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45、第九夜（2）

　　随后，他没再说话。直到走出鬼城，往朗冰岛上走，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我想他是被鬼城吓到了，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我倒能理解他的心情。
　　冰岛上明明有很多人在那里游玩的，等我们上到那里，却寥寥无几了。
　　听人们纷纷说着天变阴了，怕是要起大风了，岛上起风会刮走人的。
　　秦翊澍戴着皮手套的手一直紧拽着我的手，像一个铁桩一样，给了我不惧怕大风的安全感。这个铁桩行到哪里，我就行到哪里，风来了，我也不怕。他似乎对大风的到来有种期待感，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亢奋。他仍旧没有说话，只用手的力度向我传达他的心情，当然，我还可以察看他的脸色，尽管此时，他站在我前面，我一般只能见到他的侧脸。
　　云涌风起，冰岛开始飘雪。雪在大风的吹刮下，四处乱窜，像扫射的子弹一样，没有章法，却有杀伤力。着实，我的脸上被雪花扫得生疼。他转过来，把自己的围巾自脖颈取下，放在我脖子上，且缠了两圈，第二圈恰好把我的脸给挡住。在这种时刻，他还能如此细心，我真是服了他。更让我服他的是，他竟然把自己的羽绒大衣也脱了下来，裹在了我身上，身着西装的他，领带在胸前飘，大有一股要与风雪抗争到底的英雄气概。我一度以为，他是在拍电影，摆造型，他做出的迎接暴风雪的样子，像极了电视广告里明星的架势。
　　秦翊澍帅出了天际！
　　我像只蠢笨的狗熊一样，呆立在冰岛雪地上，任雪花狂卷我身。眼前的秦翊澍却像只雪豹，风雪越大他越撒欢，撒着撒着竟然奔跑起来，一会儿就没有了踪影。
　　我也想和他一起奔跑，可是，不能。我感觉到了我行走的艰难，呆立原地不被风刮走、雪埋没，就是万幸。风开始发出怒吼之声，那些剩下的游客有的和我一样采取了打桩的策略，有的甚至坐了下来，互相牵着，增加定力。就在我感觉自己要被大风刮走时，秦翊澍又回到了我身旁。他向来动作迅速，神出鬼没，我见怪不怪了。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此前他带我去看了鬼城，下一步该带我去看仙境了吧！果不其然，他说要带我去看朗冰岛上的瑶池。
　　秦翊澍，你是想把上天入地的景观都带我看个遍吗？如此以来，以后还有什么景致能进入我的眼界哦。不是我眼界高，而是你太宠我，把我的心带入了云端仙境，一般的凡俗景物让我看不上。
　　瑶池熠熠，雪花沉沉，好一个琼装玉砌的世界。如果我是嫦娥仙子那该多好，我一定轻曵衣纱，舒展广袖，腾云驾雾，脚踩微波，好好地舞一曲，尽管我不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可是，我想。
　　就在我狂想万端之时，我的秦翊澍又不见了。我以为他要与我捉迷藏，于是，我像个企鹅一样，踱步于雪海冰柱之间，去寻找他。可踱了好久，也没找到。我开始轻声呼唤，也没等来回应。我知道，秦翊澍喜欢冰雪，喜欢寒冷之境，说不定此时他正赤身裸体地在某处进行冰雪浴呢。这样想着，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他了。正如我所想到的一样，也正如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一样，他仰躺在冰雪中，面朝上，眼睛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其他部位全淹没在雪层里。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做声。他那样躺了很久，我估摸不了时间，只知道，他再不醒来，我就可能变成一尊冰雕。
　　他眼睑终于轻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双眼。见到我，有些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带我来的！”我轻声道。我真觉得自己了不起，都冷成这样了，还能说出一句表意完整的话。
　　“没吓着你吧？”他慢慢坐起来，抖掉身上的雪。明明那么厚的雪被他轻轻一拨就全向两边去了。
　　我着实吃了一惊，但却不动声色地说道：“有了上午观看鬼城的经历，再看到你这样，我就不怕了。”
　　他笑了笑，我发现，他对我除了笑还是笑，怎么觉得他就没有别的什么表情呢。
　　他站起来，搂住我，道：“不怕就好。我怕吓着你。”
　　我呵呵一笑，道：“我真不怕。你这样子，我在梦里见过很多回了。”
　　“是吗？”他说道。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与别的人很不同，你会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从第一天见你开始，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
　　风雪中，我与秦翊澍在进行着奇怪的对话。他接过一朵雪花，递给我，道：“好想摘一朵花给你戴上。”
　　我眨眨眼，道：“我睫毛上全是花，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自己就要开成一朵雪花了。”
　　“在我心里，你就是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花。”他说道。
　　我突然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真就问出了口。
　　雪仍在下，风却平静了些。他张开双臂，仰面迎接雪花，道：“向晚，你知道吗？这辈子有太多的人喜欢我，我处在喧嚣的欢呼声里，根本分不清谁对我是真心，谁待我是假意。她们装出很喜欢我的样子，可是，从来不曾过问过我喜不喜欢她们。要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令对方也欢喜的，而不是给对方造成负担。在那样多的表白里，在那些喧闹声中我感到了寂寞与悲凉，因为，表面的繁华掩饰不了内心的空虚。背过公众，我常常流泪，我不敢面对孤独的自己。我发现处在众人喜欢与崇拜中的我，竟然失去了喜欢别人的能力。很多人希望被人喜欢，以前的我也不例外。可是，我更希望自己能去喜欢一个人。被人喜欢，心里是空的；喜欢一个人，心里是实的。我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我想这就是恋爱的感觉。我发现，我此生竟然还没好好谈过一场恋爱，遇到你，那时你正失恋，于是，我想我可以恋爱了。你是个安静的女孩，那么，一生浮华的我，可以安安静静地谈场恋爱了。”
　　雪花积在他脸上，没有融化。我伸过手去，准备抚摸他脸上的雪花，但他拉过了我的手，道：“向晚，谢谢你让我喜欢。”
　　我默然，没想到他对我好的理由竟然是这样的，简单得几乎不可理喻。
　　“其实，你不需要喜欢我的。只让我喜欢你就好！”他又轻声道。
　　我说：“可是，如果我喜欢你呢？”
　　“这超出了我的期望，不过，我很开心。两情相悦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他轻拢着我的手，似乎想给我一些温暖，但是，我知道，他给不出，或说他已经给了，因为他把自己身上最厚最暖的衣服都给了我。他身着一身灰色西装站在茫茫雪岛上，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吗？”他轻声道。
　　“我不想问。MK和杨卓艺说你长得很像一个大明星，不过，我想你不是，你顶多是个富二代，或者是个浪子！”我说。
　　“谢谢你对我的不过问！”
　　“不过问你也值得感谢么？”
　　“正因为你不寻根究底，所以我们才可以相爱相恋！不要知道我是谁，也不要对我太爱恋，让我好好爱你，好吗？”
　　“哈哈，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我是什么人？”
　　“你是坏人！”
　　我大笑着踩着雪跑开了，才跑了六七步，就摔倒在雪地里，起不来。他走过来，一把抱起我，像风一般地飘出了冰岛。
　　把我放在平地上，他笑笑：“知道我是坏人就好。这样，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可如果我就喜欢坏人呢？”
　　他沉默了。看了我一眼，然后掉头向宾馆方向走去。
　　回到1409号房间，里面摆放了好几束玫瑰，他拿起一捧，道：“晚晚，送给你！”
　　我呆住。他又道：“我知道春天里百花盛开，所有的花都会比眼前这从远处托运来的玫瑰娇艳，可是，春天里我会很忙，会忙到连给你送花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请你收下这些花。”我接过一束，闻着花香，心就猛跳起来。这就是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在你身边时，希望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你，这样，以后你就不会在恋爱的路上感到自卑，你会说，我是一个被男人宠爱过的女人，一些小恩小惠感动不了我，一些花言巧语欺骗不了我，一些表面繁华的场合也诱惑不了我，我不会为真爱卑微，也不会为假爱伤悲，我相信总有一份真爱属于我，渡我至幸福的彼岸。”他轻轻地说着，说到后面竟然流出了泪水。这是我第二次见他流泪，第一次是在随缘宾馆里，那时他边看电视边流着泪。他刚刚说的，会不会是在电视上学来的？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承认，我的思维有点不可掌控。
　　“秦翊澍，我怎么觉得你像是个演戏的呀！”我想到就说出了口。
　　他一愣，低下头去，惭愧地说道：“我、我真的还像个演戏的？我对你的表白像是念台词？”
　　我点了点头，道：“嗯，很像。不过，我已经把这些话记住了。就算是你从电视上学来的，我也很欣赏。这比拿着花向女孩子求婚感觉要脱俗多了！”
　　他抿了抿嘴，糯糯地说道：“你不因为我像背台词而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不就是说，你只是喜欢我，而不会娶我么？如果下次我再遇到别人，你要我高傲点、自尊点，不要因为男人的小恩小惠、花言巧语而轻易委身于人，也不要因为辨不清真伪而伤心流泪。说白了，就是我是被一个高富帅爱过的，我有被爱的资本，不必自卑。对吗？”我自以为是地说道。
　　他眼里的泪花更晶莹了，嚅动着嘴唇，好久才道：“如果我要娶妻，非你不娶！”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的泪自上而下，流在脸上，最后滴落在他灰色的西装上，有种认命的感觉。
　　晚上，我把花插在瓶里，然后，开始回味他所说的话。心里有些烦躁，但又不能发作。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个为爱怒火攻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