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唐竹英

14、第三夜（7）

　　梦中飘雪，温柔相随。我看着每一朵雪花飘落，像是要数点我的无序心绪。我从甜甜的梦中醒来，带着微笑，带着有点让人恼恨的涎水。我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在车里。透过车窗，我看到了纯净亮白的雪世界，还有远处披覆白雪的群山。有没有搞错？我竟然被带到了山顶。他想要干什么？我突然感到很害怕，像是一个孩子被陌生人用糖块哄住，然后带到一个同样陌生的地方，找不到方向，不知该何去何从一样。
　　我往前座上一看，没见到那个人。我愤力推开车门，车门砰然而开。由于用力过猛，我把自己给送了出去。上身重重地扑在了雪地里，双手撑着，脸已埋进雪里，眼睛鼻子嘴巴与地面积雪来了个猝不及防的亲密接触，令我有些惶恐和窒息。
　　“怎么啦？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在我一半身子还在车里，一半身子腾在车外做撑卧状，无法动弹时，一个温柔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抱住我的腰部，轻轻地把我扶了起来，看到我满头满脸的雪花，微微一笑，道：“饿成这样啦？雪好吃吗？”然后，不用说，他又用他宽大的手掌，为我抚去了脸上的雪花。待我看清他，突然觉得他是从春天里走来的，不属于这个冬天——脸上分明荡漾着精致温暖的笑，能融化掉冰雪的那种笑。
　　“谢谢！”我边回味着嘴里由雪融化而成的水，一边心猿意马地表达自己的感激。先前涌出的恐惧感，像嘴巴里的雪水一样，被我吞下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甜蜜的味道。
　　“喜欢这里吗？”他先是与我对望一眼，再把目光移向眼前的雪山群峰。我循他的目光极力望去，一幅只有在宽幕电影中才能看到的画面涌入视界，顿时给我一种震荡心灵的壮美之感。
　　“这里哪里？好美啊！”我已经形容不出内心的感受，只能用小女孩般直率的抒情来表达，当然表达出的与心中所感受到的相比，不及万一。
　　我在声音里加入了颤音，这样也许对表情达意有添彩的作用，更可弥补词汇量不足的缺陷。
　　“喜欢吗？”他轻轻问道。
　　“喜欢！”我说的是实话
　　“喜欢美景就可以不吃饭吗？有人两小时以前就喊饿了的。”他适时提醒我要不要吃饭。
　　哈哈，我竟然忘记饥饿了。经他这么一提醒，肚子也做出了理性的回应——适时地咕咚咕咚两声。可是，这山顶哪里有东西吃呢？
　　“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他掣了掣我的手臂，示意我侧头看。
　　一座檐上挂着红灯笼的饭庄赫然屹立在雪山之中，颇有几份深山豪宅的气派。
　　“这上面竟然有吃饭的地方？”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这么大的雪，人家营业么？”
　　“怎么不营业？我刚去看了，已经订了一间包房，也挑了几样你喜欢吃的菜，想等你醒了之后再来叫你过去吃。怎么样，我们先去吃饭，好么？”他的声音糯糯的，像极了可口饭菜的味道。
　　天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呆呆地想着时，他已坐进了车里，道：“上车，我们去吃饭。”我这才发现，停车的地方是个观景台，这里离饭庄还有一段距离，看起来很近，走的话也要十来分钟吧。不过，坐车应该很快就到了。
　　“刚刚你把车停在那里，就不怕我醒来？”我轻轻问道。
　　“不怕。因为你看到没人一定会大喊大叫的，一喊叫，我就知道了。不信你试试！”
　　试就试，我把头伸出车窗，朝外面大喊，竟然听到了满谷的回声和满山飞鸟惊枝的雪落声。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面是雪原地带的回音谷！现在是下雪天，回声比平时还小了些，要是平日，你的回声可以在山谷里绕很多圈呢！”
　　“有这么神奇？”
　　“当然了！不然，还搞什么旅游开发？”
　　“可是，有这么一个地方，且离我们学校这么近，我读了三年书怎么就不知道呢？”
　　他嘿嘿一笑，我从后视镜里看出了他的羞涩与温暖，但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笑容很有深意，我觉出了事情的不简单。
　　“我们已经离开了朗川，对不对？”我试探着问他。其实，此时此刻我已不再害怕，无论他把我带到了哪里，我都豁出去了。
　　“小姑娘，别忘了，你已经在车上睡了两个多小时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每小时八十公里——”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却带着点神神秘秘的味道。
　　“雪地里，你也开这么快？更何况还爬了山！”我突然有点心有余悸。
　　“我的车可不管雪天冻天哦，它很厉害！”刚说完“厉害”二字，车已经停在了饭庄右侧的停车位上。不等他说“下车吧”，我已经拉动车门扣推开车门走了出来，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出来得比较斯文和从容。我走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车子的轮胎，果见齿轮很深，齿轮间还带有锯齿状的东西，我对车了解不多，但对鞋子还是了解的，齿轮深一点可以防滑。
　　整个车的造型，很特别，不像是普通车。刚上车时我倒没仔细观察，听说它跑雪地里很厉害，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是怎样的车才能把我驮上雪山却没让我掉进深谷呢？
　　“怎么？你对车很感兴趣么？”他一手搭在车门上，一手摸着胸前的围巾，个子高高地立在车边，像极了车模。笑容暖意可掬。
　　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嘿嘿一笑：“我对普通车不感兴趣，对豪车才感兴趣！”
　　“那你觉得我这车是普通车，还是豪车呢？”他仍旧车模般地站在那里，问我，想进一步了解我的判断力。
　　我眼睛转了一圈，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辆白色的车，显出颇有研究的样子，点点头道：“应该是豪车！”
　　他笑了笑，抿了抿嘴巴，道：“眼力不错！”然后过来拉起我的手，道：“等吃饱饭，再来研究车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