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蒂亚》舞者

6、第六章 去看海吗

　　弗恩并不常与蒂亚讲话，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玻璃墙一旁的椅子上观察他，盯着他画画。因此对于蒂亚来说，结识了喜欢交流的罗伊，这感觉非常新鲜。
　　蒂亚聆听罗伊的话，就算大半听不懂却也还是兴致勃勃的翻着罗伊的皮箱，拿出各种小玩意来玩。
　　“蒂亚，你想……去看海吗？”
　　蒂亚一愣，他挂着一个听诊器抬头呆呆的注视着罗伊。
　　“你先不要误会，我没有想撵你走的意思，就是……你应该看过弗恩的画吧，虽然他画的你，背景大多是海，但我想，他可能并没有真的带你去看过海吧。”
　　弗恩的偏执与疯狂，罗伊又岂会不知，他很重视蒂亚，就绝不会冒任何风险带蒂亚去海边。
　　“你不必害怕，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别墅后面不远就连接着海，地下室里就有个隐藏隧道通向后面那片私人海滩，如果你想去看海，我可以带你出去看看。”
　　弗恩生前买下了这附近的一块地皮，建了这栋别墅，后面还有一大片海岸也是属于提勒家族的，鲜少有人会闯入这片私人领域，罗伊心中的最终打算仍是希望蒂亚回归海洋，他想先试着让蒂亚回忆起儿时的自由。
　　蒂亚盯着罗伊的眼睛，看出他是真的没打算撵他走，半晌后，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罗伊见状高兴的摸了摸蒂亚的头，蒂亚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一退差点滑入水中。
　　“哦对不起，是我唐突了。”罗伊见蒂亚戒备，不好意思的道歉，他也是给孩子们看病看习惯了，总是下意识的摸孩子们的脑瓜。
　　蒂亚意识到对方并无恶意，摇摇头示意他不在乎，然后他执起罗伊的手，将之搭在了自己的脑瓜顶，示意他可以继续摸。
　　“……”罗伊哑然一笑。

　　虽说想带蒂亚出去，可怎么运送蒂亚到海边还是个问题，且为了避免外人发现蒂亚的存在，他们也只能晚上行动。
　　罗伊在仓库中寻找到了以前花匠搬运泥土肥料用的小翻斗车，他将车冲洗干净后又简单改装了下，一下午都在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又拆又修，到了晚上他将推车推入地下室，然后将地下室角落的一个陈旧衣柜挪开，后面就出现了一道门。
　　这道门，儿时罗伊经常出入，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一直通向海边的一片礁岩群，这隧道本来是用作战时逃生的，因附近海域海盗猖獗，时隔几年就会偷袭一些港口城镇，这桩别墅里修了不少暗道，罗伊曾经沉迷于研究这些迷宫一般的暗道，有次还险些出不来了，是瘦弱的母亲持续呼喊他确认了他的位置后艰难的爬进狭窄的隧道内将他带出来。
　　罗伊将小车停在玻璃水缸旁，唤出蒂亚，蒂亚迅速蹿出，迫不及待的趴在平台边上，满脸的跃跃欲试。
　　罗伊见状笑了，这小家伙的表情很像是孩童与父母约好要去外出游玩的兴奋期待，非常可爱。他先将一条毯子盖在蒂亚身上，然后才将他抱起。
　　蒂亚的上半身形似十七八岁的少年，胸膛还带着些青涩的单薄，并不重，但他下半身那条强健有力的鱼尾却绝不轻巧，微微左右摆动似是出了水后还想掌握平衡。
　　不过蒂亚再重充其量也就一成年人的重量，罗伊还不至于抱不动，就是蒂亚鱼尾上带着一些滑溜的液体让他有些滑手，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他摔了。
　　蒂亚搂着罗伊的脖子，表情兴奋却也难掩一丝紧张，鱼尾轻颤，尾巴尖儿向上勾着，呈扇状般张开，非常的好看，罗伊忍不住好奇多打量了几眼。
　　人鱼的鱼尾比在水中看起来还要更长更华美，周身附着着一层银蓝色的鳞片，而除了那仿佛贵妇晚礼服的裙摆一般轻薄透明的大鱼尾，两侧还有着两对儿鱼鳍，此刻也还在下意识地一张一合，宛似在水中游动一般。
　　罗伊将蒂亚抱上小推车，蒂亚难掩亢奋好奇的抚摸着这独轮的木制小车，望向罗伊的眼神里充满钦佩。
　　罗伊几乎都快瞧见蒂亚眼里的星星了，他笑着撸起袖子，告诉蒂亚坐稳了，当即抬起推车，走入隧道中。
　　蒂亚非常兴奋，他从没有离开过别墅半步，弗恩总是对他说，外面很危险，人类很危险，他与他们不同，一旦被一些贪图金钱的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唯一的命运就是被人卖掉，至于是做宠物还是做研究，那就看买家的需求了，总之他不该出现在人类社会。
　　弗恩总是将他看的很严密，也只有在深夜，仆人都熟睡之时他才会将他带到上面的画室，蒂亚过去的世界，就只是地下室与画室，他有时也会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无法外出就只能努力回想幼时的一些事，模糊记忆中的那些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梦里幻想出的……他并不能分清。
　　听着木轮吱嘎的响声，煤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隧道潮湿的墙上，微微晃动，蒂亚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们离海越来越近了，他几乎已经可以嗅到那股海盐的味道。
　　穿过幽暗的长长隧道，出口近在眼前，当罗伊推着蒂亚从礁岩群的石洞中走出时，耳畔就已经能听见不远处的海浪撞击岩石的声音。
　　洞外有一条小径，但因多年没人走动，路已经被两旁茂密的植被遮掩的快要看不见了，罗伊准备充分，他手执镰刀，边砍掉一些挡路的草藤，边推着蒂亚前进，临到海岸前还有一段陡坡，罗伊万分小心的推着蒂亚一点点的蹭下去，最后一段路都是坑洼的石子沙滩，推车没有办法通过，罗伊便又抱起了蒂亚。
　　蒂亚主动伸手搂住罗伊的脖子，鱼尾又一次高高翘起，与此同时他从罗伊身上嗅到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他皱起了鼻子左嗅右闻，拱着罗伊的胸口和脖颈，给罗伊蹭的止不住发笑。
　　“蒂亚，别闹，痒。”
　　蒂亚停止了狗儿一样的行为，抬头看着罗伊，罗伊也正低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蒂亚发出一声愉悦的鸣叫，罗伊似乎也被他的兴奋感染了般，以下巴蹭了蹭蒂亚潮湿的发顶。
　　“别着急，马上就到了。不过，下海之前，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罗伊认真而又诚恳的看着蒂亚，脚下步子不停，一步步的朝海边靠近，入耳的海浪声越发清晰了。
　　“呜？”蒂亚疑惑。
　　“我不想像父亲那样，将你一直关在地下室中。蒂亚，我始终坚持我的看法，我认为你应该回到海中，回到你的族群中去，但你一直被弗恩豢养在室内，海中的危险你并不了解，如果贸然将你放回海里，我担心你活不过找到同伴的那一天。所以……我想让你熟悉大海，等你学会捕猎，在海中来去自由……将来有一天，如果你想要回家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我并不是在赶你走，我是希望你可以自己选择——是走还是留。”
　　罗伊并非没有养育蒂亚的能力，如果蒂亚自愿留下，他可以从曼提拉小镇搬到这里来，说实话他从第一眼看到蒂亚，就像父亲一样迷恋上了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可是蒂亚太美好了，美好到罗伊无法生出私欲将其独自占有，这样美好的精灵本该属于海洋，他应该自由自在的遨游海中，而不是被豢养在人类的地下室里渐渐枯萎，罗伊热爱这种生物，却爱的理智隐忍。
　　罗伊的一番话，让蒂亚心中震动，他瞪大了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罗伊。
　　“到了。”
　　罗伊终于带着蒂亚走到了海边，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海水在他脚下翻涌，轻吻着沙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晚的月色很好，照亮了海面一隅，天际线在遥远的彼端模糊而又梦幻，蒂亚呆呆的看着一望无垠的海面，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仿佛能感受到体内蠢蠢欲动的情绪正受到一股牵引，引诱着他跳入水中。
　　蒂亚挣脱了罗伊的怀抱，就像只灵巧滑溜的猫儿从蒂亚手中溜走，他一跃便跳入了海中，银亮的鱼尾在月色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转瞬间没入深蓝的浪涛中消失不见。
　　罗伊愣在原地，怀中的重量骤然消失，让他突然有点不适应，这几日他天天与蒂亚呆在一起，虽然蒂亚不会说话，但他总是用那双蓝汪汪的天真瞳眸仔细的看着他，安静的听他讲话，仿佛对他所说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罗伊有多久不曾与人这般亲近了，母亲过世多年，他从一个一毕业欠债累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医师，艰难的一步步建起医馆，成为曼提拉小镇小有名气的罗伊医师，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他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病逝，倒也真不怎么怨恨父亲弗恩，因为如果一直都在父亲的羽翼下生活，他大概也不会成长独立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