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哉》落鸿惊升

12、鹤卧雾漫迷踪地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剑风林跑远了，他一直跑到观海亭那边才停下来，翻腾的白色云雾弥漫在亭下，那云雾掩盖了潜藏的白象石阶，亭子就如同一叶扁舟，孤身摆渡在这白茫孤寂的白色鹤海中。
　　“不可能，我不可能会这样……”剑风林自言自语道，他扶着墙，只是一次次地撞击那红木桩，脑袋发出了咚咚的闷响，他额头上的片片朱红，不只是朱红的木头残留的木屑，更有他的迷惑，不解与痛苦。
　　近几年来，我剑风林除了狠狠教训了一顿白龙士，让他无法踏入剑宫云鹤半步，除此之外，我还有过错？为什么我还是遭人暗算，会让我患下如此难熬的心病？
　　仔细想想，这不可能是心病，更像是……更像是……剑风林脑中浮现出许多身影，如同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再细细回顾一番后，他终于察觉了一丝的不对。
　　“我第一次出现心烦，烧心火的时候是多久，貌似是昨夜晚上？我还记得那会儿刚好是自身灵气耗尽，意识溃散，深呼一口，吸入许些杂气的时候，难不成，是某种蛊毒趁虚而入？！”
　　一语惊醒梦中人，剑风林自己的推断的越想越合理：“我想是了，怪不得那股烧心感会愈演愈烈，甚至会转变为心疼，莫不是我蛊毒加深的祸！”
　　他立刻离开观海亭，脚步迅疾，由走变跑，剑风林自言自语道：“应该还有时间，应该不是那种蛊毒才对，师弟和我应该……还有救！”

　　匹老头儿是个怪人，这全剑宫弟子，云鹤子弟，可都知道。
　　这老头儿是个看门的，哪扇门？就那扇典藏着全巴蜀儒家经典，上品功法的何乐楼的破木门。
　　但说来也奇怪，这匹老头也不进何乐楼半步，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暴风还是骤雨，盛夏还是极寒，他始终就坐在那三阶登门梯上，只是提着酒葫芦，一口口喝着那厚烈无比的破阵子，口中时不时还吟词几句：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所有剑宫学子要去这儿的话，绕过他便可，但是除一人之外。
　　那便是大师兄剑风林。
　　匹老头很讨厌剑风林，一旦看见剑风林看见何乐楼，通常就是一脚过去，把还年轻的剑师哥踢飞十步多远，如果剑师哥还敢靠近的话，那就折断他一根腿，打折他一只手，让他疼得晕厥，或者自行知难而退，而每当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师哥的时候，那老头儿也不给个准确答案，每次问他都支支吾吾的，那人也头疼，之后也不管不顾，只是提着几只毛笔和宣纸往楼里钻，每次一呆，便就是三四天。
　　匹老头已经见怪不怪，便默认了这样行为。
　　他只是不想看见那畜牲罢了。
　　而今日……
　　那酒鬼老头儿原本醉醺醺的，正挂在梯子上呼呼大睡，但他突然睁开眼，抬眉看向一脸毅然，腰挂银白长剑，白檀剑鞘的剑风林，但也只是看了看，便闭上眼睛轻蔑说道：
　　“何乐楼此地，只有人可来，你一个小妖，来这儿干啥？”
　　“老前辈，请您破例让我进去吧！”剑风林低声下气，抱拳说道，“我只是想进去让我看看书，就一柱香时间，您也……不肯吗？”
　　“何乐楼，不准异族入内。”匹老头儿冷声道，“剑风林，要怪就怪你那个伪装成青楼女子的狐娘吧，是她给你的这血脉，你必须继承！”
　　“血脉……真就这么重要吗？”剑风林见软的不通，便右手拇指摩挲剑柄，喃喃说道：
　　“前辈，我有一师弟，你见过的，他可是彻底的天才，而今日或许他的命就会悄然流逝，会一命呜呼，你也不肯吗？”
　　匹老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口又一口，喝着那劣质的白酒。
　　“他给予了我希望，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剑风林不管不顾地说道。
　　“我还记得，在我初入剑宫，我天赋蠢笨，学业缓慢，无人肯与我同行，受尽万人欺压时，是师弟鼓励我，是师弟保护那会儿受尽白眼的我，是师弟……成就了现在的我。”
　　天下雪了，朵朵雪花纷纷飘落，大风呼呼刮来，剑风林的长发随风飘摇，那乌黑的头发随着剑风林的思绪，渐渐白头。
　　“你这家伙……居然在焚烧自身气运？！”匹老头儿瞪大眼睛，大声喝道：“你们这是疯了吗？那姓剑的居然教你这样的功法，你你你……你这样活不长的！”
　　“我还记得师弟喜欢星空，喜欢天上挂着的一颗颗闪闪的星星，他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眼神，是怎么样都不会隐瞒的啊。”
　　“我还记得师弟以前说过，他想成为一代掌教，让云鹤山变得越来越好，他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用我的一条贱命，换云鹤百年兴隆，有何不可？我以一命换心上人一命，有何不可？！”
　　剑风林摆出拔剑之势，高声朗道：“请老前辈，与我一战！今日，在下必然进入何乐楼！”
　　“蝼蚁撼巨树，可笑不量力！”匹老头儿将酒葫芦里的烈酒一饮而尽，一跃落在雪坪上，浑身上下散发滚滚热浪，瞬间就让被雪封的土地显出一片枯黄，露出那一面草坪。
　　“将笑改为敬，也不乏有一番滋味。”剑风林小声说给自己听，随后他拇指一挑，银白长剑落在了自己手中，他看着面前如同猛虎下山，蛟龙出海一般的匹老头儿，说道：
　　“上了，星阙。”
　　轰！匹老头先动为敬，身子只向前一倾，便到了剑风林身边，他右臂当作巨锤倾下，为倾倒提供力量，而左臂却又高高举起，化作手刀狠劈剑风林脑门，但剑风林怎么可能是吃闲饭长大的？他深呼一口气，心中默念道：
　　“第一式，光夜。”
　　长剑出鞘，正如流星刺破夜霄，白芒一闪，且听铮铮作响之声，正是剑风林撩开手刀，肆意挥砍之音，匹老头不慌不忙，只是手背当盾，一一挡住，二者你来我往，都斗得是如火如荼，但见：
　　一个是天上活真君，一个是山中真猛虎。
　　一个是瑞雪飘飘如圣仙，一个是烈火铁打如行者。
　　一个是白玉化肉吹弹可破，一个是黑炭成骨钢筋铁打。
　　一个落血如艾雪，一个撒汗如墨汁。
　　一个千方百计，一个用手作刀。
　　一个刀砍剑劈，一个连连阻挡。
　　一个眼望星辰，一个嘴嚼烈酒。
　　一个心中有真鬼，一个是骨中有铁虎！
　　正当二人斗得不分上下之时，只见匹老头抓住了剑风林一个破绽，趁他一剑提空，匹老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虎口放出前所未有的气力！
　　“呃啊啊啊啊啊啊！！！”剑风林只感觉手臂被火热的铁钳夹住，根本动弹不得，他头冒冷汗，自己已经听见手臂上的骨头发出阵阵咔嚓怪声了。
　　“必须这样了吗？”剑风林思索道，随后大声吼道：“第二式，星线！”
　　雪停了。
　　但，绝不是寻常的化为一滩清水而已，而是……而是全部，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点连成线，线，连成剑！”
　　“给！我！起！”
　　在无数的气运的加强下，原本寻常只能化为一两把剑的雪花全然不同，他们纷纷扬扬，看似没有变化，但已然变得不同。
　　咔嚓！随着一声清响，剑风林的右手被蛮力折断，但是他紧咬牙关，忍着强痛握起右拳抓住匹老头儿的右臂，他咬牙切齿，大声说道：“断！”
　　霎时间，纷纷扬扬的雪花朝匹老头涌去，匹老头甩开剑风林，侧身一滚躲过开头鸟，但还是几片雪花划来，仅仅只是一划，便让匹老头金刚之躯体留下猩红之血液，匹老头大惊，赶忙运行体内灵气，顿时梵音大起，一座佛像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仅是如此，便让潜藏在雪花里的妖气与灵运差点破灭。
　　“休想！”剑风林咬破手指，珠珠殷红滴落，但他轻轻一弹，那些血珠便化为削铁如泥的剑丹朝佛像袭去，此剑没有什么灵气，没有任何助力，有的只是一寸剑心，三寸人心而已。
　　“该……死！”匹老头眼看剑丹绕过自己刺穿佛像，带着雪花袭来，他本来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然而雪花却在他面前停下，只是围绕着他旋转，不动他分毫。
　　剑风林则是捂住手臂，一瘸一拐地朝何乐楼走去。
　　“喂，剑风林，你为甚不杀我？”剑风林转过头去，看向匹老头，他摇摇头，只是讲道：
　　“前辈没对我下杀手，我自然也不会对前辈下杀手，前辈用凝婴之力对我强行化气之力，已是极大放水，我知道前辈想让我知难而退，但是……我不能。”
　　他踏上楼梯，匹老头说道：
　　“剑风林！那里面有无上大儒留下的至上儒气，你一代小妖，必定会被那里面的大能湮灭得一干二净啊！”
　　“我有一半凡夫之血，也怕什么庸腐大儒？”
　　他踏上第二阶，只是自言自语道：
　　“为了那家伙，能再看见他眼中的笑意，这一切……我无所谓！”
　　他踏上第三阶，只身撞开了破旧木门。
　　那一日，剑风林一步踏入化气之巅，以雪作剑，登上何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