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媚》棕渊俱寂

43、和解

　　他的幅度越来越大，满屋子都是他竭力压抑的喘息。而我仿佛变成了一个被饱胀的皮球，或者一条蓄满的水库，期待着决堤的倾泻。

　　我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团凌乱，正如同我们的关系。

　　良久，我们终于结束了这一切的混乱。

　　就在他解开我的穴道的霎那，我毫不犹豫地抱住他的身体。那火热的体温再度重回我的怀中——

　　“啊——”

　　肩膀上忽然刺骨地痛了一下，就像骨头碎掉的痛楚。楼玉箫把脑袋搁在我的肩头，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几乎感觉到了他的牙齿碰到了我的骨头。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用一种狂放得意地语气道：“现在被你毕生第二讨厌的人睡了，放肆地哭吧。你越是哭，我就越高兴。”

　　深深地吸了口气，放在他肩胛骨上的手臂还僵硬着，手指似乎摸到了那个被我用簪子扎出来的疤痕。

　　这算是报应吗？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一报还一报么？也许是上辈子的仇人吧……

　　至此，我已无力气报复回去。

　　气若游丝地道：“我不明白……你娶了妻生了子……登上了武林盟主的宝座……还有什么不美满？为什么要……活的如此扭曲……”

　　我们之间沉默了良久，他闷头问道：“那个孩子……你很在意？”

　　原来自欺欺人也是需要能量的，当失去了所有力气时，连说谎都变得艰难了。

　　我抱着他的腰，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迟疑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实话：“如果我说是呢。”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喜欢她，还是讨厌她？”

　　我怔了一会：“讨厌她。”

　　“为什么？”

　　“因为她长得像你。”这不知道算什么没逻辑的答案。

　　至此，我脑子里的防御已经几乎摧毁殆尽，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坦诚过。可能我的心里也已经绷到了极限，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顷然垮塌。

　　然后我听见楼玉箫轻描淡写地说：“那我杀了她。”

　　作势起身。

　　我蓦地瞪大眼睛，忙拦住他。

　　“做什么？那是你亲女儿，你疯了？”

　　“你不喜欢，她活着没有意义。”

　　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已经确认楼玉箫已经完全疯了。

　　“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有家室，就算你不喜欢沈姑娘，但孩子是你的骨肉。你想杀谁都可以，只有她，你不可以杀。”

　　他的话锋几乎是一瞬间转变的：“好，你让我不杀，我就不杀。”

　　快得让我以为他只是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总之是松了口气。我叹息一声，没好气道：“你总是这么极端，仗着自己武功好，一会杀这个，一会杀那个，到时候把天底下的人都得罪光了，可别往我这里躲。”

　　他倏而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那你会收留我吗？”

　　“废话！！我们好歹一起长大……”后面的话却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

　　楼玉箫又低头，用手指在我的肩头那个咬痕上画着圈，暧昧地抚摸着，仿佛对那里有某种执念般。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会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现在先给你打上烙印……”

　　看他这样，我所有的戾气顿时化为了柔肠，什么东西从心底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模糊了所有。

　　“……你别这样，我看得心里难过。”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楼玉箫忽然凑上来吻我的唇，手指放在我的嘴边，哄小孩般的声音：“嘘，没关系，只是时间还没到，我们会回到从前的。你会拿着书到我房里来找我，我们彻夜长谈聊人生聊理想聊家国天下。你会继续跟我下棋，然后看我练剑，我去酆都买烧鸡和酒给你，喝了酒以后我们就整宿待在床上……你告诉我，我们会回到从前的，对吗？”

　　听着他像诚挚地诵经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如数家珍，我心里的难过也如洪水决堤般越来越大。

　　抖着唇，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把手放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地道：“……玉箫哥，我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会的。”他的声音无比笃定。

　　然后轻轻在我的额上啄了一口。

　　抬起眼帘，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双冷酷的眸子。跟刚才柔情万丈的样子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挣扎了半晌，还是抵不过心里那头呼之欲出的野兽。明明应该拒绝他的我偏偏一把将他抱住，他的心脏在我耳边狂跳，如雷贯耳。

　　也许他也被我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怔了半晌没有动作。

　　我拼命把脑袋钻进他的怀里，像找到一个避风港那样，所有的一切权宜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最不理智最狂放的宣泄：“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句话，它一直藏在我心里深处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已经跟我的血肉粘黏在了一起。无论如何我都想告诉你……”

　　楼玉箫仍没有说话，任我抱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想一股脑把绷在心里的话都告诉他，仿佛没有下一次机会似的。

　　“我后悔了，我真的好后悔。我后悔当初没有跟你走，应该早点跟你走，就在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时就应该走。那就不会把自己弄到现在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每天夜里我都很害怕，我过得惶惶不可终日，可是我谁都不能够告诉。想来想去，我只想告诉你，也只能告诉你……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哪天支持不下去……可是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些一切都晚了。”

　　什么是绝望呢，绝望就是一个人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可已经走在了不可回头的不归路上。

　　绝望就是连说后悔的资格都已经失去。

　　他麻木如树木般笔直地跪坐在床上，迟迟不语。

　　我不知道他此刻如何看我，大概觉得我很不要脸，没有比这一刻更觉得耻辱的了。可是我着了魔一般想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明明知道不该，但就是再也没有力气去压抑了。

　　“你应该早一点说。”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几乎听不出感情。

　　我抽了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此刻已经觉得自己糟糕到了极点。

　　完全不想去思考，恨不得找根绳子上吊。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每次都倔强地自己扛着所有的麻烦，到了实在解决不了的时候再来告诉我。过去是如此，现在也一样。从来，都没给过我信任。”

　　我难堪地垂下眸：“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弱胆小的人，还是个顽固倔强死要面子的家伙。从我家破人亡以后，寄人篱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麻烦别人。所以……大概应该在过去失去记忆那时就死掉，那样就不再麻烦所有人。”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个麻烦。”

　　“也只有你这样觉得，可所有人都可以戳我的脊梁骨。你至少呆在楚家是因为你是楚王的儿子，你有血统有父母，而我呢？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叹息了一声：“是我不够了解你的立场。可是我告诉过你，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为何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眶滑落，难堪地道：“我不想要你付出那么多，那不值得，因为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每杀一个人，对我而言都是无形的负担，我承受不起……”

　　“我不在乎。”他有些决绝地道。

　　“可是我在乎。我们的性格不同，你不在意的东西，恰恰是我在意的。”我无力地道。

　　楼玉箫有点愠怒：“你在乎那么多，所以你活得那么累。”

　　一语道破天机，可我没法反驳，也无力改变自己。

　　斑驳的月光像我们彼此千疮百孔的经历，雪白地洒在地面上，他的身上，脸上。

　　我哽咽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不想看见你那么难受，不想再自欺欺人。告诉你，是因为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不想扮演一个无情无义的恶人。我看见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心里很难过，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话还未说话，他的脸又在在我面前放大。所有的话被封进了一个吻里。

　　我感觉自己彻底放飞，跟他吻到难舍难分，像是要把过去三百六十五天欠的都一起补回来似的。

　　最后红着脸分开，唇边还有一丝津液。用手背抹了抹，结巴道：“我也闹不清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楼玉箫蛊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英儿，不管你怎么想，我给出去的不要求你还给我。只要有你的一句话就够了，这是我们的宿命。答应我，接受它，然后打破它，好么？”

　　“你会跟我一起吗？”

　　“我会的。”

　　“你不计较我过去说的那些话？”

　　“我没办法不计较，但可以做到遗忘。”

　　“你已经娶妻了，不能对不起家室。”

　　“如果你想，世界上将不会有沈小姐的名字。”

　　“……算了，为了孩子，你还是不要冲动。”

　　“没关系。”

　　“我们……”

　　“嘘，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我不想讨论别人，也不想讨论那些有的没的。你先呆在王府里，继续你的官场生涯，我会偶尔来看你。等我把江湖上的一切处理完，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会帮你解决一切。”

　　我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甚至脑子仍乱成一团。但但感觉心里堵着的东西消失了不少，那沉重的大石头也轻了许多。也许这是我内心的选择，可究竟也说不出到底为何会这般不理智地和盘托出一切。可我知道，这一刻我不后悔。

　　说完他便趁着夜色离开了，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我看着楼玉箫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应该把有人闯入王府找楼蘋疏的墓这件事告诉楼玉箫的。可是刚才的情况脑子一片空白，千言万语都忘了。

　　该死的，真没出息，每次看到他都自乱阵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地下情？亦或者是偷情？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游走在灰色边缘。

　　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只知道我无助的时候就想找到他，仿佛只要有他在就可以解决一切。

　　但实际上我明白，没有谁可以解决谁一切的问题。人啊，最终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也许把刚才的一切当成我做的一个梦便好，那样在梦醒来的时候才会减少一点儿错愕吧。

　　他走时把那顶玉冠留在我的身边。

　　月光下手心中那振翅欲飞的蝴蝶如梦似幻。我端在指尖把玩，抚摸着它凹凸有致的纹理，猛然惊怔了。

　　这顶玉冠上的蝶翅，好像与皇上送给楚王的发钗上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