仪表非凡。
他拜别贞君老太太和舅公史高,再与三位表叔行礼告别,走三步一回头,十分不舍。他行至史家大门时,回想他初来史家的心境和模样,心中酸涩。
奉先帝遗诏的掖庭内宦早已等候在史府外,他掀开马车帘子,请刘病已上马车。刘病已踏上车辕,回首再深深看了眼史府的烫金牌匾,又望着站牌匾下的三个表叔,嘴角忍不住扁了扁,修长的手指放进宽大的云袖,轻轻捏成拳。
内宦看出他心中不舍,安慰说:“先帝故去前,心念皇曾孙,令皇曾孙进皇家族谱,住掖庭,这是天大的好事。”
刘病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从郡邸狱出来的懵懂小孩,他身份特殊,离开或不离开,一切由不得他,拱了拱手,掩盖住满腹心事,道了谢进马车。
内宦见他是个少年,难免要哄几句,可这小孩脾气甚好,满意点头,态度真切了几分,坐上车辕回首道了句:“启。”
车帘子的浮动扑来一层微风,风吹拂刘病已的发丝,晃动了他的袖子,如一只平稳的手,拂走他所有的不舍。
无声告诉他,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