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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博物馆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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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前厅看起来很狭窄,没想到打开后面的门却看起来安静而开阔。煤油灯摇摇晃晃,在墙上映出他们的影子,木质结构的走廊,古老而破旧,像极了从前废弃的密室,走了很久,他看见一道道铁门被大锁紧紧锁住,这里就是仓库了。
“这个房间放的是两千年前的,这个房间放的是这周的,那边那几个都是十几年以前的……”老人随便指着几个门。
“这么杂乱吗?没有按照顺序,或者时间排列吗?”
“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已经工作了60年,一点时间也没有,最近还被袭击……还是打开门看看吧”老人敲了敲墙砖,一把钥匙弹出来。
他们费劲拧开生锈的大锁,里面满满摆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东西,这里应该是十几年以前的,洛逢君闻到一股霉味,他并不想刚刚来工作就开始整理这些东西,洛逢君赶紧把仓库的门关上。
“大爷,那个咱们不开门的时候都做什么呢?”
“没什么事,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整理一下这些东西,正好之前的登记簿坏掉了,你可以登记在这里……额,你知道电脑是什么吗?”
“啊?”
“那行了,以后再说吧,你就写在纸上就行了”老头搓着手,表情略显尴尬,显然,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切不符合事物发展的话都不应该说。
老头和洛逢君重新回到前厅,前厅关了门,只点着炉火显得有些昏暗,洛逢君分辨不清时间,老头指指墙上的表。
“放心,到开门的时间他会提醒你”
“闹钟嘛!这个我知道的。”
“现在我开始教你读取这些东西里面的记忆,先把手放在一件物品上,什么都行,然后心里默默想着这个物品的样子,想象着你在黑暗里看见它的样子……你看见了什么?”
洛逢君抓住手边的一个花瓶,仔细回忆着刚刚看到花瓶的样子。
“你看见了什么?”老头又问
“戏院?”
“对!走进去!”
(二)
戏院里面分上下两层,上层是单间和雅座,下层是散客,戏院的伙计肩上搭着毛巾在人群里穿梭吆喝,买香烟和火柴的小孩,胸前挂着大大的木头盒子,在过道上慢慢悠悠地走,有些已经坐在桌旁互相聊天,伙计把茶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倒,就被身后的呼唤声叫走了。人们倒也不在意,自己倒上茶,跟旁边的人讨论今天的角儿。
“听说了吗?今天唱戏的角儿,可是在京城里唱过的!”
“可不吗!这角儿来头不小。”
“嗨,来头再大也落到咱们这么个小地方了!”
“管他呢,再大的角儿唱不好,咱可是要喝倒彩的”
洛逢君听见台上的弦子响了,他向台上看,还没看清人影,就被揪着后衣领揪到后台。
“小三子,又淘!又淘!是不是?叫你伺候角儿,你跑哪去了!”这个人看起来约摸四五十岁,满脸油光,圆圆的大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看模样大概是戏班班主。
“王班主,别怪他,是我叫他出去看看今天来了多少人。”一个声音从胖子身后传来,胖子赶紧转身,哈着腰不住点头。“您差遣的是,这小子太淘,怕耽误您的事儿。”
“小三子,还不快回角儿的话!”胖子班主把他往前推了一把,把洛逢君推到角儿面前。
他可真美啊,美的不像个男人,眉梢眼角透着万种风情,别说是唐明皇,就是他见了也爱的不行。
“你叫什么名字?”角儿理着鬓角的头发,看着镜子里的洛逢君问。
“他没名字,初三捡回来的,一直叫三儿”胖子班主抢着答道。
“以后就让他跟着我吧,王班主。”角儿转过头看着班主,王班主巴不得少一个人吃饭,忙不迭答应。
“得嘞,承蒙您关怀,以后就托付给您了,只是这小子我们从小养到大不容易,我还有点舍不得”
“我给您白唱一天戏怎么样?”
“成,辛苦您了。”王班主敲竹杠成功,欢欢喜喜的。前面的小锣响得紧,角儿站起来,上台去了。
后台只剩下几个龙套在准备着,洛逢君看着桌上描了金边儿的盒子,架子上缝着羽毛的衣服,花花绿绿,一时不知往哪看。前台角儿正在唱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以前他只在戏园子外面听过几声,没有这次这么真切,杨贵妃连唱腔都这么雍容华贵,真令人陶醉。他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刚才那副穷酸样,怎么就成三儿了呢?角儿为什么要帮他呢?他想不通。
戏唱完了,角儿回到后台卸妆,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傻傻的站在旁边看着。
“你叫什么?”角儿问他。
“三儿。”
“三儿,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和我师兄一样,都是小跑堂的,在戏班子长大。”
“那他现在呢?也成了角儿了?”
“没有,他死了。那年冬天,他得了风寒,一副药就能好,班主心疼钱,推出去,冻死在雪地里了。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看着你,我就想起以前了。我现在孤身一人,你来跟我作伴吧。”
“哎。”
“收拾东西,咱们走了”。
“我叫季笑尘。他们都管我叫……”
“季老板,我该叫您什么呢?”
“真是机灵,怪不得班主敲我竹杠,就叫先生吧。”
他们拎着箱子穿过狭窄幽深的小巷,踩过带着一个个水坑的青石板,左拐右拐,远处传来女人的叫骂声,角儿听见一愣。扔下手里的箱子,发疯似的往前跑,洛逢君捡起箱子快步跟过去,拐角竟是一座院子,几个穿着军服的人,背着长枪,拼命拉扯一个女人,那女人先是咒骂,然后哭喊,又苦苦哀求,鼻涕眼泪哭湿了衣襟,油黑的长辫子也散了,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她想抽回两只被拽住的胳膊,却被两个大男人死死攥住。季笑尘黑着脸看着他们,洛逢君赶紧跑过去。
“先生。”
“嗯。你们还不肯松手吗?”
两个男人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劲儿松了,女人逮着机会抽回胳膊,躲在季笑尘身后,攥住他大褂的一角,在手心里揪成个团。
“季老板,张旅长叫我们哥俩来,就是请小姐过去唱出戏,没想到小姐误会了”。
“今天她嗓子喊破了,唱不了了,改日季某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这哪行,带不回小姐,我们哥俩要受罚的。”
“今天,你们带不走她了。”
“季老板,把招子擦亮点,现在这世道乱着呢,要不是张旅长,您早就跟阎王爷那唱戏了,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跟张旅长过不去呢?”
“命在这儿,张旅长想要随时拿去,三日后,季某带她一同谢罪。”
“季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走!”
几个人悻悻地走了。
季笑尘扶起已经哭不出声音的女人,帮她擦去眼上的眼泪。
“没事儿了,哥回来了,咱们回去吧。”
“哥!”
“听话,先回去。”
他们一同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东西两座侧房,收拾的干干净净。
“小芸,你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我没有,我去买菜,他们就要拉我上车,我不依,拼命跑回来,他们就跟到门口,要带我走……”
“收拾一下,这地方不能住了。”
“嗯,这是?”
“这是三儿,新收的伙计,前后照应着,你也多个帮手。三儿,这是小芸,我妹妹。”
“小芸姐。”
季小芸白了洛逢君一眼,转身走了。三儿每天跟着季笑尘去戏班唱戏,回来的路上总是觉得背后有人,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巷子。
三天后,季笑尘来到张旅长的宅子前,带着季小芸,三儿,还有整整三只大皮箱。
“张旅长正忙,季先生等等罢。”
这一等就从白天等到晚上,季笑尘笔直地站在那,一动不动。终于,大门开了,一个穿军服的人走出来。
“季老板,里边请。”
他们穿过层层庭院,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张旅长。肥硕的身躯裹在军服里,脸上的胡子修剪的倒是规规矩矩,肥肉挤在脸上快要滴出油来。
“季老板,让您久等,真是抱歉,这里给您预备好了锣鼓家伙,您打算唱哪出啊?”
“今日唱武家坡。”
“贞洁烈女?好,好!就唱武家坡。”
台上灯光骤亮,把那张肥脸照的更清楚了。季笑尘带着季小芸在后台装扮,他把要唱的戏,台词,又说给季小芸听,鼓点紧了,“胖子在催了,登台去!”
季笑尘扮了薛平贵,季小芸扮了王宝钏,刚刚登场,还没开口,台下的胖子指着王宝钏“王宝钏的眉眼画的粗糙了些,说起来也是名门之女,不应如此。辱没了先人,重新画!”
季小芸只得退下来把脸上的油彩擦了,重新勾眉眼。这一次她格外小心,又对着镜子看了几遍,再次登台。
“这姑娘大概是头回上台,眉角不一般高,张某人虽是粗人,却也不瞎”
季小芸再次下台重新装扮,台上,季笑尘微微鞠了一躬“张旅长,小妹下台去,不如我先唱两句助助兴”
“也好,咱们今儿个也开开眼,瞧瞧京城的角儿”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季小芸再次涂了油彩,站在台口,嘴角抽动,额头上沁出汗珠,洛逢君见了,扯住她的袖子,帮她小心抹去了汗珠,脸上的油彩一点没花。洛逢君小声说“小芸姐,不能再画了,姓张的存心找茬,你这脸皮都破了”
“怪不得油彩画上去这么痛,姓张的我要杀了他”
“小芸姐,切莫动气,带了相上台,怕是不好啊”
“知道了”
季小芸定了定心神,掀开帘子到台上去了。
“季老板,这虞姬够味儿,不知你俩谁来这王宝钏?难不成是这脸都花了的小姑娘吗?”
“张旅长,小妹初学,本不应该上台献丑,只因您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们兄妹二人便顺了您的意,若有什么照顾不周的,还请您海涵。”
“现在开始打仗,我们兄弟前线拿着命拼,你们这群戏子就知道咿咿呀呀得唱,这么说吧,你的命都是我们保下的,我随时都能拿走,命都如此,何况一个小姑娘呢?季老板,您说是不是?”
“张旅长此言差矣,戏子虽低贱,却也明白这当街抢人的,多是些破皮无赖,这人骨子里坏了,早晚遭世人唾骂,他日改成了戏本子,也是要世代背骂名的”
“季老板伶牙俐齿张某比不了,我乏了,你们听吧”
张旅长摇摇晃晃站起来,正了正腰间的配枪,对着台上一声冷笑,转身走了。他身后的兵,全都涌过来,扯着嗓子喊什么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洛逢君不断帮季笑尘卸妆化妆,整整一夜。
天边开始放光,台下听戏的早就睡着了横七竖八,台上唱戏的手眼身法步无一处错漏。一个背枪的跑过来往台上丢了一块大洋。
“季老板,这是昨晚张旅长打赏的。张旅长让您早些休息,改日继续听您的戏”
“多谢”
季笑尘终于卸了油彩,他带着三儿和小芸走出大门,他们呼吸到清晨的空气,自由的空气,暂时平安的空气。三儿看着他脸上细细密密的口子,一阵心痛。小芸低着头不说话,她白嫩的脸上,也变得像密瓜的皮一样粗糙。
“这里不宜久留,我们搬家,今天就走”
“这里不宜久留,我们搬家,今天就走”
季笑尘来到戏班向王班主辞行,胖子搓着手,一脸为难
“季老板,说来也巧,您这三天的票,都卖出去了,您看能不能晚几天再走?”
“我补你的损失就是”
“季老板,您这话就见外了,您能来这儿,已经是给足我们面子了,只是您要是走了,我们这小班子,以后怕是混不下去了,还求求您多唱三天,就三天。我们这一台老小,求您了”
胖子作势要跪,季笑尘托住了他的胳膊,看着后台满满的人,心里一动,答应了。后天晚上就动身!他暗自盘算。胖子挥挥手,众人散去,有人暗暗叹了口气。
胖子转过身来低声说“季老板,还有一事相求”
“讲”
“明日隅中开戏,还请您早来”
“怎么?”
“您要走的消息一传出去,有人花大价钱包了场,只想听一出霸王别姬,还请您赏脸”
“我知道了”
若是走不了,便拼个鱼死网破罢。季笑尘吩咐三儿把一卷大洋塞进桌上的小青花瓷瓶里,藏在季小芸的行李下面。
“小芸,你先走,我唱完戏就出城,我们在乡下汇合”
“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听话,你走了没人能拦得住我,你在反而不好”
“你一定要来找我”
“快走!”
季小芸剪掉了长辫子,换了件破衣裳,趁着天没亮,抱着行李走了。季笑尘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转身进屋,收拾行头,也出门了。
在后台化妆的季笑尘发现,今天跟往日有些不同,只听见前头锣鼓点响,听不见叫好声,也听不见扔手巾把儿的声音。就连后台都是死一般寂静,人们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三儿递来杯水,他放在桌子上,欲言又止。
“三儿,怎么了?”
“季老板,我们后台老小的命,都在您身上了”班主抢先跪在椅子旁,脑门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
季笑尘看了他一眼,起身,登台。他掀开帘子的瞬间,身上的血仿佛凝固了一般,台下空无一人。打家伙的一个个低着头,锣鼓点又响了一遍。季笑尘缓过神儿来,在台上一切照旧。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这一场,季笑尘一直唱到午夜,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汗已然将戏服打湿,三儿赶紧递上杯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姓张的,他是故意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后天天一黑就走!
“季老板……”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王班主,只一样,好好待大家”
“唉……”王班主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季笑尘正换衣服,三儿跑进来。
“满了!都满了!就连后楼都挤满了人”
“什么满了?”
“人,人满了。”
季笑尘暗自松了口气,明天太阳偏西就出城!
今天要唱的是贵妃醉酒,季笑尘一亮相场下无人叫好,一个个低着全都走出去了,留下一地的瓜子皮。三儿就守在帘子后面,听见角儿亮相,听见唱词,却听不见叫好,他刚要掀开帘子看看,被班主拽回来。
“三儿”班主摇摇头,没多说什么,三儿知道事情不对,班主是在维护他,一溜烟跑去锅炉房给角儿把茶泡好,跟后台的人一起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又是午夜,季笑尘演的贵妃醉酒醉了十几回,腰都要断了。台上拉弦子的师傅手指都破了,血顺着琴弦滴滴答答,却没漏一拍。季笑尘没有回家,他在后台整整坐了一夜。三儿提着壶跑了几趟,体力不支靠在墙角睡着了,他一一抚摸过戏服,绣了金线的,缝着羽毛的,还有点翠的珠钗。他想起曾经一起学戏的师兄,天不亮就喊他们起床练功的师傅,掉一粒饭也要毒打一顿的班主,每天倚在门边儿听戏的小芸……
该来的总是要来,也不知小芸出城了没有。
天已然大亮,季笑尘换了最喜欢的那件戏服,他要最后唱一次贵妃醉酒,师兄最喜欢的一段。站在台上,他看见台下满是到处乱飞的鸡鸭鹅,嘴里还嚼着干草的羊,戏园子里臭气熏天。他只觉得喉咙泛着甜,一口血喷出去,他好像听见了人声在沸腾,叫好,鼓掌……这声音越来越远,锣鼓点也不响了,他看着屋顶上画着的画,慢慢倒下去再也没起来。三儿看着傻了眼,锣鼓点还响着,后台的人挤在台口,谁都不敢上台,一切都在等角儿开口。
他们记得,三天前,张旅长坐在这里的话“三天,三天的戏唱完,好生唱戏,唱不满三天,老子要你们的命!”
洛逢君打了个冷战,自己又回到博物馆里,手里正攥着那个青花瓷瓶。
“怎么样?第一次见难免有点震撼,习惯就好了”老人端了杯茶水,吸溜吸溜地喝。
洛逢君抬头看看墙上的表,算来也才过去了几十分钟,如果这样进进出出,那不是能长命百岁?
“发什么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轴,一旦你融入一个时空,你的时间轴就会随之调整,也就是说,如果你还能活20年,你到了那个时空你也就活20年而已,穿梭时空,时间总是守恒”
“大爷,我要是出手救了他呢?”
“那他就换种死法”
“我要是带着他弄死别人呢?”
“你喜欢被通缉?抓了你以后,他们也会重新修补程序,让一切回到正常轨道上来”
“我的个人意识……”
“不允许带到任何时空中去,你,永远是个旁观者”
“哪怕是我的生活?”
“哪怕是你的生活,你的意识跟容貌全都得藏在这身衣服下面,好了,早上收了个笔记本,你登记一下,我去准备午餐”老头走了,洛逢君看着笔记本,此刻,他的生命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大漠中的一粒沙,只能在时间的长河里苟且偷生。
他把手放在笔记本上,他看见大雪茫茫的街道,人们裹紧大衣行色匆匆,乞丐扯了扯没什么棉絮的被子,盖住旁边的狗。狗直勾勾地盯着路口,他自己却在风雪里,写着什么。
“你写什么呢?”
“写诗”
“你是诗人?”
“他们说我是疯子”
“那,你是疯子吗?”
“疯子会写诗吗?”
洛逢君揣着手蹲在他旁边,伸长脖子去看他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这是晏几道的”
“此刻是我的”
乞丐翻了几页,他指着那页“这是我刚写的”
“时间能解释一切,请你慢慢等待”
“真水。”
“你看完!”
“男人神色匆匆走过寂静的走廊,藏着等在和平鸽下的女人不知道的秘密”
“这都啥,你确实是疯子”
“我不是。冷了,咱们回家”乞丐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抱起地上的狗,转过头看看洛逢君“你跟阿汪一样没有家吗?跟我来”毫无疑问,阿汪是他怀里那只狗。
洛逢君跟着乞丐走了几步,他们来到一座高级酒店前,侍者有礼貌地替他们拉开门,深施一礼。
乞丐径直来到后院,他把狗放下,这狗一瘸一拐地跑了。
“阿汪不是我的狗,他在等他的主人”
“你不是乞丐?”
“我是诗人,这个酒店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可惜我不是经商的材料,他走了以后,这里就渐渐萧条,如今勉强维持生计。呵,人生多无趣”
“那什么有趣?”
“写诗啊,我抱回来的时候,他总是跑出去,我知道他是在等他的主人,有一次,他看见有个背影像他,拼命冲过去,被车轧断了腿,那个混蛋头都没有回”
“你认识他?”
“我杀了他”
“……”
“他跟我一起长大,是我爸爸朋友的儿子,他处处比我强,事事压着我,总跟我炫耀他的经商手腕”
“你恨他?”
“我不感兴趣,我只爱写诗。他怂恿我爸爸烧了我的诗集,他喜欢看我狼狈不堪。再后来,他为了几车烟土,出卖我爸爸,我爸爸为了逃命带着他的小妾远走高飞。只留下这么个店给我”
“然后你就杀了他?”
“不好吗?民族大义,诗里不都是这写吗?”
“那你为什么留下他的狗?”
“狗是无辜的,他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只有漫长的等待。”
“你,你妈妈呢?”
“早年我爸爸做生意,他们一起吃了不少苦,苦死了”
“对不起”
“蛮好的,那种苦日子,不过也罢,难不成看着他娶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妾进门?喝点吗?”他拿出一个酒壶“桃花酿,心上人送的,咱俩有缘,给你尝尝”
“你有心上人?”洛逢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有!她是这里最红的歌女,她懂诗,懂我。”
“那你怎么没娶她?”
“我爸爸不让呗,拆了人家的店,盖了自己的房子。”
“那她,没来找你?”
“没有,她托人送来一壶酒。再也没出现过”
洛逢君看着他喝完酒,疯疯癫癫地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晚报的头条,除了当红歌女红牡丹跟耄耋老人结婚,还有一条通告,一个乞丐酒后冻死街头,提醒大家早点回家。
洛逢君合上登记簿,心里想,果然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