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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新年刚刚过去,残雪未化,覆盖在昭阳殿的莲纹如意琉璃瓦上,却一点也阻隔不住其中的青春气息。几个穿着水红棉袍、刚留头的小宫娥在追逐着扔毽子,欢声笑语甚至有几分吵闹,廊下的管事宫女们却一点也不喝止,只笑着做几指针线,互相说着闲话

      ——这宫里,也只有昭阳殿能有这份热闹了。

      老太监永寿这样想着,慢慢走进了殿门,身板因为常年的御前伺候,早就固定成微弯的姿态,再也无法挺直,配合他花白却整齐的头发,格外流露出一丝老态。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桂枝正在和管事宫女们说笑,一抬眼看见了,忙不迭迎上来,笑着揖福,道:“寿爷爷,这大雪天气,怎么您老人家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小孩子来跑一趟,我们自过去听差遣便是。”

      “哎呦呦!”永寿笑着摇摇手,随她进了内殿,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祥说道:“岂敢让长公主身边的姑姑们跑动呢,咱家这把老骨头还好使得很,给公主来请个安还是使得的。”

      长公主冬河从内间走了出来,一身家常打扮,穿了一件雪青色的呢子坎肩,头发也未曾梳好,只用一个珠箍箍在身后,上嵌七颗莲子米大小的南海珍珠,颗颗珍珠大小一样,从暗室中走来,流转着莹莹的光泽。

      公主未施脂粉,素着一张脸,见永寿要行礼,连忙一把托住了,嗔怪道:“寿爷爷,说多少遍了,不要给我行礼,每次都要你拜我我扶你,累不累呢!”

      永寿笑呵呵地直起身,边说着“礼不可废”,边道:“公主,咱家这次来,可是有要务在身啊。”

      公主看了一眼桂枝,对永寿似笑非笑道:“我猜到了,不然寿爷爷怎么舍得亲自来跑一趟,肯定是皇兄下了命令。”

      永寿又哎呦哎呦地笑了起来,“公主,既然猜到了,可别难为咱家了?圣上极是想念您呐!”

      冬河哼了一声,终究扭了身子回内间梳妆打扮了。桂枝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和永寿对视时,两个人眼睛里都流露出一丝轻松。

      毕竟长公主和皇上这次冷战,时间可够久的,他们做下人的,顶上主子心情不好,自己做事也是战战兢兢的。

      长公主凤驾一路浩浩荡荡到了含元殿,永寿领着徒弟亲自在前面领路,也算是皇上对自己妹妹的一个让步了。到了殿前,冬河下了轿辇,随桂枝和芸香扶着进了正殿。

      皇上正在暖阁里看奏折,新年初始,各地多奏呈些喜庆祥瑞之事,也没多大看头。他余光瞅着冬河自己一人进来了,只站在那里,也不行礼,不由咳了一声,抬起眼来说道:“怎么,几日不见你皇兄,连礼数都不会了?”

      冬至宴后,这丫头或许自己怕了,先叫人来报了病。皇上正在火气上,冷冷地对着来的宫女说:“既然这样,让公主在宫里安心养病,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竟连新年都不许她出来走动,对外只说公主玉体抱恙。公主硬气,干脆关了宫门,谁来也说不见。

      眼瞅着就要两个月了,公主不可能窝在宫里不见人,皇上有心将她拎出来数落数落,这才特意派了伺候先皇的老人去,将她从宫里宣了出来。

      暖阁里所有宫人不声不响地弯腰退了出去,留给天家兄妹私下说话的空间。

      冬河脸上不情不愿,蹲了一福,才回声道:“原是看皇兄在批阅奏折,哪里敢打扰。”

      哪里敢?皇上脑门上的筋都跳了一下,假传圣旨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脑门,说:“朕这次让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能嫁给慎候,朕不允许,改日朕给他另指一门婚事,至于你,这次如此放肆,都是朕平日里惯坏了你。再留你在宫里待两年,好好磨一磨你的脾气!”

      冬河急了,上前两步,道:“冬至宴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琼花是给了他的席上,怎么能不作数!”

      大梁有个传统,冬至这一天,已出阁的女儿这一天会携着夫君回府探亲,若家里有未出阁的女孩儿,这一天多是用来相看女婿的,大家借着冬至的好日子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把酒言欢,有些事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定了。
      随着昭阳公主越来越至婚龄,皇上赐的冬至宴,意味也就愈发明显了。
      皇上确实准备着嫁妹妹了,只是他拟了几个人选,却拿不定主意,于是借着赐宴的机会,赐几盆琼花盆景下去,给圈定的人家,又提前叫身边人模糊放出消息去,想让他们心中有个数,提点、看好自家的子弟,自己也好替冬河再观察两年,这些世家公子,现在瞧着一个个清白,谁知道过两年是个什么品性呢,自己就冬河这一个妹妹,是一定要给她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婿的。
      所以这冬至宴上领琼花的意味,是整个京城心领神会的了。

      恨就恨在那天,他笑着说有一批宝石盆景,琢成了琼花样式,十分新奇,请众卿赏玩的时候,本该鱼贯而入的四个小太监,只进来了一个,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盆白玉玛瑙攒成的琼花,径直放在了新出炉的慎候,顾伯安的案前。

      顾伯安正好没精神的夹花生米玩,见状吓得手一抖,乌木镶金的筷箸直接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了“当啷”的脆响声。

      整个殿内鸦雀无闻,因此这声脆响传得格外辽远。

      皇上当时的脸就青了,身边的大总管赵喜一看这变故,腿肚子都吓扭了,连忙使了个杀鸡般的眼色给旁边的小太监,小太监机灵地一打千儿,沿着阴影处快步走到下首大长公主驸马,海阳伯范言的身边悄悄耳语。范言一个激灵,眼珠一转,朗声笑道:“好妙的手艺!快搬到我面前来,我也要沾陛下的光开开眼界!”

      身后小太监早已痛快应是,手脚麻利地将盆景搬了过来,殿中诸位都是人精,见此情景,纷纷捧场,仿佛这琼花不是选婿之花,只是一盆平平无奇、举世罕见的玩物,围着啧啧称叹,更有酸儒,当场捻须吟诗,盛赞这是大梁国运昌隆的体现。

      皇上不动如山地配合他们的表现欲,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他阴沉着脸进入后殿更衣。赵喜提着脑袋跟上去,把殿外送花前的变故一五一十的说了。

      ……

      皇上沉了脸,将手中的奏折一摔,怒道:“你还有脸提!还不是你出面蒙骗送花的小太监!这是什么,假传圣旨!欺君之罪!朕还没治你的罪呢!”
      都是这个妹妹,胆大妄为,那天等在殿外的茶房里,支开了身边的宫女,把几个送花的小太监截住,只支使一个人进去。可恨那些太监都是愣头愣脑的,也不知过来报一声,要不是顾忌着昭阳的名声,早就统统打杀完了!

      冬河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承认这招先斩后奏的确不地道,但是她的确是很想嫁顾伯安,想了都快十年想疯魔了,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抓住怎么能甘心。

      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办法靠近他了,但是老天峰回路转,给了自己这个机会,自己不把握住,还是人吗。而且对皇兄来说,自己嫁谁不是嫁,如今嫁给顾伯安,没有丝毫威胁,还是自己喜欢的,哪里错了。

      冬河垂着头,状似认真反省,但是皇上一看就知道,她这是不服呢,以前叫她练字抄书的时候就是这模样,嘴硬道:“懂得意思就行了,为什么要抄,我又不是不会背!”

      然后怎么来着,他亲自打她手板,然后盯着她抄,自己在批奏折,她就在旁边条案上含着眼泪抄书。

      想起以前的情状,皇上直觉气得头更疼了,他一挥手,道:“铺纸,磨墨,给公主把《孝经》拿过来。”

      赵喜心中咋舌,这都多少年没来这一出了,不用旁人动手,自己领命亲自去了。

      冬河不情不愿地绞着自己的衣带,本不想说话,按捺了又按捺,没按捺住,小声说:“皇兄……我可不可以嫁顾伯安……”
      “不可以!”皇上啪地就甩了一本折子,吓得冬河一哆嗦。
      “那能不能先别给他指婚……”公主还记着这茬呢。
      正好赵喜带着人回来了,又铺纸又磨墨,摆上公主以前常用的蕉叶白雕鱼戏莲叶端砚,铺上常用的冷金玫瑰云母笺,前头放着青玉雕的憨态可掬的卧虎镇纸,还亲自净手为她磨今年新贡的松烟墨。
      皇上拿着一本折子在手上看着,不曾离开视线,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先把书抄完再来与说我话。”
      冬河不情不愿地挪到临窗的条案后,假笑道“怎敢劳公公动手”,气哼哼地把墨锭拿了过来自己磨,无奈被押着在含元殿抄了一下午的书,抄得手腕酸痛,暗暗叫苦。

      皇上斜眼瞧着了,也不去管,横竖抄抄书又抄不坏身子。

      到了晚膳时候,皇后派人来请,皇上干脆带着冬河一起去了章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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