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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一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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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宗的剑峰长年积雪不化,风霜不休,谢寒衣坐在峰顶的亭台中,抬眼望去,四面皆是盛放的海棠。在这素白的天地间,是唯一不同的颜色。
可在他所看见的世界里,天空如蛛网般碎开,密密麻麻如遍布人体的伤痕般触目惊心。狂风怒号,暴雨如注,雷霆咆哮,脚下的大地不断震动,山体崩塌,山石滚落,陆地下陷,海水汹涌如狰狞巨蟒肆意席卷,目之所及处尽是一片末日毁灭之景,生灵不存,万物湮灭,仿佛整个世界中只有他一人。
只有他这一个活着的人。
身后有熟悉的灵息接近,裹挟着凛冽的霜雪气息。
“今日是太一宗收徒大典,真君可欲择一徒授其传承?”
“我不知。也许,会有一个弟子。”
身后有声音传来,重霄在他对面坐下,手心霜白灵光流转,石桌上早已冷掉的茶壶内重新蒸腾起蒙蒙雾气。他伸手,翻过两个茶杯,冷白修长的手指握住茶壶,壶身半倾,温热的茶水徐徐流入杯中,灵茶独特的清苦在空中萦绕飘散。
“入妄?”
“嗯。”重霄放下茶壶,将其中一杯茶推向谢寒衣。
“多谢。”
“无妨。”
重霄收回手,谢寒衣看向自己面前的入妄茶,突然又开口问道:
“真君渡劫之日是否已无多?”
重霄神色依旧漠然,只淡淡应了一声以作回应。
“那,便提前恭贺真君渡劫成功,早日飞升上界。”
重霄垂在宽大袍袖下的手微微一颤,面上仍是一片古井无波般的平静,就连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嗯。”
“那些海棠花,开得很美。”
“嗯。”
谢寒衣抬手饮尽杯中的入妄,转过头,看向那片海棠林,停了一瞬,才接着道:
“我曾经也有一棵海棠,名为夜芙;有一面灵镜,镜中自成一界,能照破一切虚妄;有一部古籍,记载世间真法,可观遍因果宿命。”
“我拥有很多世人可望不可即的珍宝,活死人,肉白骨,抑或回溯时间重演纪元,于我而言,都并非难事。可到最后我才知晓,在这个世界里,逆天改命,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
“无论重来多少次,该发生的事,依旧要发生,该死去的人,仍然会死去。”
“我受制于它。”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意义。”
“我救不回我的挚友,而如今,我也将迎来自己的终末,”谢寒衣的声音渐渐的淡了下去,有黑色的火从身下燃起,“我三番四次搅了它的局,它大概,是不会放过我的。”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终究还是,意难平……”
谢寒衣闭上眼,任由业火吞噬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留下。
剑峰上长年呼啸不止的风雪消失了,海棠林的花尽数败落,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生机般枯萎。
许久之后,才有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嘶哑,低低的,带着莫名的压抑与悲哀,几乎要让人疑心是否会哭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眼泪落下,重霄只是轻轻的闭上眼,用那低哑的声音道:
“我知道。”
可那命运太无常,让我连半句缱绻情思也无法道与你听。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