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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姜钟姜】涉江采芙蓉|化鬼 涉江采芙蓉 ...

  •   姜维已在奈何桥畔徘徊七日,仍未等到那人。
      他已故去七日,先入黄泉,但他不愿饮下忘魂汤,吊着口气凝了魂魄不肯去。
      桥上卖汤的孟婆已司空见惯,任由他行在血色冲天的艳红赤潮之中,妖冶诡谲的死人花,大片大片怒放在彼岸的曼陀罗。
      鬼卒亦不会理会他们这些死带执念的怨鬼,若死后执念未圆便囫囵扔进六道轮回,怨气太重未洗净前尘往事,多化为修罗谋害人间。不妨任其自生自灭,但也仅有七日时限。七日是最终的还魂日,也是散魂日。阴间的山水养不得生鬼,若那怨鬼思悟清明余愿了却便去投胎,若仍痴苦辗转便魂消魄散,换个清净。
      他想起那日上元佳节,花灯招展,烛火通明。华庭盛宴的靡靡之音已远,突兀的铁骑兵戈,厮杀之声入耳。他握紧手中章武剑,下意识侧身去看司徒,却见其眸光冷冷,秀眉紧皱。两人目光撞个正着,司徒灼灼地望着他,终日讥诮的薄唇似笑非笑,不徐不缓地吐出几个淡漠的字眼:“伯约,可还满意?”
      姜维猛地一震,却尚来不急去探究话中深意,兵马不待人,将军手中三尺青锋出鞘,寒光凛冽。红木重门被哄抬着推倒,将军已半步在前,把可徒妥善护在身后分寸之地。
      敌众我寡,终是无力回天。
      白刃入腹,喉头腥苦。温热在消亡,将军于喧器之中勉力回过头。
      钟会在乱军中负手而立,眼中傲慢更甚往常,轻狂得不可一世。
      姜维的最后一眼,是见钟会兀自笑着说道:“伯约,黄泉下等我。”
      姜维眼前星星点点的暗色,烈火燎烧,已是一片极墨的长夜。
      意识涣散,将军迟疑着睁开双眼,却见自己双足离地七尺有余,飘在空中,且正不断上浮。将军惊疑不定,复向下望去,自己尸首横陈,惨白面容已全无生气,双目却合得安稳,宛若长眠。
      姜维望得出神,他记得临死前脑内闪涌的壮志大业,不甘与悔恨却在最后一刹烟消云散。
      先帝之志,丞相之托,他一日未敢忘。九伐中原,却终以失败告终。
      他己尽力为之,奈何大汉衰颓己是定局,绝非人力所能逆转。
      他前时只顾一叶障目,视若不见,心中又何尝不清明。
      就像钟会梦见武侯,丞相的说辞一般。天命难为,只望勿动干戈,免于生灵涂炭之苦。
      丞相已顿悟,而到他临死关头,他亦了悟。
      家国恩怨,名势权柄,终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人群之中实发嘈杂怒骂,姜维心里一颤,忙张目望去。
      只见钟会已被乱军生擒,双手剪后,迫压在地。姜维只能见他平日里细致打理的乌顺墨发已散乱不堪,正如蛛网缠绕,丝丝缕缕罗网密布。
      姜维念想钟司徒那张白皙清丽的俊秀容颜正与污糙冰凉的土石相贴,不由一阵心恃。
      “士季…”
      他听见自己不自主轻喃出声,却兀的发不出任何音调。
      心肉如刀绞,将年修眉紧蹙,指甲已不知觉深陷皮肉。
      又是一阵哄乱,却见乱贼之中许多人持刀争挤,已是团团围住他魂魄离体的尸首,狂笑着,怨毒着,怒气冲天地涨红了脸,草草地刨向他的小腹,血肉进溅,满天飞红。
      将年已并不在意众人对他的仇视,他亦曾有过这般感情。恨不得生啖魏人之肉,饮尽魏人之血,碎其心肝,食共骨髓。但这一切都已随他死后放下执念无疾而终。
      可他眸光不觉凝在司徒身上,只见钟会于武将来说未免略显瘦削的身躯微微战栗,凭钟会对他的仁至义尽,他难以想象钟会此刻的神情。
      恐慌的心绪纠缠在一生戎马的将军心中久不肯去,竟让他有些不忍再看。
      他想像平日一般骁勇斩尽敌将头颅,自然地向钟会说“士季勿扰。”
      再看钟会对他展颜一笑,锋利眼角软化为一汪春水,其中情意与温存轻柔地叫人溺毙。
      可惜已是无能为力。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如鲠在喉的无力与悲戚再一次席卷将军,他眼眶竟酸涩。
      姗姗来迟的鬼差误时到来,终了这悲切流离的乱局。
      他又怎愿就此离去,只是那缚灵锁着实厉害。百般挣扎却无法脱身,只得眼睁睁随那鬼差而去。
      阴森不见天日的地府亦是重重叠障,姜维己不知自己跪了几个阴王,重复那几个烂熟的答句。
      “堂下所跪何人?”
      “天水姜伯约。”
      “西蜀的姜伯约?”
      无言木讷点头。
      “你一生杀人无数,怨魂绕体,本应押入十八重地狱。然是为义举,昭阳世之序,赏过并消既往不咎。你可愿转世为人?”
      “维不愿。”
      “你又为何冥顽不灵?”
      “维不愿。”
      “…也罢,押去吧。”
      遂那几个鬼卒又将他仔细捆好,押去见下一个阴王。
      就这样愈往深处走,愈觉阴气森森。
      终是来到了阎罗殿前。
      黑面阎罗眼皮不掀地慢慢道:“我已知你情形,若你不愿为人,便在这阴司游荡几日,若心愿得了,便过了奈何桥。若执念未消,便魂飞魄散。你当如何?”
      “善。”姜维伏叩。
      阎罗此时却慢悠悠站起身,语调寥远,似有深意。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将军皱眉沉思,却也一时辨认不出阎罗是在劝他莫留恋前尘往事,亦或另有它意。
      “大王所谓……”
      阎罗黝黑面庞竟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不可说,你且自行思悟吧。”
      姜维正欲开口,阎罗却脸色一变,又是那个严公无私的判官,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
      “你去吧。”
      还未来得及搞清楚,便稀里糊涂地被丢出了阎罗殿。
      束缚身体的绳索已然不在,姜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竟一时不知该向何处迈步,在原地有些茫然地呆立了片刻。
      他恍惚想到魂魄浮游时所见景象,钟会亦被俘获。姜维推测他遭人毒手亦不过时间长短。
      思此,他便东打西探,摸去了奈何桥。
      虽已鹤发苍颜,仍风韵犹存的老妪手持汤匙立于桥上,身侧是一口残破石锅,青汤绿水滚滚沸烧却不见热气,孟婆双目浑浊,看不出表情。
      姜维小心踏上那隔断阴阳之桥,恭敬行礼:“老人家可见一人?姓钟名会字士季,阳寿应是四十有二。”
      “未曾。”
      孟婆将混沌双目缓缓移到他身上,似在上下打量,而后目光定定着在他眉心。
      姜维被孟婆瞧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正欲拱手告辞,却见那老人家面色微动,莞尔一笑,正如春风拂柳,美目盼兮,一时竟有些小女儿家方有的娇憨姿态,姜维不由为之动容,且听那孟婆笑道:“我却是认得你的。”
      “如何讲起?”姜维问道。
      “不可说。”
      如同阎罗一般,孟婆亦颇为神秘地拖长腔调,话中含意。
      接着她皱起了蛾眉,仓促地催赶着他离开:“我未见过你说之人,你且快走,莫误了我生意。”
      再次失去线索的姜维匆匆被赶离,更觉无措。
      他踌躇着踱步,从过路鬼卒的闲言碎语中听得阴司有处阴阳镜,可观阳世情景,便又怀着希冀重整旗鼓地去了。
      不想到了天王殿,却偶遇一熟人。
      只见可称为他师母的黄夫人手拿奇形怪状的物件,从那面传说中阴阳交融的镜下钻了出来,见他呆愣模样,嫣然一笑。
      “伯约来了?”
      “…是。”姜维强压下心中古怪,恭顺回复,只两眼内仍有遮掩不住的奇异,且不论黄夫人自阴府之中招呼自己像昔日在丞相蹭饭一般平常,此情此景仍可算作荒诞。
      许是看穿他内心疑虑,黄月英宽慰一笑,解释道:“伯约不必见怪,我死后念在生前有功,造了许多稀世之物,位列仙班,尚算得半个神仙。”
      “那便恭喜夫人了!”姜维闻言也不由为她欢喜,兴致盎然地微笑施礼,月英亦含笑点头。
      “那夫人方才是在…”
      “哦,你说这个啊。”黄月英用手中铁物件敲了敲平滑镜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不以为然道,“阎王说这东西坏了,叫我来修修。”
      “……”
      姜维拜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姜钟姜】涉江采芙蓉|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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