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夜里,霁月 ...
-
夜里,霁月在天,冷霜满地,耳边但闻凌厉的寒风扑面而来。瑟缩着的少年早已涕泗横流,尘土满面,口中只能发出几句简单的呜咽之声:“娘……娘……孩儿不孝……呜……不孝……”这么哭着,他把一抔一抔的黄土往那苍白僵硬的身躯上铺着。
今日傍晚,这个面容惨淡但很安详的女人安静地躺在病榻上,呼吸还是那么缓慢而有规律,眼神还是那么淡然而平和。他跪在地上,握着她冰冷无力的手,像现在这般激动又绝望地哭号着:“娘!娘……快醒来!我在这儿的……你不要死啊……”他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汗,仿佛这样就可以吧她从死神手中拉回来;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哭坏了嗓子,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她一直听见,烦得她睡不着。
终于,一直毫无反应的母亲吐出最后一口气,双眼也随之阖上。正如香油燃尽明灯熄灭,又似花期已过落红纷纷,少年的母亲平静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轻轻地,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母亲面如死灰,可是死灰尚能复燃,而母亲却是如何都回不来了。
他宛如拉得饱满的弓弦忽然崩断,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嘴唇瑟瑟抖动已然口不能言。
直到隔壁的私塾先生默默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口中喃喃:“韩信,生老病死,人之常理,斯人已去,还要节哀顺变。你母亲她素来安贫乐道,待人随和,想她走时竟也是这般心静自在,不是去了极乐净土吧。你倒毋需扰她了。”
这少年韩信慢慢回过神来,沙哑哽咽道:“先生……母亲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此刻他思念尽泪水涸,方才明白什么叫大悲无泪,“这么走了,我还是没能尽孝道,让她善终,实在是愧为人子。”
那青衫先生有安慰道:“韩信,你能有这份心,你母亲便也没有白养你。明日,我便去买口棺材,将你母亲好好葬了吧。”顿了顿,他又面露难色:“只是今年年年征战,我也没什么积蓄,怕是没办法条口上好棺木了。”
韩信听后低头不语,又答:“先生一向接济我们家,深情厚义,韩信只能心领,实在不敢再奢望先生再为我们牺牲了。”
这尉缭先生只有儿子,现如今都被征调去朔方筑城戍边,性命如何不得而知,归期更是遥遥无期。
“这是什么话?!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母亲既去世,你又年幼,我理应承担起这‘父亲’之责,替你母亲教导你、管束你!”他看着韩信依旧沉默着,狠狠咬住下唇,又道:“你不必再说,以后每日仍可跟着我习礼识书,这学费原本就是微薄无几,再多再少又如何?你若是不愿意来了,我便由你去了罢。只是你将来不论做官为吏,或是治生商贾,你定要活得堂堂正正,可别在浑浑噩噩、自暴自弃了……”
尉先生如此想着,似又有千言万语要交代他,话到嘴边又无法遣词措句了,只因他早已把这孤苦伶仃却孤傲冷漠的少年当成第三个儿子。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摆摆头离开了,眼瞅着夜色迫近,白月如钩,想来棺材铺业已关门,寻思着明日清晨要早起早去,让逝者早点入土为安才好。
韩信望着先生寂寥的背影,不觉又又滚烫的泪珠落下。一刀一刀的寒风穿堂而过,烛火在沉重的静默中明明灭灭,他的影子映在灰白的墙上有扑朔迷离的形状。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颤抖着放开母亲的手,奔了出去。
他不停地往城外狂奔,穿过白天繁华的街市,穿过清冷的巷道,高低错落的屋檐和雕花门柱一一掠过。只跑得韩信大汗淋漓,泪水混着汗水直脸颊往边上流,可脸上依然冷得毫无温度、不带血色。直到出了淮阴城,隐约瞥见前方山坡上的高敞之地,方才感觉到累了。下一刻,他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跑,念着那里宽阔地势高,其旁又可置百家,不僻不闹,自比那乱坟岗、将军冢之类美上百倍。母亲在此长眠,享有清净亦不寂寞,再合适不过——此时的韩信打定主意,要亲自把母亲埋葬了,活时她身在最低处,既死便要让她躺在众人之上。
回到家中,也顾不得衣襟湿透,身心忽冷忽热,用一块废草席包了瘦骨嶙峋的躯体,擅自推了隔壁老翁的破板车,将母亲运往郊外山坡。
隐隐月光下,远郊旷野上,目所能及上下皆是一片黑茫茫、冷清清,阴霾密布地似未醒,耳畔虫鸣凄凄幽幽。韩信这么努力地挖土掘坟,也不知到底过了多少时辰,十指鲜血淋淋,连心的疼,血水和着湿润的泥土,血腥可闻。看着母亲的病容一寸一寸没入黄土之中,直至消失,他也哭得筋疲力尽,几乎失声。
不久东方初明,树叶漏影金光点点,鸡鸣胶胶不绝于耳。终于堆出一个小土丘。韩信跪在潦草的新坟前,满身尘土草芥,抹了抹一把鼻涕眼泪,死死盯着前方。悲伤尽去,这十三岁的少年眼里满是不甘、倔强、坚忍、刚毅。
缓缓地,无声地,他拜了又拜叩了又叩,确定自己不会再哭了,才站起来往回走。清晨的凉风又从背后袭来,风干了脸上的血泪,不断撕扯他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