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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冬 ...

  •   香叶像个好学生那样听完孟姐的话,用干净的左手挠了挠头,怯怯的。

      “什么是婚姻制度?”

      富大妞明白,她虽然没正经上过学可领悟力好,没等孟促解释就说:“就是男人和女人该不该结婚。”说完后又随即道:“这话问的奇怪,如果不结婚怎么过日子呢?都赖在父母家,让老人养一辈子么?”她如果这样她爹肯定又要骂她。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妈妈跟我说过,如果工作压力太大就回家来。可大家都不这样,我一个人这样很不自在。”

      “怎样?”孟促似乎又灵感突现了,问。

      “都结婚生孩子啊。”我道,“我同龄的同学啊,发小啊,一个个都恋爱结婚生子,我会很焦虑。感觉自己步伐落后了,又感觉自己没人爱,没有人格魅力。”

      大妞惊奇道:“你这样还没人爱?会说洋文会拍照的记者,打扮又这么俏气。”她所谓的俏气指的应该是我这头及肘长发,打中学起就没剪过,现在按本地习俗梳成两个长麻花辫,又旋转编成两个小棍,像理发店前面的那个旋转柱子。

      果然时尚是一个轮回,封建社会妇女就喜欢留长发,革命女青年又爱剪头,现在香叶是两个羊角辫,大妞是羊尾巴似的一股小辫,这么一比,我“独特”的发型果然俏丽起来。

      “谢谢你夸我,可是……”

      我不知道怎么说,在我的时代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会说两嘴英文,大学毕业虽然稀罕也不是那么稀罕。毕业之后就被分到各种单位工厂,好像这一辈子就定了,从头能看到尾。即使是这件衣服在城市里也是谁都买得起,谁都能穿。

      可一来到这里,所有人都说我厉害,都说我“洋气”,那一刻我真恨不得留在这里不走了。

      “可是喜欢我的我又看不上!”最终,我用这句开玩笑的俏皮话作为结尾。大妞果然没形象地大笑起来,像个人形存钱罐。

      “这么挑呀?”香叶也笑了,“不过确实得挑挑拣拣,好了再嫁。女人嫁人等于重活一次,尤其是婆家,一定要人品好的,别只听男人空口白牙的说,他当然看自己父母顺眼,那又不是咱们的父母。”

      “对,对。”大妞点头,“香叶姐这是活明白了。”

      孟促给众人各倒上一杯开水,望着我,我能听出这俩人跑题了,可自己又没什么新锐见解。我顺着香叶的话说:“即使新中国有婚姻,也要先保障夫妻二人的权益,不能让小家庭被大家族给吃掉。”

      没想到孟促居然很欣赏地点点头道:“接着说。”

      我受宠若惊,犹豫道:“……婚姻里两个人相处,难免有摩擦。但是打人不对,丈夫不能打妻子,父母也不能打孩子,骂也不好,防止……家庭暴力。”我拽出一个新词。

      “爹教训孩子也不行?”大妞感到很新奇,这样说来她爹和小珠子的爹都算暴力狂了。

      “不行啊。”我道,“又没摄像头,教训成什么样子谁知道?说着说着就来气,气着气着就骂,骂着骂着就动手,万一打坏了呢。”大妞问摄像头是什么,我指着自己的相机,说这个摆在隐蔽的地方,可以二十四小时监控屋子里的画面。

      孟促仍然微笑看着我。

      “还有啊,还有。”我一鼓作气,“家里孩子无论多少,都得一碗水端平了,父母的财产几个人平均分着继承,给一个买玩具其他的都得买同样的。如果有人找小三,另一个可以跟对象离婚,到时候孩子想跟谁就跟谁。如果两个人过不下去了,也可以离婚,孩子也是自己选择跟谁。但前提是这一方得养得起孩子,供她上学。”

      “你怎么净说丧气的,离婚分孩子,孟姐问的是婚姻,是结婚。”大妞不满道。香叶也听得难受。

      “结婚吗。”我想了想,说实在的,一段关系中结束总比开始痛苦,也更易被感情牵绊,需要法律的约束。“正因为结婚是喜事,才可以随便点。开心的事情全凭自己控制自己的欲望,难过的事情要借助规定明算账。所以结婚,相反的,不但要废除之前的老三套,禁止包办婚姻,还要禁止亲上加亲,反对抢亲,两个公民自己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可以决定有不结婚的权利。越自由越好。”

      “……更丧气了,什么废除反对禁止的。”大妞郁闷了,“说得我都不敢结了。”

      “结了也没什么好。”香叶撇嘴。大妞问:“香叶姐你说的什么?声音好小。”香叶摇摇头。

      外面传来敲门声,门上的铁皮哗啦啦响,香叶一听这力度和频率就知道是自己婆婆,立刻把点心盘子收拾好,小跑着出去,大家还是听到了一阵骂声。

      “吃饭吧。”孟促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大妞积极地跑去厨房帮忙,我才知道在家里都是她做饭的。没工夫做的时候,以前富三爷就带她去外头吃,后来钱不够了,又还是自己做。

      “我手可巧了。”听着大妞夸赞自己的本事,我有点心酸,她这个年纪在我的时代仅仅就是个初中生啊,每天上学就好了。又一想,不单她没上学,好像那个叫小珠子的男孩也没上学,香叶也似乎没什么文化的样子,原来这才是建国初年百姓的众生相……这可还是北京呢。

      在我的历史印象中,这一段的记忆很模糊。尽管课本上和老师口中说得不少,但都是“新中国成立老百姓站起来了。”怎么站起来的?难道是十月一号一过就焕然一新了?当然不是。

      而后,当我跨入二十一世纪的门槛,尤其是近几年“年代文”的流行,我发现新一批年轻人对于八十年代的记忆也变成这样的了。很多人眼中的新中国史分为“出生前”“出生时”和当代。把我们七八十年代才出现的东西和五六十年代混为一谈了。还有的写出了合理的新东西,却被喷“那个年代没有”,令我心情矛盾。

      当然,这批年轻人比我那时候有常识多了。起码大部分在我询问是不是知道改造妓女活动时能够回答“听说过”。

      ……

      听到这里,梅影不满地喝了口凉茶。“我半点没听过。”

      我神秘地笑笑:“毕竟只是大部分嘛。你现在听到的这些,可是其他人不知道的哦。”

      ……

      在孟促与大妞做饭的时候,我趁机拿起孟促书桌上留给我的报纸看。这些报纸多已泛黄老旧,可内容十分劲爆。譬如这段被圈起来的社评:

      “中国数千年只有买卖婚姻、掠夺婚姻,残忍无人道的东西。此种野蛮婚制,若不根本废除,人生岂有生趣?”

      我读到这里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疯狂地大咳,就看此人接着说:“我对婚姻一事,别有积极主张,若举其最适于我国国情的,莫如恋爱自由。家庭中最大的幸福,在夫妇间有真挚的恋爱。欧美各国已经做的,就是好例。”

      我一面在惊叹,20世纪初的人就对婚姻有了这么深刻的认识吗?另一面又在悟,都是人,尽管隔了大半个世纪,可在历史长河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身不能至,人性相通。

      我擦嘴后擦咳出来的眼泪,细看之下,发现这名叫“李达”的发言人还是上海平民女校校长,对马克思主义有很深的研究,可这条报道十分短小,其他版面都是无关内容——花月阁头牌白昭君当选花魁总选举第一名……好大的一张照片,占据了整张报纸的三分之二,一个青花瓷瓶子般白皙婀娜的旗袍女人,照片框上的藤萝图案延伸到下方正中心,在女人胳膊的位置包围住一个金属质感的名牌框,标上罗马数字“1”。真真中西结合的洋气,这就是民国版选秀?

      女人的头45度角仰望天空,脸颊圆润如苹果,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窝住两汪深深明媚的笑。最奇的是下巴还能攒出一个小尖,让整张脸看上去少了钝感,增添几分灵巧,正是现在所谓“国泰民安脸”跟“瓜子脸”的巧妙结合,放在哪个年代都称得上美女的。

      可尽管她笑得如此明媚,如此富贵,却让我在第一眼见到时,心处如涌泉般高浮起四个字,风露清愁。

      明明那么美,我却突然好难过。

      孟姐拼贴出来的、能让我阅览的还有一些剪贴报,从晚清“新政”期间慈禧老太太1902年2月下旨废除“满汉不通婚”禁令开始,封建社会晚期严苛的婚姻制度开始有所松动。接着,1910年5月清政府从《大清律例》脱胎而出,颁布了《大清现行刑律》,基本是车轱辘话来回说。孟姐红笔批示:此律法对婚姻制度没有什么变化。

      接着隔了一年多1911年10月中央政府设立的一个修订法律馆又颁布《大清民律草案》。看上去孟姐对这个草案十分重视,因下面又有批示:

      律法未实行,万千家事无处定夺,可惜可叹。辛亥起革命,几处国民有路出走,可喜可贺。

      还对上仗了。

      我正打算探究这民律草案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外面叫人上桌的吆喝就不住地响起来。我连忙凑到饭桌上一看——今天有两道炒菜!

      什么律法草案都忘在一边,我洗干净手开始大快朵颐,在桌间大妞说起自己的炒菜经洋洋自得,一道瓜片居然有十多种做法。孟姐也心情颇佳,我问她刚才吆喝的是什么调子,她道就是门口小摊贩随便叫的。说完便开始学,有卖花鸟鱼虫的吆喝声,糖果糖画糖人的叫卖声,卖牛奶的奶奶,卖头绳的姑娘,掏大粪的苦力——这个就有点恶心了,大妞挤眉弄眼地装作要吐。孟姐的人民教师气质终于减淡了一点,脸上的笑纹变得越发平和与亲切。

      ……

      同一时间,上海。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街上走着,东张西望,忽地被前方一众人群吸引。走进了看,里面一位老婆婆正表演杂耍游戏。看着她身材佝偻面色灰败的样子,似乎撑不了多久了。

      他翻开自己的兜,掉出一坨洗硬了的卫生纸,还有两张红票子,一枚菊花硬币。

      他把硬币投入婆婆面前的盘子中,忽听得背后有人用喝了十斤蜜的嗓子叫道:“这位小爷,站在门口有什么意思,不如里面请?”

      “里面?”男人吃惊地站起来,顺着那根手指往黑洞洞的舞厅里看,接着张大了嘴。

      手指的主人——花月歌舞厅白嫂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年轻人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看着他手里的似乎是纸币的东西,主动拉着介绍:“别害怕,跟姐姐进去吧,里面好玩的多着呢。一起听听歌跳跳舞,没有伴给你找个伴呀。”

      男人的嘴越张越大了!他眨了眨眼睛,脸颊泛红,眼眶渗血,身体也不住抖动起来。白大嫂丝毫不在意,拎着胳膊就把人往里拽,看来也没那么乖嘛,偷着抽大烟?她刚要暗示里面也不是不能弄到,就听到男人忽然捂住嘴打了个天大的喷嚏。

      舒服了的石光煊终于有空说句话了。

      “不好意思,过敏。”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在白嫂子看来是个可恶极了的笑。

      “怕闻脂粉?”她明白了,的确有客人是这样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要紧,也有不擦粉的。”石光煊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又怎么了?”白大嫂有点不耐烦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尼龙布,苔藓,粉笔灰,化妆品,香水,花粉,柳絮。”他痛苦地从另一个兜里拿出一管药,站在歌舞厅门口不管不顾地猛吸起来。

      “狮子狗,长毛猫,金项链,青霉素,海鲜,芒果……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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