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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像抱着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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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湖是在某一场酒吧戏的间隙得知徐栋已经分手了。
那是徐栋的角色作为一个典型纨绔花天酒地的生活场景,没太大难度。拍摄地借用的是纪湖一个早就退出这一行专心当老板的朋友的场子。
这间酒吧的装修风格很是适合《山里有片海》里徐栋的角色设定,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最懂什么是漂亮,什么是格调。
酒柜上层放着自己的酒,音乐也是老板按照自己的品味亲自挑的,周末驻唱的歌手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地下乐队,灯光的布置恰到好处烘托出某种难言的气氛,晨昏难辨,不知朝暮。
徐栋的造型是一身腰果花暗纹西装,白日穿来嚣张,在暗处却风骚得刚刚好。服装师没给配领带,配的是胸口开了两粒的贝母纽扣,在光线变幻下和外套的图案一起变得更加明显。
一个卡座里围坐着的的都是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伴随着场记打板和倾泻而出的音乐声,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徐栋坐在人群当中,和旁边的人碰杯,或是借着音乐靠得很近地聊天。
不知道是讲到什么话题,半仰着脸哈哈大笑,灯光打在五官上,纪湖觉得那张脸年轻得不可思议,饱满,蓬勃,又简单。
直爽的笑声,无忧的眉眼,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漂亮的面容纪湖不知自己见过多少,甚至生出自己早已看穿骨肉的错觉,他盯着一张脸,只看哪里来的光会塑造得最好看,什么样的角度带有何种情绪,却激不起一点真正来自他本人的感受。
但是徐栋肆意笑着的脸好像古井被投入石子,重新荡起波澜。
那石子从何而来,纪湖也一无所知。可再轻浅的潋滟,也是动荡的证明。
纪湖老练地将情绪像收进贝壳的软肉,收回它们本该在的位置。他百炼成钢,坚持认为自己早已可以摒弃一切不切实际的纷乱思绪。
直到这场群戏拍了三遍,纪湖喊过,工作人员蜂拥而上改换布置,调整场景。
徐栋坐在较远的地方,酒吧角落的位置,原本被灯光镜头一道道视线聚焦的人正躲在勉强照的到一点亮光的柔软沙发里,又因为身上还保持着接下来戏份需要的造型,不敢摆出过于放松的姿势,坐姿规矩得有点好笑。
纪湖偶然转身,才看见徐栋。
他原本盯着现场布景,时不时还会上去做一些改动,搭把手。直到石头跟他说午餐到了,作为导演便叫停所有工作,让大家先去领了饭再说。
放眼全场一下子没有看见人影,再看向反方向,眼前的画面就有点可爱:
放浪形骸的造型,乖巧的坐姿,跑空的神情。
其实这样的神情在徐栋的脸上并不多见。至少纪湖是没怎么见过的。
徐栋深知自己专业方面的不足,所以在片场确实是很努力的,从道具师到群演,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足以当他老师的从业经验,一直保持着专注和勤勉,希望自己能有所进步。
再加上本就年纪轻精力足,即使没在讨教帮忙,也在和人聊天放松,很少有一个人发呆的时候。
纪湖想到这,内心暗笑自己,比对方年长的这点岁数全长在所谓“人情练达”上,徐栋在他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他甚至不用观察,眼睛扫过就知道对方的情绪出了问题。
不是事业方面的困难,毕竟老板就在这坐着呢;也不是父母的原因,这样的大事纪湖也不可能不知道。还剩下什么呢?除了感情又还有什么呢?
那一瞬间纪湖对那个没见过的小姑娘,内心是有一点点阴暗的情绪的。
这点情绪,在他忙碌的日程和克制的自我之下,程度控制得很好。但他也清楚,阴暗是确实存在的。
纪湖大概猜得到事情经过——
徐栋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把演点东西当做普通工作的英俊小伙子,女孩当然会全力支持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希望他获得快乐与成功。
可是当这种明亮未来以她想象不到的迅速和盛大形势造访时,她还是像任何一个七情六欲的人类一样,退却了。
校园恋人干净纯白的独占欲,现实世界隔行隔山的不对等,没有人可以要求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坚实的决定,什么决定都是合理的,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有选择的权力。
所以纪湖也只是有一点不平,为徐栋得到又失去,也为他此时坐在角落松塌下去的肩膀。
纪湖想,他应该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对徐栋安全,对自己也安全。
这是一种责任感,他跟自己重申,一种近似长辈的责任感。毕竟年长十几岁,既是老板,又是前辈。他的询问含蓄而点到为止,只希望得到回复之后用几句四两拨千斤的人生道理让徐栋调整好,走出来。
忍不住自嘲道,这是他虚长几岁唯一的优点。
“徐栋,怎么了?今天好像情绪不高。”
问话内容平实,语气亲切,这都是纪大影帝拿捏好的分寸。
可他拿捏好自己,却没想到原本乖成一团的男孩闻言,突然长臂一展抱住了他。
饶是纪湖这样圈子里浮沉二十年的老江湖也一瞬间愣了神。
一刹那的包围感,一刹那的暖,纪湖只迷茫其中一刹那,便抽离明白,这是一个单纯到极点的拥抱。
他不由地自己对自己分析——
恋情告终,是徐栋没有倾诉对象的一件事。
和朋友讲,显得矫情;和家人讲,徒惹担忧。无疾而终的感情是说道不明白的,而郁结却又实实在在堵在那里。
和说出这句问候的人无关,现在哪怕是一只玩具熊突然口吐人言问出关怀,徐栋想必也会张开怀抱,给自己的情绪一个出口。
纪湖任由徐栋抱着他,胳膊环着他的肩膀,不至于逾礼的紧密程度,重量却是踏实的。
“纪老师,我和我女朋友分手了,就是前两天的事情。”
纪湖扬起手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像哄孩子那样拍两下,从耳后传来了徐栋嘴巴埋在衣服布料里发出的声音,和让纪湖左边肩膀瞬间麻痹的热度。
那只手就悬在那里,好像忘记了既定的运动轨道,也让纪湖忘记了现成的说辞,好在徐栋自顾自地将话讲了下去:
“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错,可也不是我的错啊……”
尾音呜哝地结束在纪湖的衣领后方,给了他片刻恢复清明的机会。
他像抱着撒娇的孩子,掌心顺着徐栋的肩背往复,然后庆幸徐栋选择了这么一个灯光不明朗的地方,再将准备好的台词逐句吐出。
“你们都是很好的年轻人,可是现实确实是经常事与愿违,能做的就只有接受它,然后满怀期待,等待命运更好的安排。”
其实他自己都不信。
但是又有什么所谓呢?或许他只是天生有什么情绪上的缺陷,但毕竟命运已经于他多有垂青。
好在这个拥抱似乎真的就只是徐栋给自己的低落找一个暂时的支点,身处其中时觉得错愕难耐,但当徐栋收回手臂之后,纪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秒那个拥抱是什么温度。
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大道理又有谁不知道呢?人生从来不是“懂了就好了”这样简单的事,不然何来身不由己情不自禁,何来无可奈何力不从心。
拿自己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小情小爱去劳烦光芒万丈的大众男神,还像鸵鸟一样埋在对方身上,理智回炉之后徐栋收拾心情,抽抽鼻子,带着点不好意思,傻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不经大脑地说了更蠢的话。
“纪老师,你身上好好闻啊,是什么香水?”
怀抱虽然分开了,但两人的距离还算近,近到纪湖似乎感觉到徐栋声带震颤连带着两人之间的那点空气都不平静。
纪湖简直费解,自己四十年的日子都活到了狗身上,怎么突如其来那么多的不平静都集中在这样一个傻狗一般的青年身上。
傻笑挂在脸上,望向纪湖的眼神使得他正面迎着吊灯的暖光,一层光晕毛茸茸。
他只是无心一句话,纪湖收敛目光侧过头去。
“没什么,可能就是沐浴液洗衣液护肤品什么的混合的味道吧。”
徐栋收起傻笑,用一种称得上是认真的神情对纪湖说:
“纪老师,你真的是太好了,谢谢你,我会尽快调整好的。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啊……”
最后那句仿佛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自言自语的感叹,吐字很轻,可目光却还是诚恳地和纪湖相接。
顶灯是由好几个灯头组成的造型灯,瓦数不高,却是这个角落唯一的光源。现在他们全都落在徐栋的眼睛里,他的双眸像揉进了小片星空。
纪湖清醒自己是背光而坐,徐栋有多亮,他就有多暗。
他放肆地观赏那片星空,灼灼澄澈,又幽深静默。
他不可抑制地想到将徐栋置于如此境地的那个女孩,虽然她给的结局都难以称之为痛,萦绕徐栋的不过是一种浅灰色的失落。
纪湖很想抬手遮住那双眼睛。
他只是站起身,先转了过去,留下一句“准备开拍吧”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