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42、第八夜（5）

　　说走就走，走之前，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三万元钱，交到我手上，眯缝着眼睛，笑笑道：“这样吧，你把这些钱放到前台处，请大堂经理转交给她们，这会比较靠谱。当然，别忘了打个条子，并且用手机拍个照。”
　　我照他说的做了。但是，在把钱交到大堂经理手上时，我还是犹豫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太大方了，对我的朋友比对我更大方。再说了，唐晶晶她们拿到这笔钱之后，心里还会想我之急，解我之困吗？可是，我又不敢说出来。
　　“这样吧，就给她们留一万。”秦翊澍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对我说道。
　　然后，请那大堂经理重新打了条子，我也重新拍了照。上车后，我准备把那两万块钱还给他，他轻轻地推了推我的手，道：“拿着，等你需要她们，而她们需要钱的时候再给她们吧。”想起昨天她们包车过来，要我付车费的情形，我觉得我把钱留下是对的。
　　“你也不是很傻嘛，至少比我聪明。”他笑笑，眼眸里尽是温柔。
　　“我这是留人一手，防人一着，这不叫聪明，这叫小心眼。”我把钱放进包里轻声道。
　　“是吗？我不觉得啊！”说着，他发动了车，我们向着下一个我未知而他熟知的地方出发。不用说，在有他保护的情况下，我又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
　　睡醒时，目的地到了，天也全黑了。一样的套路，他给我准备好了晚餐，让我大快朵颐。然后又带我去了宾馆，房间号同样是1409。进了房间，他让我洗澡，换衣服。他没洗澡，只换衣服。我洗澡时他就看电视，为了证明他是君子，特意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不知又从哪里给我弄来了一套粉红色的羽绒服，一双浅蓝色深筒袜，一双黑色高筒靴，还有一条白色镂空长围巾和一双白色皮手套。他要我全穿戴上之后，又从他的大旅行包里摸出了一顶粉红色的帽子。我说这样全副武装是因为天气更冷了吗？他笑笑说，是的。他把电视关掉，拉开窗帘，指着外面道：“看到了吗？前面不远处是一片大海。”可是，我没看到大海，只看到外面黑茫茫一片。他关掉灯，再让我往外看，我终于看到了，不远处是的确是大海，只不过，听不到涛声。
　　“这海或许也被冰住了吧？”我轻声问道。说实话，我对这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我迫切地想知道，他又把我带到了哪里。我知道，秦翊澍又带我到了一个我从未到过却极想到达的地方。
　　“冰没冰住我不知道，我们不如去看看？”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外面很黑，但他的眼眸很亮。我从没见过如此明亮的眸子，充满孩童的天真和成年人的执着。
　　“走！”
　　他拉起我的手，就朝门外走去，我们风一般地穿过走廊，风一般地钻进电梯，风一般地飘出大堂，风一般地驰向雪地。
　　“看！星星！”
　　天啦！我抬头看见了一望无底的深碧的天和无数闪烁不定的晶亮的星，这不就是翡翠上镶嵌了珠玉吗？
　　没有风。很静。雪静悄悄的。天静悄悄的。星静悄悄的。我们身后远去的宾馆静悄悄的，我们前面越来越近的大海也是静悄悄的。
　　“喜欢这里吗？”他带着试探的口气问我。
　　此时，他还生怕我不喜欢，真是个憨憨子，我怎么不喜欢啊。他带我到过的每一处地方我都喜欢，除了有些冷。
　　“这里很冷。所以，让你穿得这么厚。”他拽了拽我的手，仿佛怕我嫌弃这一切而挣脱。
　　我此时内心欢喜得只想大声呼喊。天啦，真是太美了！这是在拍电影吗？感觉好像巨幕电影里的特效镜头啊！
　　“翊澍，这是哪里？”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也糯糯的，学他。
　　“喜欢吗？喜欢的话就告诉你，不喜欢我就不打算说了，免得你咒骂它。”他故意抖了个不算高明的包袱。
　　我竟然忘记他是能洞悉人的心理的。反应过来时，我故作生气道：“不说就算了。明明知道我喜欢这里，还故意不说，哼。”
　　“好吧。你也慢慢发会读心了，没办法，只好告诉你了。”我等他说答案，他却故意顿了又顿。
　　我仰望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像仰望天空和星星一样。他低下头来，温温一笑，道：“这里是朗洲岛。”
　　什么？我惊得嘴合不拢来，忙用手捂住，怕冷风吹进嘴里结成冰。朗洲岛离朗川不说有十万八千里，也有一两千里，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还坐了飞机？它虽然也姓朗，可说实话，与朗川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的。我们是坐飞机过来的。只是，你一直睡着，错过了坐飞机的美妙时刻。”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上飞机和下飞机你是怎么搬运我的？”
　　他笑笑，道：“真的这么好奇么？”
　　“嗯。”我点了点头。
　　他搂了搂我的腰，趁我不注意，一把抱起我，道：“就这样，我就这样抱着你，上飞机然后又下飞机，然后，又放进车里，然后就到这里了。”
　　“可是，过安检——”
　　“亲爱的晚晚，我可是包机过来的。”
　　我一时语塞。他抱着我，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只是笑，像用吓我的方式来完成他的恶作剧一样自得。
　　“秦翊澍，你这是拐卖人口。”我戳了戳他的胳肢窝，但是他衣服比较厚，我的动作没给他带来很大的感官刺激。
　　他放下我，仿佛怕我继续骚扰他的躯体一般。我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别人摸他的脸和吻他。当然，他也从不吻我，也不摸我。充其量，充其量，呜，就是拉我，还有抱我，而且是在我睡着的时候。
　　“要买也是从你朋友那里买的。嗯，对了，给三万有人还嫌太贵，最后只用了一万，哈，太便宜了。”他的幽默惹来了我的追打。当然是他跑我追，他躲我打。就这样，他一路把我带到了海边。
　　“跟着我这个人贩子还不错吧。”他耸了耸肩，望着前面的大海道。
　　夜色里，星光下，雪色中，大海虽静默无声，我却听到了冰面下它的咆哮。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大海下面有什么怪物哩。”我轻轻道，“你听——”
　　他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竖起耳朵听了听，道：“那是大海的心脏在跳，心在跳大海就还是活着的，心不跳了，大海就干涸了。”
　　我这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大海。
　　“秦翊澍，你的心脏还在跳吗？”
　　他微微一愣，叹口气道：“和你在一起，它就跳得厉害。”
　　我咬咬嘴唇，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道：“那没和我在一起呢？”
　　“它就不跳了。”
　　“不跳，那就是——哈哈，MK还说你不是人哩！”
　　“我不是人，那是什么？”
　　“MK说你是鬼哩！”
　　“你听，你听，大海才不会说这样的鬼话哩!”
　　他拉着我向大海的冰面上走去，我挣了一下，道：“秦翊澍，我怕！”
　　说实话，我真害怕会掉下去。我知道大海平静的冰面下仍是波涛汹涌。
　　“有我在，你怕什么？”他又拽了拽我的手，似是在给我传递力量。
　　一阵风吹过，脚下的雪似乎动了动。在我感受脚下时，他已经把我拉入了海面，我明显感受到了冰面的滑。
　　我惊叫出声。他笑笑道：“快喊救命呀！”
　　于是我真的开始喊救命。“哈哈，整座岛上只有我们俩，你的喊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哦！”寒风吹来，他爽朗的笑声飘荡在茫茫大海无际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