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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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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深秋的夜风已有些寒凉。
卫茹垂首立于廊角,身上是单薄的舞衣。她身后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姑娘,皆是冻得脸色发白,却没人敢吭声。
这里是宁王府,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都打起精神来!”前方有人走来,是个公鸭嗓,声音中透着威仪和傲然,想来是位品阶不小的掌事公公。
卫茹心中如是想,便又听他吩咐道:“现在跟咱家到殿外候着,待王爷传召,你们便进去献舞。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里面可都是王爷的贵客,若惹出什么岔子来,有你们好看!”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利,像猫爪子挠过似的,惹得舞女们不禁颤栗。
“尤其是你,可给我小心点儿!”掌事公公压低嗓音,显而易见的有几分不悦和嫌恶。
卫茹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因为现在的她,是个没眼力见的瞎子。
卫茹连忙福身,喏喏地应了声,乖巧而谦谨。她微微抬起头,肤若凝脂,朱唇似梅,像月光下盛开的白芷花,净若无瑕。只是她双眼上覆着的素娟,将这净美生生减了几分。
掌事公公皱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悠悠喊道:“走吧——”
嗓音细若天水,似是一声叹息。
华门一开,香暖之气顿时扑面而来。卫茹笑意盈然,迈着莲步缓缓而入。殿内是意料之中的欢|乱,男人们高声阔论,举杯畅饮,怀里的侍女们各个粉缎云鬓,身姿袅娜。
在一片笑声中,卫茹隐约听见几个词——“梁靖书”、“军饷”……
她眼睫轻颤,云袖微敛,摆了个起式。随后鼓点轻启,素白的水袖宛如云烟直冲天顶,腰肢婉转,皓腕芊芊,宛如月宫仙子,顾盼生姿。
高座上的人不知何时对她起了兴致,温和而内敛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围着她转,略带探究,同时还有丝不知何起的意味深长。
卫茹唇角轻扬,对他婉婉一笑。
因为座上之人,正是宁王——她此程的目标。
一舞毕,卫茹敛袖,带着众舞女朝宁王福身。
“好啊,真是翩若惊鸿。你叫何名?——”宁王清朗的嗓音顿时响彻整个大殿。
卫茹眉眼低垂,喏喏答道:“秀秀。”
“可有姓?”宁王又问。
“程。”她声音不大,像猫叫似的,却足以勾起所有男人的心。在无数道带着贪|欲的目光中,卫茹突然感到一抹清亮,无欲无念,含着些微惊讶。
是谁?卫茹突然有丝好奇。
“程秀?”
高座上,宁王故作思考,继而慨言:“好名字!赏——”宁王话语里带着浓浓笑意,一听便是心情大好。
立时有人附和道:“卑职还从未见过像秀秀姑娘这般身段的女子,真是多亏了王爷,大家才能一饱眼福啊!”说完豪放大笑,一听便是军中的汉子,直言直语,不拘小节。
“既然如此,那各位大人的酒,就交给秀秀姑娘了。”宁王话语轻缓,娓娓道来。他向来慷慨,尤其是对部下,几乎有“求”必应。
卫茹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往前挪动。她故作忐忑,步伐笨拙,走路时还险些被绊倒。众人这才发觉她的不同寻常——竟是个盲女。
而就在此时,卫茹再次察觉到那道清亮的目光,依旧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宛如一阵清风,拂过,却不留丝毫痕迹。
难不成是熟人?卫茹心中忐忑。
卫茹停在左侧第一张酒桌前,这里坐着个络腮胡。卫茹认得他。他叫应启,地方军中大将,为人嚣张,不懂收敛,位高权重只因家族势大。此番军饷大案,也是因他而起。
应启见美人前来,一把推开身旁的侍女,搓了搓手道:“秀秀姑娘行动不便,不如让哥哥来帮你~”说着,竟是迫不及待拽过卫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卫茹险些坐在他腿上!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调|笑。
卫茹佯装害羞,坐直身子,任由应启握着她的手去倒酒。应启两眼发直,不住摩挲着她的手背。卫茹心生厌恶,手腕一抖,故意将酒水倒在了他袖口。
应启出身行伍,孔武有力,当即反手一打将她手中酒壶打飞出去。酒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卫茹大惊失色,慌忙跪地磕头,口中不住喊着“大人息怒”,一张樱桃似的小嘴看起来红润娇嫩,喊出的声音也是细软娇弱,让人不禁生出一丝怜爱之意。
应启本是愤怒至极,却在瞧见她这番楚楚动人的模样后,生生熄了焰气。
“哎呀,没事没事,妹妹快起~” 络腮胡眼中划过一丝恶意逗弄,手指在卫茹脑后轻轻一捻,覆在她眼上的素娟便霎然滑落。
卫茹下意识抬头。就见一张素月般精致的小脸上,满布惊慌和无措,朱红的唇瓣因过度紧张而不住颤抖。没有了素娟的遮挡,整张脸完美无瑕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下,素洁而静美,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应启怔愣片刻,随即情不自禁地搂上她的腰。
“应将军——”
宁王突然开口,语气悠然,似有怪罪,表面却仍旧一团和乐。“陆大人可还等着呢。”
话音刚落,卫茹便听到一声浅笑,那笑声低沉而浑厚,间或带着些许朦胧醉意。
这样的笑她原本听过不少,可多少都带着倨傲和不屑。这人却是不同,游刃有余,温吞有礼,间或带着几分散漫与不羁。似某种青铜器皿发出的微鸣,有岁月沉淀后的平淡。
卫茹心疑,这笑声似有些熟悉?
这念头刚在卫茹脑中闪过,便突然有人开口——
“美人在怀,自是要温存一番,又岂能催促?”男人放|浪|形|骸,脸上挂着经久不散的笑,散漫地举起酒杯对一旁的应启敬了敬,随后慨饮而下,末了朝他扬了扬酒杯。
仿佛在说——我不急,你随意。
卫茹脑中轰地一片空白。这声音,可不就是三日前的锦衣卫!
真是孽缘,怎么哪儿都有他!卫茹交握的双手陡然攥紧。
“陆大人都自行斟酒了,秀秀姑娘还不快去?”高台上,宁王徐徐道来,却是给卫茹当场下了道催命符。
卫茹硬着头皮朝他走去,步履中有种说不出的紧张与焦虑。她慢慢跪坐下来,眼角余光瞥见他一袭青衫常服。一瞬间,仿佛与那日带血的青绿锦绣官服融为一体。
卫茹额角泛起细汗,纤弱无骨的小手开始在桌上摸索起来,小心而谨慎。
陆遇双手撑在膝盖上,平静的注视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陆遇这才看清她的容颜——
蛾眉杏眼,挺鼻娇唇,五官精致而小巧。一张鹅蛋脸白白净净的,像玉瓶里盛放的白芷花,纯净而美好,让人不忍玷|污。
只是那一双眼……
陆遇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此时,卫茹定定望着桌面,因为用力,双眼微微睁大。她的瞳仁黝黑无光,仿佛占据了大半江山,幽幽的,看得陆遇头皮发麻,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像魔障一般,被她生生拖入深渊。
高座上突然传来一阵轻笑:“果然是秀色可餐啊,陆大人可是看饱了?”在场宾客都是男人,宁王说话便也无所顾忌。
卫茹自然察觉到男人炙热的眸光,她耳尖微红,有一瞬出神。不料,指尖竟一下划倒了他的酒杯!
惨了!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卫茹下意识便要收手,却措不及防被他扼住。他的手心很暖,干燥而粗粝,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擦过她的手背,如同砂纸轻轻蹭过最柔软的心尖,引得她一阵轻颤。
陆遇轻笑一声,攥着她的手摁在酒壶上。卫茹怔愣,就这样动作僵硬地被他带着倒了一杯酒。
“这光看怎么能看饱呢?——”陆遇意味悠长,言语是一如既往的轻睨,带着丝玩味。他将酒杯拿起,一口闷,又借着仰头的姿势,朝高座之人挑了挑眉,一副纨绔模样。
应启大笑:“陆大人,咱们豫州的酒烈,您可缓着点儿!”
“这酒啊就像美人儿,谁不喜欢烈的呢?”陆遇醉眼朦胧,笑得恣意。说罢,他一把搂过身旁的粉衣侍女,在她娇嫩的唇上啄了一口。
喜欢烈的?
卫茹冷笑,突然想起那日送他的辣椒粉。
看来,还不够辣啊!
卫茹松口气,看样子这家伙没认出她。果然是色|欲|熏|心,猪油蒙眼!
她方这样想着,谁知,耳边冷不防传来陆遇的询问——
“不知——秀秀姑娘的闺名,是哪个字?”
闺名?
卫茹微愣,她现在不过是一介舞女,他竟用了“闺名”二字。她可不认为锦衣卫能这般谦和知礼。难道……这名字于他而言有特殊意义?
卫茹轻声答道,声似细柳——
“娟秀的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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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又喝醉了吗?干嘛去招惹那个姓应的!”张杨心力交瘁,一手牵着马,一手去扶左摇右晃的陆遇。深觉自己就是锦衣卫的身子,老妈子的命!
方才,陆遇借着酒劲,摇头晃脑地就把酒壶往人家应启脸上砸,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陆遇推开他的手,长臂一伸,薅住马脖子,哥俩好似的说道:“这哪叫‘招惹’?打是亲骂是爱,我那叫‘亲’~”
张杨不禁白了自家大人一眼,反正同他讲道理,向来是讲不清的。
见他似乎心情不佳,张杨试探性地问道:“大人,宁王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夜宴结束后,宁王单独召见了陆遇。
“让我去送军饷。” 陆遇神色不变,拍了拍马兄的脸。
张杨一愣:“这种事军中自会派人接洽,按理说不用您出面。那您——”
“我给拒了。”陆遇话语干脆。
张杨瞠目结舌,惊叹于自家大人的叛逆,忙问:“您、您是怎么说的?”不会又惹事了吧……
陆遇好似没事人,轻飘飘道:“哦,我说我要当爹了,没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