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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岁(一) ...

  •   长街那么长那么长那么长,像一条盘着身子的蛇,由高到低蜿蜒而下,房子叠着房子,窗户靠着窗户,街道缠绵着街道。初夏清晨的阳光暖暖照下,流淌在那些青瓦的屋顶和家家屋顶晒出的破被旧衣上,却望不穿那些深且芜杂的巷子和隐在巷子里的人。
      林小星从阁楼的小窗中灵巧钻出,从屋顶随手拣起一块碎瓦,居高临下,准确无比地从三丈以外位于斜下方的小窗玻璃上碗大的破洞里丢了进去。沉寂了十秒钟,小窗不耐烦般吱地打开,破旧的窗帘撩开,后面探出半张少年的脸来,他眯着眼睛,皱着浓眉,身子还半躺在床上,拖长了声调抱怨:“干——什——么——啊!”
      “去上学。你三天没去学校了。”小星站直了身子,手搭在额头上遮挡晃眼的阳光,远远望出去。这里是长街的半坡,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屋檐,往下看是密密麻麻的房顶,四处支愣的晾衣竿,若隐若现的凸凹不平的路面。一色的灰不溜秋。而远处却是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地铺列过来,五颜六色地向长街延伸而至,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架势。在长街与城市的过渡区,高楼与破屋,崭新的和破败的,鲜艳的和灰颓的,杂乱相错,朝阳中显现出一种与夜晚截然相反的寂静。那是这个城市最为混乱的一个地段。
      “不去!”少年缩回窗里,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回答。
      小星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拣起屋上一砣草瘩,用力丢在少年的窗上。窗户大力推开,少年的头又冒出来,无可奈何地大吼:“还丢?你弄坏我十块玻璃了!”
      “才七块。不识数啊?”小星面无表情,樱色嘴唇紧抿着,“起床了。”
      “你干嘛老逼着我去读书啊?”少年非常郁闷地咕哝,“我阿风根本不是那块料好不好?”
      “少废话,再不起我过来了啊!”
      “怕了你了姑奶奶!”阿风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一骨碌坐起来。
      小星看他起来了,才又从阁楼窗户钻回屋里,拿起装书的布包,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板跑下楼。
      “瞎婆,我上课去了。”一面往外跑,一面不忘跟楼下早起干活的瞎婆打招呼。
      瞎婆最近接了个为制衣厂订钮扣的活,正吃力地要把黑线穿过针眼,可惜手指颤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小星已经跑出去了又倒回来,拿过瞎婆手里的针线,闭了右眼,手指麻利一送,黑线便听话地从针头对穿,她把线长长地拉出来,在尖端拧了个结才把针交回给瞎婆,蹬蹬蹬又跑出门去。
      阿风的房间和她直线距离很短,却是在下巷,要绕过长长一截U字型的巷道,才能到达阿风家门前。小星一路跑过狭窄的积水的路面,两旁是木制或砖制但结构相似的一排排小楼,森森林立,挑起的檐子、雨蓬、晒竿在头顶参差交错,遮住了巷子里的阳光。空气里永远有一股霉湿骚腥的味道。但是在很多年以后的很多个午夜的梦里,她总梦见自己像这个早上这样不停地奔跑在长长巷道中,两旁建筑悠长而过,长街每天一如往常的鸡鸣狗吠儿啼刚刚纷乱地开始,在这些灰与黯与腥臭中,她的青春无可阻止地徐徐绽开。

      “哟,儿媳妇你又来了,我帮你叫阿风,阿风!阿风——”阿风老爸洛叔是个洪亮的大嗓门,一看小星来便朝楼上扯开了嗓子。
      “瞎称呼什么?”小星不客气地朝洛叔瞪起眼睛。
      洛叔叫了半天没反应,气呼呼的捋起袖子:“这小崽子,我去把他揪起来!”
      小星拦住他:“别,我去好了,我可不想一大清早看你们两父子打架!”
      爬上凌乱的阁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阿风脸上蒙着被子,臭脚露在外面,呼呼大睡的场景。
      “好,你又睡上了。”小星恨恨地道。刚才起来那一下纯粹是蒙骗她呢。
      她把书往地上一扔,就去拉阿风脸上的被子,拉了半天拉不开,发现被子角紧紧拽在阿风手指里。
      “不起就算了!”小星悻悻地缩回手,要走又不甘心,转过身来狠狠在被子上踢了一脚。然后听里面一声闷哼。
      “噗……啊!”阿风终于露出头来,作喷血状,“练过的吧姐姐,怎么这么大力气,谋杀亲夫啊?”
      “快点,不然迟到了。”小星忙着催他。
      “昨天帮二叔看了半夜场子,真的很累啊啊啊~~~!”阿风把头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就是赖着不起。忽然又有些自嘲地笑:“你天天催我这样的人去读书,真以为咱们长街能走出几个知识分子来?”
      小星不语,只是严肃地瞅着他,微黑的脸庞上那双大眼睛澄澈透亮,透着一股安静的坚持。阿风最怕的就是她这表情,在床上打了个滚才翻身坐起来:“别瞪了,这不起来了么?”

      长街的边缘地带与S市交合,被称为“乐死窟”,城市难以排遣的黑暗与阴湿欲望,似乎从S市那光鲜亮丽的外层板块下流淌到这里,与长街源远流长的混乱溶合,成为S市底部一个不体面的伤痕,却又是不可缺少的。
      在林立的酒馆、发廊,歌舞厅里,突兀地立着一幢六层建筑,前面是窄小的操场,铁门旁挂的牌子上书“S市保文第一中学”。“保文”,是保护文物的意思,长街作为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其复杂性让S市的各类开发管理组织摇头不止,最终将其作为一个“S市历史民俗文化展示中心”存留下来。保文中学是教育普及的产物,为了原本不开化的长街人而立,算是市里关于社会福利的民心工程,因此学费极低,却也水平极差。虽然,长街人并不在意。
      保文中学教师的原则是三不:一不闻,二不问,三不管。
      保文中学学生上学一般做四件事:睡觉,鬼混,闲晃,闹事。
      谁去想明天在哪里呢,在长街出生,便打上了长街人的烙印,一辈子摆不脱的宿命,一辈子离不开的巷道,贫穷,下层人的称呼。站在乐死窟的“长街”牌坊前看高楼华屋的S市,近在咫尺,但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把它们分成两个世界。读这样不闲不淡的书,根本不足以跨越那条鸿沟,更不必言说改变自己早已屈从的从父辈承继下来的命运。
      “所以呢,在这里画一条射线,啊,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啊……”数学老师倪老头拖泥带水的语调让人昏昏欲睡,事实上已经睡倒了一大片,还有的上一半难以忍受直接起身就走了,倪老头只是推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现在呢,我要画一条射线,啊,大家注意了,我□□,啊……”
      底下数人暖昧地吃吃发笑。初二学生,十四五岁,对一切敏感字样都怀有莫名的关注。
      全个课堂,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从头到尾认真听的,恐怕只有林小星一人。倪老头扫视一遍,看到这个随着他讲课的节奏点头、做笔记的女孩,短发大眼尖下巴,眼神沉静安宁,空气浑浊混乱的教室里,就她周围气场清明。倪老头无精打采的心里似乎得到些许安慰,他打起精神详细讲解,为了这个唯一的学生。
      金银花捅下猫三,嘴朝林小星努努。猫三斜起眼睛朝小星的方向瞟了一眼,懒洋洋地道:“干什么?”
      “瞧那逼样,装给谁看呢?”
      猫三一抬手捏住金银花胖胖的脸颊:“人家要考状元,关你屁事?”金银花痛得眼泪直打转,一面掰猫三的手一面还在说:“老娘就是看不惯!”
      猫三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下课,小星坐到趴在桌上睡得口水都快掉下来的阿风旁边,抬手一个爆栗打在他额头。阿风嗷一声抬起头来,刚要爆发,看见是小星,怒火瞬间便熄灭了,换成无可奈何:“怎么?”
      “不听课,叫你起床不就白叫了?”小星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递给他,“这个认真看一遍,然后把课后的练习题做一遍。”
      阿风还趴在桌子上,头还懒懒地枕在手臂里,稍稍凌乱的发丝后面露出少年黑亮的双眼,此时这双眼睛极少见地带着些认真的神色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小星:“你说,你为什么总逼着我和你自己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呢?”
      这个问题阿风问过她很多很多遍,但连小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面对一个必然要被卷入的旋涡,你是要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呢,还是要坦然放手面对注定的结局?
      人活一世,反正都是奔命,不如照着前人的轨迹走下去比较轻松。这是长街诞生的孩子们普遍的想法。不是没有人挣出去过,但,那太累了。
      小星有一些恍惚地想着自己的未来,十五岁的脸,带着些似懂非懂的稚气和茫然,又有些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固执。
      “好了,我不问了。”阿风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坐直身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不然你又要发一早上呆。”
      他拿起小星的笔记随意翻了几页:“要我看是吧?看就看呗,你写得这么详细傻瓜都能看得懂了。”
      “我只是……”小星开口,然后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才低低的说:“不相信……”
      不相信,所谓命运,不但无法抵抗,还要剥夺人抵抗的权利。
      “嗯?”阿风把视线从笔记转回小星的脸,凝视小星眼底那两朵恒久燃烧的小小火苗。
      “都说我不问了。”阿风转回目光,歪着头,挑起眉毛继续看笔记,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

      我会离开这里吗?
      林小星站在有些掉漆的绿门前,敲了几下门,然后等待。
      她抬起头,深深的巷子上面,是一方逼仄的天空,并不是那么蓝,不是那么明净,却那么高。
      门的里面有些吵闹,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妇女的喝声,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门一开,关在里面的各式声音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门里的男人一边有些狼狈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还在应对里面楼上女人嚣张的叫骂,抬头看到小星,有些勉强地笑笑:“过来啦?”
      小星点点头,随着他走进杂乱的外屋。男人招呼她坐在小竹凳上,然后便上了楼。楼上女人的叫骂声停了一下,随后便是两个人更激烈的争吵。
      小星轻轻咬着嘴唇,仰头呆看屋角织网的蜘蛛,努力忽视钻入耳膜的争吵声。竭力压低的男人嗓音,歇斯底里的妇人哭骂交杂半晌,男人才从楼上下来,一面带着尴尬的笑,习惯性地擦着汗,一面交给小星几张纸币。
      “喏,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男人说。
      小星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接过钱,便要往外走。
      “等一下,小星。”男人叫住她,有些讷讷地,“那个……你还有半年就满十六了吧?”
      小星还背对着他,嘴角慢慢翘起一丝苦笑,敏感如她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谈话。她转过身,微笑地看着男人:“难得你还记得我的年龄,爸爸。”
      男人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出口,最终还是开口了:“你要是满十六岁了,就不必来了……也不是不必来,你来和弟弟玩当然也是可以的……不过,你知道,我和你刘姨挣钱也是很辛苦的,等你到了十六岁,就可以出去工作了,能够养活自己了……那个生活费嘛,你看,就不用我们出了嘛……”
      “可是,法院判的是你要负担我的生活费到成年。”小星看着他的眼睛,中年男人的混浊眼神,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不仁。
      “这个嘛……”男人别开目光,为难地搓着手,“你看我们生活也挺不容易的,你为爸爸想想嘛……”
      “我明白了。”小星说。她面上还带着笑,心底的凉却一寸一寸泛上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你要理解我们……你妈妈临死时要我照顾你到长大,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你自己可以活的么……”男人没预料到小星的反应如此平静,一点点的内疚让他有些喋喋不休。
      小星已经无心再听他多说,她仰头让眼中的湿意倒流回去,便转身出了门。
      如果,真的能够离开,我毫不犹豫,永不回头。
      只是,我没有翅膀,飞不出这被遮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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