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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越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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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一看就新建成不久,尚残余一股水泥和霉菌的味道,要不是门口有战士守卫,很难被人发现,和隔壁春艳院的装潢形成鲜明对比。而四周也有几所差不多的门楼,什么潇湘院,乐培园,听名字就知道都是妓院。
“这里就是韩家谭,”姚大姐对满眼花花世界的我说:“八大胡同,是旧社会妓院最猖獗的地方,已经全部封锁了,以后也会拆掉。”
原来这就是著名的八大胡同。水泥和霉菌的味道顷刻消失,我的鼻腔似乎闻到了水洗的脂粉,出汗的酸气,那些妓院人去楼空,可所有的陈设都如往常,透过干净的门窗,我似乎能看到夜晚来临时此处的灯红柳绿、车马繁盛,听到店小二吆喝的上茶上酒声。
我会望春艳院的门牌,这样精巧,不是后世仿制的,真正的民国时期出品。
在姚大姐跟门卫报名并对我的进场进行交涉时,我趁着她不注意,掐了自己一把。所见所感都是真的,好疼。
走入其中,我发现教养院别有洞天,比我想象的要大。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座没什么装饰的院子,许多人在排队,队伍像一条狰狞的长蛇,从远处一栋小小的房子一直排到另一栋小小的房子,横着贯穿大门口。
队伍中人穿得五花八门,有姚大姐一样的上下便装,有古香古色的旗袍,还有比民国剧中更现代化的旗袍。她们大多和谐,偶尔有推挤。第一印象很重要,姚大姐的话中,我听到的妓/女都是折腾的,而真正见到她们,却是如此“规矩”而沉默。我的恐惧感逐渐散去,听说她们已经进行了初步消毒杀菌,更安心了些。
走得近了,小房子里面也很安静,女人们进去,不久后整理衣服出去,再三三两两回到自己的宿舍。
一位大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跟姚大姐低语几句。我退后没听到,接着姚大姐忙碌起来,把单子上的姓名汇总。
“能读写吗?”姚大姐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点点头,她让我帮忙抄录红笔画圈的名字。那时候简体字还没有特别推行,我又看不懂部分连笔字迹,就问她。这些名字,不知是偏见作祟还是真的,总觉得与那时普通民众的名字不大相似,可能都有。印象深刻的,有窦春桃,窦春梨,王娇儿,贾惜爱,陈梦圆,还有个无名无姓的小孩,个子矮矮,被大家叫做小金子,也只能记作小金子。
抄到五宿舍时只有一个名字,三个字我一个看不清,她给我念:魏金露。
念完后,她明显地愣了一下,嘴里嘀咕。
“金露……魏金露。”
我猜想她和这名妓女熟识,却不便多问。等抄写完后我手都酸了,人真不少,几乎占了百分之七八十。姚大姐说这是目前初步检查排查出的疑似病人,那么五宿舍怎么会只有一个得病的?我认为这里头有文章,提醒姚大姐是不是有人做手脚。她想不出有什么手段可以免于被查出梅毒和淋病,我也不知,故而作罢。
这些疑似病人被单独提醒,注意隔离,没有真的把她们隔出去——人太多了。只有极个别的,确诊后被直接送进医院,因为根本起不来床。空地上排队的女人们沉默地目送自己相识的姐妹被抬在担架上送出去,女人们在担架上呻吟,女人们骚动一下,继续沉默。
这名病人叫韩郭氏。
她们甚至叫不出她们的全名,她甚至没有全名。
这是我未曾期待的沮丧发现。同一个妓院的妓女往往有同一个姓,比如荆金露的荆姓,和她一个宿舍的妓女大多姓荆,总不可能是一家亲戚,肯定是后天改的。而有的妓女则并未改姓,比如瑞顺班妓院这名叫陈梦圆的妓女,她的“姐妹”们大多姓曹。我没有见到她的样子,据说今早闹自杀,目前已经抢救成功,还在医院。
除去疾病检查,还有伤口检查。有的妓女身上虽然没有病毒,但覆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我亲眼看到一个护士为妓女处理腿上的伤,拉起旗袍和里面的小裤,鱼鳞般排布的疤痕新旧不一,一看就是用铁器烫出来的。妓女没有条件治伤,旧伤口还没结痂,新伤口就化脓溃烂,不会形容,只说“痒”。
护士问她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她闭嘴,指了指□□,不安地嗫嚅:“上面还有一堆呢”。护士听了气得捶墙。
旗袍很贴身,伤口与旗袍的面料摩擦会产生痛感,就算这样,她也不愿换下这一身,甚至还在头上别了一朵自己用旗袍边角处撕下的布条打结制成的布花,压住充血鼓胀的头皮。
我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在灿烂的阳光里,喧闹的体检场旁,小房子的阴影中。
她望了我一眼,我无措地将目光藏起来,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一切都不复存在,清档归零,包括我窥见她伤口这件事。下一位妓女穿的制服,仍然脱下裤子,仍然同样形状的伤。同一家妓院,她说:“一个领家打的。”
风痕雨点斓斑里,我想,无边落木潇潇下。
……
小金子却让人生气。
负责照顾她的教养员,让我称呼她栗同志。当她领着小金子一步一步走进教养院,她在她耳边悄声说,你叫我栗子,我可不可以叫你金子?小金子点点头,喊她:“雷姐姐。”栗子哭了。
多愁善感的栗子姐今年刚满21,看着与我相差无几,听说小金子得了脏病,急得发慌。能看出她温柔的底线是不在众人面前活剐了十二号宿舍学员曾经的老板,他祸害这女孩子的时候,小金子才十岁。
还是大史同志有办法,扳着栗子的双肩使劲甩,边甩边说:“会枪毙的,会的,马上判了。”姚大姐拉着我走,我知道她不希望我看到这些,我是温室里长大的,可也不是那么单纯脆弱。
“没事的。”我十分坚定。
姚大姐指了指另一边,“帮我把另一边的名单抄一份过来,交给我,我在东边这间屋子。”说完就走了,我回过神,栗子已经恢复平静,小金子也检查出来,跟栗子讲:“我要去病院,栗子姐,我走了。”
“嗯,好。”栗子蹲下来,想给她弄好衣服,可是小金子从来不用别人帮忙。她神色自若地站起来,小金子冲她挥挥手,未变声的童音:“姐姐,今后我去哪儿?”
“还回姐姐这里来。”栗子张开双臂,小金子的眼睛亮得像金子,然后忽闪忽闪两下,她歪头开朗道:“永远在这?老了以后呢?”
“姐姐还在。”栗子讲。
小金子的表情很微妙,我第一次体会到“不置可否”的具象表现,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脸上居然有如此复杂成熟的表情。
我抱着文件离开,另一边的体检房里,人不同,事相似。我忽然明白了姚大姐淡定的来由。
小金子不止一个。
那天,孟姐问我们婚姻法的事。香叶和富大妞到后期聊得很畅快,滔滔不绝提了很多自己的看法。
可孟姐最后总结说,过度的情感会影响判断,而思考又会压抑情感。世上很多事,又要情感,又要道理,还要能力,这就是妇女工作最困难的地方。
从个人情感上,我很同情小金子,痛恨她的老板,和一切与妓院有染的人。
可妓院正在被消除中,这项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她的老板轮不到我处决,她的伤病轮不到我治愈,说几句贴心话安慰她,不能治愈一个少年心里的创伤。
从道理上,我应该抵制所有拉妇女下水的工作,阻止所有人去残害妇女,当嫖客。
可这与正直的人讲没用,对老色鬼,他们不会听。对妓/女,或相当妓/女的女人讲,她们也不会听,或者听不见。
能力,只有能力。
这就是改造院必须严厉大开的理由。我还能做什么呢?门口的战士持枪守卫,孟姐稳坐后台奋笔疾书,姚大姐积极奔走活动,栗子拉起小金子的手。
我把抄好的文件还给负责同志,她又把一份文件交给我。
“这是宣武门教养院的大名单,人数太多,去给姚大姐看一下,看是否现在上报给杨主任。”
琐碎的人天然拥有琐碎的人生,无论赶上多么重大的事件,多么心绪波动,都要在琐碎中踽踽独行。有一天,有人有幸将琐碎拾起,拼凑出一整块闪光的路,然后的然后,也不是自己来走。
可是,我不会再那么心绪难解,不会再郁愤惆怅。我会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出了温室,好像也没有遭遇那么可怕的寒风,或者也许它早已刮过了。
就在我埋头整理那些琐碎的时候,那些看着无法逾越的坎,我和行者一起跨过。
姚大姐接过我的文件,赞了一句,“字很不错”。之前从没有人夸过我字好,都是跟孟姐学的——也许不是呢?
也许我可以教小金子写字,刚才听说,她好像还不会写字。
姚大姐望着我,不说话。
那一刻我感到隐秘的情感在自己心中流淌,我也没说话,我极少说不出话。
“擦擦,孩子。”姚大姐掏出自己的手帕。
我眨眨眼睛,明明早就擦干了呀。是眼睛,眼睛自己不听话,都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