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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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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十二月,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空气里满是避无可避的阴冷。路边那些老旧的梧桐,也交错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着抖。
圣诞的气氛倒是越来越浓了,街边的玻璃窗都陆续贴上了白色的雪花和金色的铃铛,校门口的小店开始卖起圣诞贺卡,连带着学校里也是暗流涌动,都在默默地为平安夜当天的晚会做准备。
据说这一届的学生会干部很大胆,准备在平安夜晚上为高三毕业班举办一场篝火晚会,地点就定在了高中部的操场。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陆续续出现在操场一角的废弃木料则彻底证实了这个“据说”。
于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如同地下涌动的暗河,迅捷而无声地在学生之间流淌蔓延。
正值花季的少男少女们本来就对这个舶来的节日有着一种隐秘而无法言说的期待和猎奇,现在又增添了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篝火晚会,更是为这个节日增添了无数浪漫的臆想——
可热闹都是别人的,与林眠无关。
大约半月前,她和乔景行吵架了。
她听说他的名字在学校保送名单里,她听说那是很好的学校和专业,她又听说他主动放弃了保送......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不曾对她透露分毫。
她去问他为什么,而他只是沉默。懵懵然地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而他是有意的隐瞒和欺骗。
所以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当时边上似乎有人在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伸手来拉她,而她胡乱挣扎之下失手抓伤了他。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乔景行告诉她,他的外婆得了胃癌。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放弃保送,明白他的沉默。
可依旧不明白他之前为何只言片语也没透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们还只是朋友,他在竞赛中拿了奖,也会第一时间来跟她分享。为什么成了恋人,反倒多了隐瞒呢。
她想问问外婆的病情,有很多话想说,可嘴角翕动竟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听见乔景行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那之后乔景行变得很忙,每天一放学就往医院跑,连晚自习都退掉不上了。他瘦了很多,本来就削瘦的脸更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整个人显得疲惫又憔悴。
可依然执拗地在晚自习下课时回学校接她,再把她送回家。
一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自行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眼见着能看到家了,林眠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弦,划破沉默:“外婆是确诊了吗?”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果然,他说:“几个医院都看过了,基本是确诊了。”
“那,怎么办?”
“准备在北邺医院做手术切除,切除后还要做病理化验。但医生的预估都不太好……说是拖得太久了……”
林眠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头似乎梗住了一般,实在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能去看看外婆吗?”
他沉默了一瞬,道:“等手术后吧。”
已经到家楼下了,他习惯性地停在大樟树的阴影下,目送她进楼道。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后面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能回家的。”她咬了咬唇,有些懊恼。心里明明是心疼他辛苦,不想让他每晚为了她特地跑回学校,可说出口的话却变了味。
又是一阵沉默,乔景行语气疲惫:“快回去吧。”
林眠本还想着是不是干脆也把晚自习退了。哪知就在这当口,许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决定发愤图强,报名上了晚自习。又因为他们两家靠得近,他更是主动跟乔景行说了可以帮忙,每晚顺路捎林眠回家。
林眠大为感激,觉得许诺这次真是雪中送炭,救她于尴尬。但她又哪能真让他送——人家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万一让顾海沁误会了就不好了。于是悄悄跑去跟许诺说,话是随便说说的不用当真,更不用真的送她。
哪晓得许诺一听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说她侮辱他,还说他堂堂七尺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哪有随便说说不当真的道理。
林眠嗫嚅着说主要是怕顾海沁误会。
结果许诺大笑不止,笑得都快岔气了。边笑边打量她,说她实在是太多虑了,就她这个姿色,绝对不够引起顾海沁的误会。
林眠气得扭头就走——她刚才居然会感激他的好心。“好心”这个词果然永远跟他沾不上边!
许诺在身后喊她:“哎,你真不跟我一起走啊,那你家乔景行知道了能放心?”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去,絮叨得更加起劲,“我说你咋一点都不让你家男人省心呢,太不懂事了。这样熬他,你以为熬鹰呢?万一一个不小心把他熬挂了你怎么办……哎哟我操,你杀人啊?!”
一个书包狠狠地砸在他脸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书包滑落,后面站着已经气得脸色煞白的林眠。
——
可她不得不承认,许诺话糙理不糙。而这一次,他确实是在帮她,她也只能接受他的帮助。
所以林眠每晚放学都老老实实地等许诺一起回家。
然而几乎每天都会被他那张嘴气个半死。
不过好在许诺到底是有主的,总归有些日子他要陪女朋友,无暇顾及她。
比如说平安夜。
冬日天黑得早。不过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操场上的人越集越多,广播里放着流行歌曲。咿咿呀呀的,衬出一派岁月静好。
林眠伏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
夏依依走到她身边,也伏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人群——
“乔景行今晚还来吗?”
“不知道,不过他说他会赶来。”
“你们还是那样?”
林眠默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锈蚀的铁皮,半晌,点了点头。
“说起来,你们那些都不算什么事儿,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不过有个人先低头就行了。”夏依依望着林眠,语气里满是谆谆善诱的味儿,“其实你先服个软,也没什么。一直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你们俩心里都不舒服......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林眠知道她说得对,可有些事是讲求时机的。已经错过了那个最好的时候,两人之间冷了下来,再想焐热,就需要提起成倍的勇气。
何况,她总有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觉得委屈——
“他可能从来没把我当成那个可以共同分担的人,但我,我不想就一直站在他后面,不想让人说我配不上他。我也想跟他并肩,我一直在努力......”她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最终挫败地放弃,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夏依依眉心微蹙:“我觉得你想多了。你与其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为什么不跟他好好谈谈,把你的想法说给他听?人和人是需要沟通的。”
她觉得林眠现在越来越容易钻牛角尖了。时常自己与自己较劲,把一件原本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在她的认知中,一段美好的感情应该是让两个人都朝着更好的方向而去,而不是变得这般患得患失,思虑重重。她觉得可惜,她是看着林眠和乔景行一步一步走到一起,她一直认为他俩是合适的,是互补的,甚至是能够互相成就的。
夏依依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尽力劝说,希望林眠能从牛角尖里退回来。
她甚至想着是不是等乔景行家里的事告一段落,去找他谈谈。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林眠这些心结,只有他能解。
广播里开始放同学投稿,是舒婷的诗——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
“你听到了吗?”林眠扭过头来,表情有些怔怔的。
夏依依当然听到了,她也知道林眠联想到什么。但她不想让她继续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再这么下去,就更绕不出来了。
她拉了林眠的手:“走,我们下楼。”
她话音刚落,楼下的火苗窜起,兴奋的欢叫声瞬间涌了上来,盖过了所有声音。
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后,大家围着篝火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毕竟这样的热闹只在电视上看过,谁都没有真实参加过。
学生会的人见着气氛冷了下去,硬着头皮开始组织节目——他们也是跟着电视现学了一些,也不知道现场气氛能不能调动起来。
先是问有没有人愿意来篝火边表演节目,任何节目都行,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无人应答。
那组织者的表情就有些尴尬,也有些急,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两遍,问谁能帮忙捧个场。
林眠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来”,然后看见张晗从人群里走出,落落大方地站到了篝火旁,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好啊,有准备音乐吗?”主持人问。
张晗微微歪了下脑袋,自信一笑:“没准备。不过没有关系。”
她试了试话筒。
林眠突然想到小学时候那次大队长竞选,张晗也是这么自信地站在主席台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了一支舞。
她一直是这么勇敢,这么自信。像盛放的花,面朝着太阳的光,昂扬绽开她所有的美好!
多么,令人羡慕……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张晗唱得婉转又深情。虽是清唱,也那般好听,如一只柔软的手,一下下撩动着人的心弦。
林眠知道她是唱给吴浪的。
她不由在人群里寻找起来。火光照到的范围很有限,她没有找到吴浪,但她知道他一定在!
张晗起了个很好的头,很多同学开始自告奋勇表演才艺。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模仿秀,一班还有个男生上去表演了一套拳法......
气氛逐渐欢腾。
不知是谁搬了个大录音机来。播放按钮按下,《对你爱不完》的音乐响起。人群里发出兴奋的尖叫声,有人开始随着音乐扭动,喇叭裤宽大的裤脚转出带着节拍的弧度。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了进去,人群自发地围着篝火开始转圈,边转边跳。
看似十分老套,可每个人都沉浸其中。
林眠和夏依依拉着手,也跟大家一样,围着篝火转着圈,随着音乐的节拍摆动着身体。她转得头也晕了,火光中看见一张张欢乐的笑脸,心情逐渐放松起来。
忽然感到夏依依松开了她的手。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扭过头,林眠看到那双熟悉的眸子,里面有簇簇火光跳跃。那般明亮,如灼灼烈焰,吞噬了她的影。
“是我不好,别生气了。”他道。
他的侧脸有明暗的光影,衬着眸子里的光也明明灭灭,显得那般不真实。
她的心忽而牵扯着疼痛起来,痛得她不由自主就握紧了他的手。
宽大的校服袖子落下,遮住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于明暗交映间掩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