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传说》JCatguin

65、所谓人间（下） 地下的上虞

　　地下的上虞磊利用毕生功力维持着乾坤大阵，只是无奈混沌之暗包裹而来的速度不减，他再度大喝，胡子头发倒竖冲天，原本刚毅有棱角的面容此刻已然垂垂老矣，原本精炼的身躯此刻也变得精瘦，仿佛所有精气都散去般，纵使如此，那些人们还是在不断被黑暗再度吞噬，失去眼中神采。而剩下有些清醒的人，也意识到了事态，开始聚集过来，想要远离黑暗。
　　越千秋看着大地那一抹微不足道的光明，攥紧了手中的神弓，她看向小鱼：“你有白虎之力护体，虽然现在有些虚弱，但是应该能逃离这里。”
　　小鱼突然感觉有些不妙，道：“你想做什么？我只要休息下，像刚刚那样的攻击还是可以发出的，那击应该很有效不是吗！”
　　“是的，多亏了你，我看到了更多东西。”越千秋周身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看了眼手中的神弓，轻笑下，将神弓扔给了小鱼，“阿一姐比我需要这个。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神弓化作一个绯红羽翼护腕，被扔到了小鱼身前。
　　“你胡说什么啊，没有这个你怎么跟混沌打？”
　　地面上的人们聚集在了上虞家主身边，纷纷吼叫着将功力注入乾坤大阵中，一些鸟族与树族也在阵法中，各自施展妖力抵御侵袭而来的黑暗。
　　“刚刚我的意识随着银光进入了天弃山脉中，看到了混沌中的一些‘东西’，也看到了非常遥远的过去。”越千秋恬静的笑着，“我看到了曾经封印四大凶兽的方法，也看到了封印这些凶兽的人。”
　　“你不要再说了！”包裹着小鱼的气泡在远离，而地上人们的呐喊冲上云霄，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些是？”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来没有放弃反抗所谓‘命理’，三千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顽强的人们，坚忍的人们，卑劣的人们，苟且的人们……无论过去多久，无论这些人是善是恶，他们都拼尽全力，想要在这个牛鬼蛇神混世乱行的大地上活下去。没有人能批判他们的善恶，因为生存本身就没有善恶可言。无论妖族还是人族，我们都只是想要活下去。”
　　“我深爱着这个人间，无论他是肮脏卑劣还是光明温暖的，他包容了一切罪恶也包容了一切美好。人间包容了一切光明与黑暗，唯一不变的就是大爱无疆。人间之爱，给予了我生命，无论我是人是妖，人间本身都包容了我的存在。”
　　小鱼看着越千秋周身的火焰光芒越来越甚，甚至已经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灼热。“现在一起离开还来得及，我们后面找初一一起来救这些人，不要想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有些恳求，看着越千秋露出无奈的笑容，他的眼眶开始湿润，“别让我好不容易才稍微追上你一点，你就永远离开……”
　　“你知道吗，朱雀大人曾经身化太阳照亮了北方。”
　　小鱼听到这话，立刻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可是你不是朱雀。”
　　“我是朱雀之主。越千秋。朱雀的徒弟。”越千秋似乎想起来什么，“你还记得你初来北境时说的吗，想问我为什么不作为。”
　　小鱼想起来自己曾经说的话——
　　【我来北地一是想救济百姓，二来是想当面问问朱雀传人怎么没有出面，拯救万民于水火。】
　　“你想要做救民于水火的除妖师。跟我一样，爱着这片土地。所以，你应该能理解吧。”
　　自己曾经的话多么的自大与无知。拯救万民于水火，到了这个关头，自己只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终于明白了初一的自私。
　　她只为自己而活，活得开心，活得自在，从来不为他人考虑。做任何事情第一时间考虑的是自己的得失。所以……她在为天下而死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吃好了，玩好了，睡好了，爱的人会好好的，好像没什么遗憾了，可以去死了。
　　正常情况下，初一的品行没人会喜欢的。知道她的人不会跟她深交，不知道她的人会对她敬而远之。她孑然一身，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是独自一人，一身轻松。
　　因为她很自私，自私到贪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所以能无私。
　　她是小人。无私的小人。
　　小鱼知道了为什么初见的时候初一会很瞧不上他，为什么嫌他说话恶心。他把仁义道德与拯救天下挂在嘴边，什么都没有得到过就在讲奉献，明明本来就一无所有，拿什么奉献？
　　现在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人要为天下而亡，他能做的只有看着她去死时——
　　他不再想救济天下了。
　　这一刻，他只想带着她回去。这是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对她说自己的喜欢，还没等到自己变强可以与她并肩，就要去送死的女孩。
　　越千秋看着他，静静说道：“我也喜欢你，小鱼。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你比任何人都要纯粹的心，让我非常喜欢。”
　　小鱼愣了，看向她。
　　“所以我希望你能带着我的愿望活下去，替我继续看着这个人间——我所深爱的人间，赐予我生命的人间，无论肮脏龌龊还是美好灿烂的人间。”
　　“还有一件事，我前面进入天弃山脉，看到了阿一姐的影子在里面。后面你记得提醒她，让她拿回去。”
　　说完，越千秋转身飞扬羽翼，向黑暗低垂的天空飞去，上升到一定空中时双翼包裹住她——
　　黑暗是光明的影子。此刻到处都是黑暗，所以对应的，一定也有巨大的光芒存在。
　　数千年前，大地陷入一片黑暗，朱雀化作太阳照亮北方，点亮了人间。
　　现在，越千秋燃烧了自己，只见一只火凤于黑暗高空长鸣，地面奋起的人与妖接受光明的馈赠，爆发着体内真气。上虞磊抬头看向那振翅的火凤，大地乾坤开始扭转，他露出了笑容：“这就是你的答案。”而后他看着周边拼命维持阵法想要脱离这片黑暗的人们与妖族，想着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子，道，“我也该拿出我的答案了。”
　　火凤于长空振翅高飞，璀璨而华丽地释放生命的光辉，一点光明倏然点亮了黑暗天空，混沌的黑暗在这片无暇纯粹的光明中节节败退，带着沉溺了千年的昏暗重新逼退回了天弃山脉中，只是来自远古的厮杀与金戈铁马声也一并随着黑暗消失。
　　火凤驱赶着黑暗，混沌的人形有些虚弱的立在天弃山脉之前，看着火凤振翅，道：“你就算身化火凤又如何？你无法完成封印！该来的总会来的，你只能挡住我一时而已！”
　　越千秋的声音传来，沉稳又高傲：“也许总有一天大地会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中，穷奇的妖气会蔓延四方，饕餮与梼杌也会卷土重来。但是所谓人间，就是在沉沦中自省，在黑暗中崛起。你们是人间之恶，必然会被人间之善击退，哪怕登上千年万年，终会有你们彻底死亡的那天。”
　　这时从下方突然蓬勃冲上来一柄剑直指混沌，那剑上剑气至刚至纯，火凤振翅散开火焰，越千秋踏火而出，接住剑刃，苍老声音响起——
　　“老夫不能代表人间，但是老夫也是人间一份子，朱雀之主，让老夫助你一程。”
　　说完，剑刃周身泛起道道符文，越千秋也不多废话，引动火焰再度身化为太阳凝入剑身，一个庞然封印骤然形成，天弃山脉周围一个封印隐约浮现与之呼应，混沌还想说什么，那剑带着决然气势已然一剑穿喉，刺破混沌虚伪面具露出他只有黑洞的脸部。
　　同时，天弃山脉的封印阵法开始浮现运转，那剑深深没入山体，成为阵法中的一部分，开出一个黑洞拉扯着混沌。
　　混沌挣扎着无论怎样在黑暗中潜藏都有一道光芒紧随其后。倏然在天弃山脉中传来一道银芒将全部黑暗笼罩其中，将其系数吞并回去。
　　最后北方天空重新显现出澄澈的模样，良久，混沌最后一道声音缓缓传来——
　　“等穷奇重新现身的那刻，吾等会再度回来。人间要为自己曾经的罪孽，偿还。”
　　“天道命理不会改变。当收纳进吾之混沌之中的东西再度显现的那刻，所有都将成为定局。”
　　天空清朗，蓝天白云，大地上一些草木开始重生，鸟族于高空长鸣，树族缓缓收敛妖气，生根埋入，不再是抢夺的姿态，而是成为普通大树，成为一方森林。人间的修士、除妖师们此刻耳聪目明，仿佛一瞬间领悟到了更深的自然之理。
　　北方大地开始重现生机，不久前的大战似乎并不存在。
　　小鱼看着天空，沐浴着一片温暖阳光，他跪坐在地上，手上捧着一个羽翼一扬的护腕，上面还有些许余温。
　　这时毕方赶来，看到了他，冲过去问道：“大人呢？她在哪里？”
　　小鱼双目无神，木然看着地面：“我一直都说，我要除魔卫道，捍卫人间正义。这是多么可笑而又愚蠢的大话，直到她为人间而死我才发现，我是个多么无耻的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付出什么。”
　　他的泪不住往下滴，惨然笑着，手中紧握着那个羽翼护腕。
　　“人间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她活着。被混沌吞噬也好，被穷奇毁灭也好，只要她活着怎样都好。原来一直以来初一才是对的。”
　　小鱼转头看向毕方，面容苍白，却带着些笑。
　　“所谓人间，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