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友 老实人小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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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波及帝都与十几个乡县的大雪终于停了一日，四野无暇茫茫然，连天地间的界限也不甚明显。
雪霁初晴，风寒日暖。
驿站管事搓着手站在门口晒太阳。这段时间大雪封道，往来无人。
忽闻清越马铃声。
管事一抬头，就见日光下走出了一匹黑色高额大马，马上一人穿着单薄白衣，手执马鞭，背负长刀，虽身形清瘦，眼中却有一种凛冽清朗，利得如未出鞘的宝刀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头一回见这样丰神俊朗的过路人，管事眼睛瞪得浑圆，一时间看傻了。
闻远道常年在琼华庄清修，与人交往甚少，这样失礼的目光自然不曾应对过，眉头不自禁就皱了起来。
他打马欲走，但苦于自己不认路，若没有人指路，恐怕等扶彀坟头草长到三丈高也见不到救命药。脑海中闪过好友上一次犯病时惨白的脸，心知此病凶险，赶快问到路把药送到人手里才最要紧。
这样一想，闻远道豁然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眼神飒飒地扫向了管事，一股沾了血气的刀意凛然刺骨，唬得管事打了个寒颤。
“桃源迷津怎么走？”他语调平静，却话锋冷然。
管事看得出眼前这位不是一般过路客，刀上是沾过血的。只是...他吞了吞口水。
“这附近有名有姓的地方没有一处叫桃源迷津的，爷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闻远道眉头又是一皱。扶彀给他的信中所写地址确实是桃源迷津。这是与自己性命交关的大事，想来地址是没错的。他自怀中掏出信纸扫了一眼，又叠好了依然贴身放着。
“如此...杜宇山你可认得？”
“认得认得，”管事觑着白衣人脸色，怕他拔刀砍了自己小命，忙指了方向，“就在往前三里，有一个关口可以入山。只是山里复杂，爷进山可要小心啊。”
话音刚落，他就见闻远道手一扬，鞭子飒地一声划破空气抽在了马臀上，黑马感知主人送药心急，一声嘶鸣，立刻朝管事所指方向急驰而去，踏起身后雪沫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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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荣春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火热，扶彀赤裸着上身侧卧在雪白的虎皮上，转了转眼珠给了胜雪一个眼神暗示。胜雪疑惑，他就努努嘴看向桌上的宝贝烟管，一脸烟瘾犯了的烟鬼样。旁边一个挎着药箱的黄袍先生最看不惯他爱作怪的“医闹”态度，抬手就扇了扶彀后脑勺一巴掌。
这医闹胆大包天，竟还敢恶人先告状：“哎哟，小胜雪，快报官，神医薛彧尘要杀人了。”气得薛彧尘又赏了他一巴掌。
“三天两头作妖，你这么想死，不如我现在就成全你，还能给自己出出气。”神医嘴不饶人，手上功夫也不差，两指运力，罡风一动，这没皮没脸的老妖怪就被收拾服帖了。
“不敢不敢哪，我一向尊老，怎么会气你”
“闭嘴，趴好，你多说一句我就多扎一针。”
“你不会是庸医吧？白纸黑字流传下来的方子，哪有多扎几针的道理。”
看他俩斗法斗得有来有去，胜雪掩嘴窃笑。
扶彀身上带病不假，当年一场变故，他身子毁了泰半，更是得了一种能压不能治的心疾，每三个月便要发作一回。薛彧尘总赶在病发前几天来为他施针发散，虽不能根除，也让扶彀少吃了许多罪。
医者按着他的骨，取出随手携带的银针，烛火上消过毒，吸了口气，手指稳稳地持住银针刺入，然后轻轻慢慢地捻入。扶彀乖乖睡在那里，几乎看不出在动，脸色却已经苍白如纸，双眉紧皱着压抑锥心痛苦。
施完针，两人俱是满头大汗，筋疲力尽。
饶是扶彀心志坚毅，总归人在病中，元气难以支撑，此刻也上下眼皮一搭一搭地犯困。
不过他心里有事，盘算着眼前有大局将近，只能强装无事，冲胜雪招了招手吩咐道:“把我挪院子里...”话音未落，金贵的后脑勺立刻又吃了一巴掌。
“要死就去投湖，别在这满嘴不是人话。”薛渺牙痒痒，恨不得掐死这害人害己浪费感情的王八蛋。
“哎～医者应当救死扶伤，劝病人去死可不是神医该为啊...”扶彀一面和薛渺吵嘴，又偷中递眼神给胜雪求助，“再者，神医的乐趣，不就在于与天抢时。”
胜雪纳闷自己怎么就做了夹板人，十分为难，看看薛渺，又看看扶彀，最后败给了义父一张褪尽血色的脸，心甘情愿做了叛徒:“主人也该适可而止，太过任性，我就传书义父了。”
唏嘘唏嘘。扶彀想不通小时候乖乖巧巧的小姑娘长大了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强忍着“家门不幸”的痛楚，他决定循循善诱，劝小姑娘回头:“胜雪～”
胜雪扭过脸不忍再看，只在心里腹诽:“一把年纪还撒娇，主人何时能长大成器。”
扶彀觑她脸色不像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瞧见薛渺正冷森森地摸着银针怪笑，未尽之语立刻转了头:“...胜雪大人的命令，我岂敢不从。”心里想着的却是一会儿怎么偷摸出去。
医者如何看不懂这老妖怪的心思，一时气闷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扶彀如何坎坷，又如何被一身负累牵着走到了今天，只暗恨自己医术不精。
有些人前路艰难，早注定了一世孤苦。
腾地起身，薛彧尘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玲珑瓷瓶塞进他手里，狠狠剜了这费事的老妖怪一眼:“折腾完吃药，一日三粒，连服七日，你知道轻重。”说罢，不等人送就气冲冲走了，自己也不知道气的是什么。
扶彀若有所思地捏着药瓶转了转，送到鼻尖闻不出什么味道，随手就抛给了一旁的胜雪：“去吧，你义父也该到了。”
他的眼神明明困得已有些涣散，却伸手掐住紧锁的眉心，强逼着自己凝神贯注。胜雪看出了他的疲倦，他的不甘心不得已，还有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寂寞。
她似懂非懂只感心中酸涩，应了一声就匆匆逃出了这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房间，却见方去了的薛渺仍站在廊下，闪着精光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盯着庭中白梅和一盘厮杀中的棋局。
黑龙困白虎，棋局正走到黑子要反扑的关口。
良久，他才出声:“哈。”
旁观者，终究不懂局中人的切肤之痛。
此时闻远道正打马到杜宇山山腰，山中林木茂密，一时难辨方向。
他御马靠近了一棵充作分界碑的参天古木，似有所感，手抚上了树干慢慢摸索。意料之中的，树干一处刻着熟悉的符号。
树上所刻，是他与扶彀少年时约定的一套暗号，只有两人知晓其中奥秘。
又多摸了几把，闻远道心下了然，昂首细看这树，树干上尽是丑陋的瘤子，枝干扭曲萎缩，奇形怪状，唯有一根直指南方的枯枝上扎了一朵红色的纸花。
眸光熠熠，闻远道冷冰冰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欢欣，纵多年不见，两人情谊仍在。
一路往南，畅行无阻，行至迷津湖，远远就看见一人守着一船。
因追随扶彀，而不得不与闻远道分别数年，如今再见，胜雪情难自禁，跳上岸来替他牵住了马。对闻远道，她是没有畏惧的。想到这冷冰冰的凶神曾被她弄得一头小辫十分滑稽，胜雪微微一笑，道：“义父，主人等你很久了。”
十年蹉跎，就是敏锐如闻远道第一眼也没有认出胜雪，等她开了口才苦思着，艰难地把她与那个差点命丧狼口的小乞丐联系在了一起。
面对自己看护着长大的人，尽管脸上依然淡漠，闻远道还是对胜雪点点头，算是相认。他翻身下马，衣袍飘扬，隐隐露出腰间一支珠清月明的玉笛。
系了马，两人就渡湖。寒水行船，浓雾锁住视野，湖面朦朦胧胧，孤舟一帆渡入世外之境，只有船头风灯一照，昏黄烛火，冷冷冥冥。胜雪不言，闻远道亦不语，两人皆是悄坐舟中。
一靠岸，胜雪就为闻远道指了方向。眼角飞过一片月白衣角，小船就空剩她一人了。
目光微动，胜雪仍然浅笑如常，唇角一丝犹疑一闪而过。她终于是阖上了眼，收敛住呼之欲出的不忍。
夹在两个糊涂人中间，她这个旁观者却门清。涌泉之恩无以为报，尽管势单力薄，仍盼能为恩人求一个圆满的结局。
闻远道身法潇洒，眨眼的功夫已闯了几道门，十数步间一道身影就到了荣春院口。刀客匆匆的步伐忽的收敛了，踏得缓慢谨慎。近乡情怯，走近旧友竟也有如此忐忑心事。
他本还暗暗反省自己十年修心修出了心病，在瞧了院里一眼后反说不清道不明地叹了一声“幸好”。
扶彀坐在院中，身后是两株白梅。许多年不见，他似乎未老，依然清瘦，淡得如同琅琊美玉。许是气血不足，竟就这样伏在石桌上枕着手睡着了，如缎的青丝，铺展在凌乱的棋盘上。
院中只有扶彀一人，几案上的莲花香炉袅袅地吐出香烟，往人衣上扑，玉石棋子打散了一地，黑黑白白，千羁万绊。
闻远道胸口一窒，心卜卜地跳。冷冰冰的眉眼倏地融化了，似有一阵春风吹开了眸中柔软。
他看他睡在花枝下，睡得并不踏实，就是在梦中似乎也被心事打扰，一如十年前刚痛失双亲的幼童，常常梦中惊醒，不过也有不同了，他已不会噙着泪奔到自己怀里求个安慰，而是皱着眉独自与噩梦缠斗。
想到曾经的亲密无间，刀者心中空落了一下。
风一动，不知何时再起的飞雪薄薄地卷起一层轻雾，白梅飘飘悠悠地摇起来，如云如雾，似幻似真。闻远道只是悄然站着不动，目光沉沉地看着，碎玉纷纷扬扬趁着风，吻过扶彀的眉梢，落在发间。
他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竟用上隐匿的身法悄悄近了扶彀的身。
伸手摘了发间的梅花，手指一触，仿佛惊醒了一场花雨，鼻尖嗅到了淡淡的清气……
这十年，到底是太久了。
终于，闻远道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朦朦胧胧的念头便散了在白雾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