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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偶遇很美好5、偶遇很美好 星巴克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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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遇很美好
那天,我第一次喝咖啡。
国人常说咖啡像中药,于我而言不仅它的颜色和味道类似中药,也许它还具有中药的作用吧。
我点了Americano,即美式咖啡,venti ,超大杯的,没加糖也没加奶。看着黑乎乎的一大杯“中药”,我狠狠的喝了一口,还真是苦,整个嘴巴都是苦的,还有点酸,但我就是想狠狠的让自己苦,想让这种苦麻木自己,淹没自己,我一口接一口的喝着,让这苦味连续不断遍及口腔直到喉咙,可是,这苦味到了喉咙便无法深入下去,它只在口腔里回旋往复,然后stop在我的味觉上,我想这个咖啡真是既不诗意也不好喝。
直到后来,我无数次喝这种饮料,终于,记忆也与咖啡相联,因咖啡而无法磨灭了,这且苦且香的浓郁,可以让我有活跃的思想,亢奋的状态,尽管有爵士乐的干扰,我仍然可以在咖啡里天马行空,走笔如飞;
而茶则不然,且不宜浓,淡茶一杯,袅袅清香,古琴一曲,鱼戏莲间,心中已过尽千帆,终究静若处子,淡泊,了然,释怀,超脱......慢慢的品,慢慢的走过岁月……,这是后来我赋予咖啡和茶的区别,总之,咖啡和茶都是美好的。
那天,我大口大口的喝着苦咖啡,喝的不是咖啡,是感觉,苦的痛的涩的感觉,我看着窗外,眼泪止不住哗哗流下和咖啡混在了一起......眼泪也是一种感觉,是在回忆里品味痛苦抑或幸福的滋味。
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Hi,Are you ok”
我抬起泪眼,转头,朦胧中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对面,眼含关切。
这是一个亚裔男人,穿着一套浅色运动休闲服,戴着白色运动帽,清清爽爽利利落落的,恰好一道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白皙而干净,态度温文有礼,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我有些尴尬而茫然,不确定他是日本人?韩国人?还是中国人?他何时进来?何时又坐到我的面前?记得来时店里零星几人。
正迟疑间,他又道:
“Japanese?”
我摇了摇头,愣愣的不知其意,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出来,泪水也惯性的往下流,像扭不死的水龙头。
“中国人?”
耳边传来一句中文,台湾腔,我肯定,清雅而柔和,即便男声也如此,就好像北京话飘到了台湾岛,喝了一口海峡水,沐了一缕阳明山顶的清风,再亲吻了日月潭的明月夜……,遂形成一种独有的声音调调,一听便知,异于其他所有地方,当然我没去过台湾,我只是这样想象的。
达拉斯有这样一群台湾人,他们的父母大多1949年前后去的台湾,个中原因大家都知道,所以,他们集中生于1950年前后,长大后这批人中的精华留学美国,70年代毕业后,很多人便留在美国各地,包括当时地广人稀的德州。
他的声音瞬时把我拉回了眼前,虽然不算老乡,但毕竟同根同源,都是中国人,我还是觉得很亲切。
于是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我是从大陆来的留学生。”并连忙用纸巾擦了擦眼泪,纸巾立刻湿了一大片,他又递来了一块,我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的不知说什么。
他不确定的问:“是想家吗?”
他一进门就发现店里只有一个亚裔女孩捧着一个超大杯咖啡一口一口的喝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像小河一样无声的流淌在脸颊,他在心底叹息,好久没看到别人哭了,而他自己这个年龄好像也不会哭了,不知何时他发现眼泪已经干涸,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所有的一切,他都只交给了面对和释怀。
这两年他减少了很多事务性工作,而是拿出更多的时间做公益,运动,旅游,读书......,到了休息日他通常七点起床,趁着阳光不烈,天还凉爽,先跑步一小时,再散会儿步,回家洗个澡,然后到附近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吃点沙拉、三明治,看看书,一上午就过去了,下午或约友人喝茶聊天或打球游泳或听音乐看展览等等。
他喝完咖啡吃完早点,再看那位女孩,怎么还在默默的流泪,他想,女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哭泣,这些原因在他看来很多都是吹毛求疵无中生有的,不用管,大多数过一会儿自然雨过天晴,可是这个女孩为什么要哭这么久呢,他不禁皱眉,天高气爽的如此美好,真的不适宜肝肠寸断,他有一丝不忍,突然想起自己离世的夫人,心中难受,于是走向这个女孩。
白T恤长衫,牛仔裤,浓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脸上虽挂满泪珠,但好像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并不觉得阴暗,反而眉目流转又明媚,面庞阳光又健康,年龄似乎与他刚大学毕业的儿子相仿,当听说是从大陆来的留学生时,他便姑且找了一个想家的理由做为交谈的突破口,因为,他也曾有过同样的思乡之情。
我迟疑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细不可闻的伤感道:“想家。”
其实让我掉泪的不仅是想家。
他便含笑:“我记得有一句古诗,是怎么说的?”
那种清柔的声音又舒服的响起来。
他低头想了一下说:“每逢......佳节......”他笑了起来:“小时候国文不好,每逢佳节......”
我看他想的真有些困难,便道:“每逢佳节倍思亲!”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我的眼泪终于止住,心里突然好笑,这是国内连小学生都会的诗句,显然他离开汉语太久了。
他看到她脸上的一丝笑意,不免觉得有趣,从无休止的哭泣到突然含笑快得像风吹过,唉,这就是女孩子,情绪化!
还是好人做到底吧,也许同根同源同族类之间的交流可以减轻她离乡背井的苦闷和思念,缓解她的紧张和压力吧!
于是他又道:“那,上一句怎么说?我也记不得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哦。”他低低念叨了两遍并说:“这个诗人好厉害啊,人在异乡都会想家,在我也是如此,可我们不能这么诗意的表达出来,而诗人却能精炼的写出我们共同的情感,这个诗人叫什么名字?”
他态度很中肯谦虚,国语说的并无障碍,我觉得他很温和。
“王维,王摩诘。”
我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因我很喜欢王维,不免又道:“能言我们想言而无法道出的情感,这就是诗人的魅力,王维十七岁写了这首诗,他很有天赋,但他这个人,很清净,很禅意。”
我不禁吟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没有一颗清净心无法写出这样的诗句,他的名字就取自佛教经典《维摩诘经》,他的母亲信佛,所以他从小耳濡目染,他......”一提起王维,我觉得有许多要说的,比如他的经历,他诗的特点,比如《维摩诘经》以及翻译者鸠摩罗什对他的影响……,这些我都可以信手拈来,可是我打住了,我看见他神情专注若有所思的点头,突然认识到只顾自己宣泄,是否打扰到他,也许他对于这些丝毫没兴趣,不care,也不明就里。
看到我戛然而止,他笑道:“与诗为友,你并不孤单。”
他的话一下子走进了我的内心,原来他是明白的,与诗为友,诗就是有温度的,温暖的,温情的,与诗对话,即使痛苦,即使愁闷,也能在诗中共鸣着快乐着幸福着。
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感觉我恢复了平静,于是站起身道:“你再坐一会儿吧,咖啡很好喝,很香哦!”
他挥挥手:“bye.”
我目送他离开,他身材匀称,步履矫健,显然经常运动健身,美国人确实喜欢运动,大街小巷,学校公园.......,跑步的,骑车的,打球的......,到处都是,且经常可见肌肉发达的型男猛汉和玲珑有致的金发美女,当然也不乏白发苍苍的老人。
咖啡很香吗?我走失的嗅觉突然回来了,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