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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血色长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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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长空下,余火未尽熄。一个白影缓缓站起,散乱的秀发间是苍白的脸。年老的士兵倒插着封锐的矛,血比红缨更夺目。回忆纠缠不清。瞬间,脑海里已是空空落落。只能顺着血色的细流向远方移动。
这是第几次出征,他记不清了。前边是一望无垠的沙漠,落日落照下张显着一片广袤。老兵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了。他玩下腰,把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酒壶伸进河里,灌了满满一壶子水。然后,迫不及待地张开满是络塞胡子的嘴。感谢老天,他忘记了所有,却还能感到饥渴。水壶被举得老高,他“咕咚、咕咚”地大口吞下,而残留的水则流到了他的脸上、身上,然后,混合着那些干涩的血渍流进金黄的沙漠里。
时间飞也似的流逝,他整了整衣服,将酒壶又一次挂在腰间。天空中飞过一只乌鸦,老兵看了看,落日已经下沉,他知道时间不早了。于是,他再一次提起那根锋利的矛,开始向着沙漠迈进。
沙漠里行走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老兵浑身是伤,又腹中空空,真的是举步维艰。脑中仍就是空空的一片,也不知道要向哪里去,老兵就这样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艰难的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终于,老兵支持不住了,“扑通”一声,硬邦邦的倒在沙地上。他试着爬起来,可是没有成功。“算了吧!爬起来又该向什么地方去了呢?”这样一想,老兵干脆就放弃了爬起来的念头。
夜很快就来了。沙漠里,空气干燥,雾少,明月高悬,就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照得金黄的一片。老兵就安静地平躺着,手垫在后脑勺上,睁着眼看天上的星星。沙漠里真的很荒凉,夜里也没有风,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梦,老兵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小屋,屋里一个白影缓缓站起,散乱的秀发间微露一张苍白的脸。老兵很努力地想看清楚她的脸,可是白影一下子就没有了。
老兵一下子惊醒。想睁开眼,却发现阳光太强烈,他用手微遮住双眼,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睛。
“喂!老哥。”一个穿着奇异的小伙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显得吃惊不少,两眼直盯着那小伙子。小伙子看他一副迷惑的样子,再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恍然大悟,拍了一个脑袋:“哦,老哥,您是中原人吧?看我糊涂的,竟忘记了你听不懂咱们扎西拉族的话了。”
老兵,坐了起来,支吾着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还是一眼茫然地看着小伙子。然后,看见了他身后的车,满满的一大车东西。
“老哥,我是个做生意的。刚刚从长安回来,顺便带了些东西回家。您怎么会在这里呢?”“就您一个人吗?”“看您的样子好象是当兵的吧?”“不,您受伤了。”……
小伙子的一大堆问题,弄得老兵本来就很糊涂的脑袋更加混乱了。尽管小伙子讲得龙飞凤舞、口若悬河,但老兵还是一个劲儿傻傻地望着他,好象刚出生的袋鼠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妈妈一样。
小伙子也真是个精灵的人,看看他那呆滞的眼 ——准是受惊过度或者失去了记忆。这小伙子啊!不光人机灵,口才好,而且古道热肠。可以说,他就是真神阿拉的化身,是他们扎西拉族的太阳。看来,老兵的这场灾难也并非是灭顶了。
看着那辆驼车,满满的不光是货物,还有小伙子随身携带的一些法器。瞧!小伙子取出了一个小箱子,轻轻打开。里面珠光冉冉,银气逼人,还带有一股古色古香的味道。这可是他们扎西拉族的宝贝,还是小伙子临走时,扎西拉族的老祭司送给他的。有了这个百宝箱啊,什么希奇古怪的疑难杂症都可以治啦。
小伙子轻轻地解开老兵的衣服,看到了遍体的伤痕,不由得对老兵心生敬意之情(在扎西拉族里,勇气就是神力。所有的扎西拉族人都崇拜英雄,连妇女和小孩都希望得到神的勇气)。他轻轻地按了按胸口的那道龟口,流出了鹅黄的浓水。于是,小伙子又用力挤了挤,然后取了一瓶药水浇在伤口上,又在伤口上敷了些干涸的糊糊,最后才用一块雪白的大纱带给老兵绑了个结实。
老兵笑了,笑得很憨厚。
小伙子长吁了一口气,收拾起东西,十指相合,也笑了:
“好啦!愿伟大的真神阿拉保佑您,早日康复!”
随后的几天里,老兵就搭着小伙子的驼车和小伙子一道回族。沙漠里没有多少高山流水,一路走来全是金色的沙漠。虽然很热,却偶尔也有几许凉风吹来。老兵也没有想那么多,就跟着眼前的青年走吧!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家又在哪里,与其去苦苦追求那些自己根本不记得的琐屑,倒不如找一个善良的人跟着心里塌实。至少,老兵认为这小伙子对自己是没有什么恶意的。而人在一片茫茫无知的情况下,最本能的想法就是去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而对于此时此刻的老兵来说。小伙子无疑就是他的救命灯草了。
驼铃在大漠里响起,没有杂乱的花草树木遮挡,铃声在风中瓢得很远很远,这声音就像石子掉进了无底洞,空空落落的显得既深邃又悦耳。
小伙子高提着长鞭,兴致很高的唱着:“茫茫沙漠,飞天盖地,风卷残阳,英雄男儿当外出搏击,家乡已远,梦中见妻儿,英雄男儿最是孤苦无助……苍天未老,人先老,回首百年,暮暮相思泪……情深比天,只愿早归家乡路。”
老兵仔细的听着,不时也跟着哼着:“情深比天,只愿早归家乡路。”竟不禁有一种欲哭的愿望。
小伙子唱完一曲,回头见身后的老哥满脸的凄凉,不用想,肯定是自己的《思归路》引起了老兵的思乡之情。因此,问:“老哥,你的家在拿儿啊?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老兵不语,只轻轻地摇头。
“那你可有什么最喜欢的人?或许你会有些印象的。”
“最喜欢的人?”老兵仿佛又看见了夜梦里的白影,但始终不记得她是谁,哑然了半天。
小伙子见老兵欲言又止,又问到:“真的没有吗?”
“恩,我脑海中常常出现一个白影……可,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啊!”老兵越说越急,“我……怎的?”越是着急就越吐词不清,他很痛苦的抱着头,努力地想再多想起什么,真的是有心求时总是得不到的应正。痛苦、失落?最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你不要再想啦!”小伙子拉下老兵的手安慰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勉强的,想不起来就算了。时间这么长,我们现在也不着急这一会时间。以后,你可以慢慢地想嘛!再说啦,你现在走进了大沙漠,也很难有自个儿回去的机会。”
小伙子紧张的手正慢慢试着松开,而老兵经过刚才的挣扎,此时此刻也开始平静下来。终于,小伙子见到老兵不再强迫自己回忆。他笑了,老兵的笑是对小伙子的最大回报。
“老哥,你终于没事啦!”小伙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刚刚还疲倦的身子又变得精神了,话也变得多啦。
“老哥,这就对了。这天下就没有什么放不开的事情,万事万物都是神的安排,我们不能违反神的旨意,那就只好默默地遵守。老哥,你知道吗?其实真神是很爱护我们的,只是我们人类总是少不了贪婪,总是忙着追求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在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发动战争侵略他人的时候,真神就生气了,所以他会降下各种灾难来惩罚人们的罪过。但是这些可怜的人们却总是埋怨神的不公平,而看不见自己的过错。所以,很多年过后,人类越来越不和平,人类世界的战争一直没有能停止过。”
小伙子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老兵听明白了没有。于是,他停下了口头的话,看见老兵只是一个劲儿的傻傻地望着自己,看样子是没有听多大明白。其实,小伙子自己也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不过有些话只是需要有个耐心的人倾听罢了,或许什么也不明白反而更加让小伙子满意,因为老病什么也不懂,那他的话就是真理,没有人会推翻。
行到了第四个黄昏的时候,老兵终于看见了沙漠丛中的小堆小堆的青草,路旁的石头也日益多了起来。再到前面,地面的起伏也渐渐加大,远远的好象还有坐坐青山。
“老哥,再过会儿咱们就可以回到族里啦!”小伙子一手扬起马鞭,兴奋的指着前方的青山:
“老哥,你看到了吗?咱们已经走出沙漠了。那,你看,就是前面的山麓底下就是我们的村寨。我想啊,阿骨打还有玛利亚和姥姥一定会在寨门口等着我们回去呢!”
小伙子越说越兴奋,老兵也被他的激情快乐感染,一个劲儿的笑着。
“你猜,他们看见我带了一个陌生人回去会怎么想呢?”
老兵摇了摇头。
“呵呵!”小伙子笑得格外爽朗。
“咯咯!”老兵也陪着发笑。
“老哥,你也会有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就只有发呆不会笑呢?”
“咯咯!”老兵还是发笑,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能形成彼此的沟通。
“是啊,老哥,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过,他们首先应该感到十分惊讶,然后他们会问:‘咦,唐安,这位老人是谁啊?他是哪里人啊?’我于是很自豪地告诉他们:这呀!这是位英雄,和我一块从长安回来的。”然后,他们会很用怀疑的目光大量你,这时候你就把你的伤疤展示给他们看看。于是,他们终于相信了,回到寨子里杀猪宰羊的为咱们庆贺呢!”
“恩,或许他们并不欢迎我呢?几天没有说过话的老兵终于开始说话了。”
“不会的,老哥!”小伙子拍拍老兵的肩膀,“我们的族人都很热情。虽然,我们的部落远离中原,没有像你们天朝那样高度发达的文化,但是我们却保持天然的淳朴作风和热情好客的传统习俗,我们的生活象炎黄在世时一样和平快乐。倒是你们天朝的有些人,为了自己的一点点私欲就不顾他人的疾苦。老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们的祖先是和你们一样生活在美丽富饶的中原土地上的,只不过,你们的皇帝对我们的压迫太重,我们是经受不起他们的剥夺才不得已离乡背井,穿越万里沙漠来到这深山老林居住的。老哥,你说你们的民族是不是很残酷?”
听到这样的话,老兵答不上来。因为他连自己都忘记了,更不必说中原的其他人怎么样。甚至,他连中原在哪,是什么样都不清楚,而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在听着小伙子讲述着战争罪恶时,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穿白衣服的身影和散乱的秀发间微露的一张苍白的脸。然后,他又看见了森严的围墙,广阔的练兵场。最后,他又看见了广场上有很多和自己穿着差不多的军士,上面还有一位好象很重要的人物在演讲。
“哦,对不起。”小伙子见老兵又陷入了无边的回忆,以为是自己的话让老兵生气了或者是痛苦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老哥,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一直都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话都是不能放在肚子里的,如果那样的话,非活活憋死我不可。”
小伙子侧过头望着老兵,希望老兵说个“不”字,但是老兵好象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又是以一幅漠然的神情对小伙子的话进行回答。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回答我了,是吧?”
小伙子无可奈何的耸勒耸肩。
“不是。”没有想到在小伙子正准备放弃继续追问的时候,老兵开可腔。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罢了。”
“问题,什么问题?”小伙子对老兵的话来了兴趣,不知道是真的想知道老兵的问题还是为老兵病情的好转而高兴,因为从这里至少可以看出他的记忆正在逐渐恢复。
“就在你刚刚讲那些战争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好多画面,我看见了那张苍白的了脸,十分秀丽可看不清楚。我还看见高大的围墙和好多好多的人。可是,我的这些记忆总是零零碎碎的,我理不出半点头绪。”
“哦,原来这样啊!”小伙子好象有些明白了,刚刚的不快也随之很快消失了。
“老哥,你说的这些都不是坏事。它只能说明你的记忆正在逐步恢复,但离完全康复还有很大距离,所以你不能着急。”老兵好奇的看着小伙子。
“虽然你现在还想不起你自己是谁,可是刚才出现在你脑海的种种迹象至少可以证明你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了。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好了,相信我,不要太着急。”
说话间,日幕深垂。不知不觉中,老兵和小伙子已经到了村寨门口。
然而,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影,只偶尔有一丝阴风鬼鬼祟祟地由山口望山谷里吹来,经过层层叠嶂发出声声嘶吼,这声音在不经意的时候响起,直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种不详的预兆早已爬进了唐安的心头,他怕了,他真的担心村里遭到了什么灭顶之灾。自己外出长安已经快三年了,整整三年了都没有和寨子里的人好好聊过,更没有和姥姥拉过家常……
唐安越来越不敢往后设想,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失去亲人的勇气,他只是轻轻地跳下马车,将缰绳顺手放在骆驼背上。然后就一个人鬼使神差地往寨子里摸进。他没有点火,只是这时天空中还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而就趁着这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那面画着星月的旗帜,这是一面象征着全族兴旺的旗帜。过去多少年了,无论风风雨雨,这面旗子始终不可动摇地高高悬于寨门口的横梁上。然而,现在这面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旗帜却不知为什么原因躺在了寨门口的地上,落魄不堪。小伙子心痛不已,双手不断地将旗子上的灰尘拍落,而眼泪却不自觉地顺势掉在了淡黄色的月影中心,显示着隐隐约约的血痕。
这时,一支宽大的手轻轻地从背后搭在小伙子的肩上。小伙子只感到这是一只宽大有力而又温暖的手。于是,几乎是毫无意识,他转过身扑在了他的怀里,久压在心底的感情一下子爆发出来,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两个人的衣襟:
“阿爸,我终于又见到你了!阿爸!阿爸……”小伙子断断续续地喊着,仿佛十几年的感情只有这样才能完全体验出来。
而他,却一言不发。木讷地只是伸出一支手报着小伙子,一手还不断地拍着唐安的后背,真像一位仁慈的父亲。
直到,从寨子里面忽然蹿出一个人来,喊了几声:
“唐安,是你吗?”
小伙子恍然从幻觉中醒来,抬头竟发现自己正扑在老兵的怀里哭泣,尴尬之余,忙起身回转,又听见,
“唐安,是你回来了吗?我是阿骨打。”
“哥,是我,唐安。”这下小伙子完全醒悟过来了,刚刚的失落之情也迅速被随之而来的喜悦欢快冲散。
这时,道路口出现了一束微红的火花。小伙子睁大眼睛瞄了又瞄,没错,前面站着的穿短领旗袍,包宽布头巾的大个子就是他朝思暮想、夜夜思念的亲人,他最喜欢的,也是最关心他的人,他就是哥哥——阿骨打。
“阿哥!”
“阿弟!”兄弟俩同时奔向对方,亲情和思念在此刻化成了最热情的拥抱。久久的,似两具凝固的雕塑。兄弟间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感情要表达,所以这一抱,不知不觉就是一柱香的时间。
太安静了,时间驻足于一瞬间。
长久的拥抱之后,小伙子的心情终于开始平静下来。这时才想到了自己犯了多傻的错误。是啊!他怎么能将一路陪他走来的老兵呢?他可是他的客人啊!也是自己崇拜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