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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仙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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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乌云密布,雨打残荷。
有人曾说过,越是高手,武功造诣越是殊途同归。这句话我是从楚玉琴那里听来的,他虽然并不自诩是高手,但对于棋术还颇通一二。
他平生有两大嗜好,一曰下棋,二曰调香。
他并不痴于舞刀弄剑,不过这世上各行业最高深的道理都大差不离,寥寥数语即可道尽天机,奈何凡人参不透。没有悟性,读书破万卷也无用!
楚玉琴奉命调查五色蛊一案,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令他不能不在意。
原来,五色蛊的原料来自苗疆,在数年前苗疆战败于中原,曾给当今皇帝进贡过一种叫做“仙药”的丹丸。这“仙药”除了当时参与贡礼的大臣和太监有幸亲眼目睹过,谁也没有再见过。而楚王爷正好就是当时观礼的众大臣之一,恰巧见过那“仙药”的模样。
很奇怪,这世上往往无巧不成书。楚玉琴从苗人那里拿回五色蛊时,楚王爷也在场。他虽然年纪逐渐老迈,不过耳不聋眼不瞎,顿时认出了这“五色蛊”与那“仙药”一模一样!
为了搞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他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潜入大内,取上一枚“仙药”来看看究竟。
大内只能有皇帝一个男人,要想鱼目混珠溜进去断不是易事。
但是楚玉琴却有办法。
此事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从寻英阁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以上全是我从楚玉琴那里听来的,还有关于外界的消息,他办完事回来一并说与我听。
事发之后,我像个闺女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只因为我死了一条心,一条拯救天下人的心。让我死心的,是身边这个三岁的女儿,是他的孩子,却长得越来越像我。
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天意如此。竟谁也料不到《无相般若》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别。如果一个人,他亦男亦女,时男时女,那就不该再称之为人,而是魔。魔,我不愿想到这个字,可是除了这个字,再没有别的可以诠释一个亦男亦女的人。魔字,拆开来为三个字,广林鬼,号令众鬼为魔,拿来诠释楼玉箫再合适不过。但是,他为了什么而入魔?我知道答案,但却不敢说。
近日以来两个词在我心底萦绕不散,可悲,可叹。
但又想到,符合这两个词的人天下断不只有一个,过去不少,往后也只会更多。
又是一天夜里,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明星。黝黑的天空中盘旋着乌云。这是即将要下雨的前奏。
房间内烛火如豆,幽然跳动。一个人影端着茶杯在后阁厢房中独酌,这孤独的影子的主人是我。
静谧的深秋,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凉风,不疾不徐。带来这阵风的人一定是个很有教养的人,正是楚玉琴。
他这次回来,想必是要带来一个好消息,或者一个坏消息。——一定是这两者其中之一,不会有别的模棱两可的消息。因为只有,是或不是。
“五色蛊”与“仙药”不是同一种东西。
“五色蛊”与“仙药”是同一种东西。
这两个答案只隔一个字,却千差万别。
原本打算让楚玉琴歇一会再来问他,却不想等到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来到我身边。
他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事。苗疆进贡给中原的“仙丹”与他们用来起尸的“五色蛊”竟然是一种东西。魏麟吃了这么久的毒药,居然还能生龙活虎。”
我道:“你真的认清楚了吗,会不会有错?”
楚玉琴笃定道:“绝对没错!”
他的语气很是斩钉截铁,无法估计他在大内皇宫里看到了什么,但绝不会稀松平常,搞不好是很骇人的东西。
楚玉琴道:“五色蛊,由五种颜色的毒虫炼制而成,象征着五谷。五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黑色的药丸,就是这个——”
说着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从皇宫里偷来的丹药,然后又把五色蛊拿给我看,两相比较起来,的确一模一样。
我没有料到他竟然真的可以把这东西偷出重重包围的皇宫大内。更不不可思议楼玉箫可以把这东西当成毒种撒遍中原。
我问楚玉琴他究竟是如何潜入大内从皇帝寝宫最深最隐秘的地方搞到这东西的。他告诉我,其实秘诀很简单,只要白天里收买一个太监,再让这个太监收买一个宫女。这个太监,一定要是所有太监里面最英俊最会甜言蜜语的,这个宫女一定是所有宫女里面最漂亮心思最细的。
最英俊的太监可以打动所有宫女的心,最漂亮的宫女可以打动皇上一个人的心。所以这个太监势必是所有太监里最有权势的,这个宫女势必是所有宫女里面最接近皇帝的。
只要收买了这样两个人,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楚玉琴一边向我说这奥妙,一边将“仙药”收进怀中。他的眼底闪动着光芒,并告诉我,想要扳倒魏麟必须事先布下一个局,然后让这位疯狂的皇帝自己钻进去,这就是政治圈套。楚玉琴说,这个圈套需要借助我和楚家合力完成,利用光佑政变这把刀,杀了他自己。
而现在,机会已经来了。
他说着这一切的时候,儒雅的面孔里含藏着一颗撕裂的心。
黑暗中,烛火在跳动着。和他撕裂的心一样,摇摆不定。
自从楚玉琴知道了这个女孩是我的以后,他就变了,变得十分激进,而他以前断不是这样。现在,他知道了他的哥哥,已经变成了有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他从前所爱的一切都毁了,他的希望落空了,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场罪恶的政变。
虽然他不曾明说,但我了解他,他想要以他的力量结束这一切,也是结束他自己的痛苦。
自从上次行动失败了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和楚玉琴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十分微妙。一方面,他不能够接受自己亲生哥哥会生孩子这件事。另一方面,他更不能接受这个孩子是我的。
于是,我们几乎冷战了一个月。但是一个月之后,他忽然改了主意,与我重归于好。
就在前几日的一天夜里,他突然向我问了一个久违的问题。
“哥,他过得还好吗?”
看得出来,他的神情是真的,他真的关心他的哥哥。
我道:“他过得很好。”
楚玉琴有些犹疑:“真的?”
我笃定道:“真的。”
楚玉琴那张俊脸上却表现出了滑稽的苦笑:“你骗我,你在这里,他不可能会好。”
我道:“我没有骗你。楼玉箫就快要入魔了,入魔的唯一条件就是断情,很快就连你连我也都不会记得了。纵使他记得,也不会再念一丝旧情。他不再是你哥哥……”
当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楚玉琴的表情变得有些麻木,痴望着烛台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还记得十岁那年第一个和他比剑,他故意装作输给我。第一次下围棋,他也故意装作输给我。从小到大,他什么都让着我,可是我连他唯一所爱都抢走了,这次他却说什么也不让着我了。”
我垂了垂眼眸:“不是你抢的,是我选择回王府的。”
楚玉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如果没有我,你还会回来这里吗?”
我道:“我从不做假设,因为那不是事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楚玉琴有些失魂落魄道:“其实,我从未想过和哥争什么。权力也好,爵位也罢,都应该是他的。可是我母亲不这样想。”
我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后来慎淑夫人和楼夫人为何交恶?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楚王爷又为何坐视不理呢?”
从楼玉箫的口中,似乎听到的是他对生身父亲的怨恨,是楚王爷的纵容才导致了楼蘋疏的上吊自尽。可是,当初对抗全明月城上下,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要娶第一美人的楚王爷,一前一后判若两人。
难道真如楼玉箫所说,是权力导致了这一切?我,想知道这背后的缘由,但又不是很想知道。
楚玉琴望着那小小的火苗,眼底有一种幽远的光,他说:“这世上有一样宝贝是世人最想得到的,得到了这件宝贝以后,这世上就有了三种人。一种人觉得这宝贝没什么稀罕故而弃之,一种人对这宝贝爱不释手故而日夜把玩,还有一种人被这宝贝所迷惑,忘记了自己过去是个人。”
我问他:“那,楚王爷是第几种?楼玉箫又是第几种?而你……又是第几种?”
楚玉琴道:“世人都说我爹和皇上都是第三种,其实只有我知道,他是第一种。我哥过去是第一种人,现在变成了第三种人。而我是第四种人。”
我道:“第四种人?”
楚玉琴道:“第四种人,是前三种人的合身,其实也是最没用的人,做不到彻底遗弃,做不到翻云覆雨,也做不到泯灭人性。但偏偏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而其他三种又太少了。”
我所有所思地道:“那你母亲是第二种人,楼玉箫的母亲是第一种人?”
楚玉琴摇了摇头:“我母亲和他母亲是第五种人和第六种人。”
我道:“第五种和第六种?”
楚玉琴道:“一个是渴望宝贝而不得之人,一个对宝贝不屑一顾之人。”
我道:“造化弄人,这样两个完全不会有矛盾的人,却偏偏结下了最要命的梁子。”
楚玉琴道:“没什么奇怪的,我在这王府里待得最久,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而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过去你是第三种人,后来失去了记忆你成为了第一种人,而现在恢复了记忆……我却看不清你到底在想什么了。”
我道:”“也许,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会有答案。除非到我死的那一刻,我才能回答你。”
楚玉琴道:“桓英,我不要你说死字,你是真龙天子的后裔,不可以谈死。身为我们父亲的儿子,是没有死的权力的。我们只能活着,漂亮的活着,活给那些想要我们死的敌人看。从我们降生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我们的命运是如此相近,我相信上天也会眷顾我们,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所以我没必要计较过去,我要的是我们的未来。”
楚玉琴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眼底里有无限的光彩。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一直秉着这口气,吊到了现在。也知道了,原来他是那么在意我。也知道了,他有多么在意那个孩子。可是对于我,对于他的哥哥,对于这无常的命运他也舍不得憎恨,这是他和楼玉箫所不同的地方。
他的话好像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于黑夜中找到一盏孤灯般豁然开朗,我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忘了他。”
反正,他也决定忘了我。
若是日后再有见面时,任何牵挂都会成为他成就霸业的绊脚石。
其实,某种程度上,我和楚玉琴很像,我们是一出生就身不由己的人。所以,我懂他就像懂我自己一样。因为在他的身上,可以看到我们的共同点。而楼玉箫很了解我,大抵也是因为能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吧。
楚玉琴之所以很懂他哥,大抵是因为他哥做了他这一辈子想要做却又不敢做的事。
懂得楚玉琴,就像懂自己一样。而过去那个桓英,之所以喜欢楼玉箫,原因大抵亦是如此吧。
今晚无月,乌云密布,细雨刚歇又作。深绿的残荷在池中摇曳,窗棂内烛火将将燃尽,有些凉意。
楚玉琴将两枚一模一样的丹药收好,似心中已有了主意。
我同他再一次谈起观音庙里菩萨泣血的事,因为那尊菩萨像背后的“饿鬼”,很符合他曾经所说的起尸状态。而且他们在地里刨挖着什么泥土,这些合起来也许是解开“五色蛊”的线索。
商量的结果,他决定与我一同去一趟西郊观音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