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李青澜

2、第2章

　　此时，白萦拿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抬头，微笑着看她。那个笑容含蓄而明媚，以至于多年后，这流水般的一幕，陈晨依然记得十分清晰。

　　白萦过于平静，陈晨感到十分不安。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明白了：“你不爱张晋皓，是不是？”

　　白萦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说：“姐姐，你很聪明。对，我不爱他。这样你会好过一点，对吧？”

　　陈晨感到疑惑，明知道这个问题很傻，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别说是被迫的。即使张晋皓有千万个缺点，但我知道，他从来不强来的。”

　　白萦双手握住水杯，垂眸，说：“姐姐，我叫白萦，21岁，咱们做一个交易吧。”

　　陈晨有点懵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轻蔑地说：“说到底，都是来要钱的。说吧，你要多少？”

　　白萦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不多，四百万。”

　　陈晨感到胸膛的怒火有点压不住，但她克制着，低声说：“狮子开大口，你值吗？”

　　白萦面色不改，仿佛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姐姐，四百万，真不多。我跟你分析一下。不提张晋皓公司的市值，就单单算他在本地的一套别墅，一套高级公寓，在北京、上海、三亚的三套房子。四百万，只是张晋皓的账户零头而已。”

　　尽管陈晨很想掀翻桌子，甩脸色走人。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她用左脚踩住右脚，强行控制着微微发抖的身体。

　　白萦继续说：“七月的时候，你去了一趟欧洲出差。你出差回来时，还买了一份手信给刘姨，记得吗？刘姨在张晋皓家里做了六年的保姆，你作为准女主人，你送她爱马仕围巾时，很享受刘姨的感恩戴德吧。你跟张晋皓人前恩爱，背地里那些争吵，估计你们双方父母都没有刘姨清楚。”

　　陈晨有点呼吸不过来，虽然白萦只是说了个开头，但陈晨觉得这是她听过最恐怖的故事。不幸的是，她是主角。因此，无论她多想尖叫，多想捂住耳朵，但她不能。

　　白萦无视她的脸色苍白，继续说：“这六年，刘姨见证了张晋皓从穷小子发迹成身价过亿的网络公司大老板的全过程。刘姨做事细心又积极，你们很满意，对吧。你们给她提了多少次工资？大概都不记得了，是吧。你们虚情假意的善心和慷慨，都把人的贪念给喂大了。刘姨她知道你要去欧洲出差两个月。你前脚走，她后脚她就跟张晋皓提出，念大学的侄女暑假要来打暑期工，在大城市里没有地方住，能不能收留她。家里不是地方大嘛，张晋皓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而我就是这样，整个暑假都住在他家里。”

　　陈晨面无表情地盯着白萦，这番条理清晰的述说，如果她说的是别人的八卦，她几乎要鼓掌了。

　　白萦喝了一口水，说：“姐姐眼光不错，刚开始张晋皓还是挺绅士的。我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能接近他。第一次是他晚上应酬回来的时候，喝醉了。有了第一次，后面就顺利成章了。我年轻，算好排卵期，多做几次，就怀上了。刘姨到底是农村人，以为儿子比天大。她运气不错，这一胎确实是男孩。刘姨打算让我回老家把孩子生下来，以此敲张晋皓一笔钱。到底是亲儿子，守住这个男孩，刘姨就有聚宝盆了。这是她的计划。但我不这么想。”

　　陈晨眯着眼，看着她，仿佛在追问。

　　白萦对她笑了笑，说：“姐姐，我还年轻，我不想吊死在张晋皓身上。四百万，我把孩子打/掉。说话算话，拿了钱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豪门太太，人人艳羡的人生赢家。要是你想去做亲子鉴定的话，我全力配合。”

　　陈晨在牙缝里憋出一句话：“你觉得我知道这些后，还能安心结这个婚吗？”

　　白萦眼睛一转，俏皮地说：“哦，那就是姐姐自己的事情了。其实，我把儿子生下来，再嫁给张晋皓也不是不行。毕竟，他钱多，活好，人还长得挺英俊的。”

　　陈晨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句：“不要脸！”

　　白萦不刺激她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说：“姐姐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虽然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相比刘姨和张晋皓，我更喜欢跟你合作。这是我的电话，你想好了就打给我。不过，不要想太久哦，孩子怀久了，可能我就舍不得打/掉了。姐姐，再见了。”

　　说完，白萦起身离开了。

　　陈晨如坠冰窖，她立马埋单，打车，回家。幸好，她的爸妈不在家。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扔下手袋，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嚎啕大哭。她哭到喘不过气，哭到眼肿声音哑，哭到头痛欲裂，哭到仿佛自己没有明天。
　　晚上，陈父陈母发现女儿没有出来吃晚饭，进去房间看过她一次。陈晨蒙在被子里，无声地把他们打发掉。

　　即使再悲痛的事，眼泪都有流尽的时候。风卷残云后，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刚才哭得肝肠寸裂的时候，陈晨心里就知道，她没有选择。她的痛苦，也无法倾诉。让她感到最可悲的是，这一切，白萦都知道。因此，今天的白萦能一直如此平静。

　　她哭得筋疲力尽，身体先扛不住这种压倒性的情绪风暴，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微信的提示音吵醒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机，打开一看，是张晋皓的微信：【老婆，你睡了没？我刚刚才应酬完王局，今晚又是一场硬仗。幸好有你的提醒，公司网站上那些敏感视频未生出事来，我就把火扑灭了。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爱你。亲亲。】

　　陈晨看着这条微信，出奇地不悲不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在看别人的情话。难道是哀莫大于心死？她不知道。

　　她爬起床，洗了个澡，偷偷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白兰地。她转身时听到母亲房间有动静，她马上把酒藏在身后。

　　随后，陈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关切地问：“你起来了？刚刚我到你房间看过，看你睡得香，没叫醒你吃饭。你现在饿不饿？我给你留了点饭菜。”

　　陈晨看到她想往厨房方向走，连忙说：“不用了，我不饿。”

　　陈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说：“哎哟，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你现在晚上只吃苹果。不过，晨晨啊，别嫌妈妈唠叨。你想减肥，想穿婚纱好看的想法很正常，但凡事别过度。饭还是要吃的。对了，今天婚纱挑得怎么样？”

　　陈晨心不在焉说：“挑好了。妈，都晚上十二点了，你赶紧睡吧。我也要睡了。”

　　陈母还想追问，但她看到陈晨打了个哈欠，就忍住了，说：“那好吧。你明天记得给我看看你挑的款式。你也早点睡吧。”说完，陈母也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房间里。

　　陈晨关了客厅的灯，拿着白兰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平时几乎不喝酒。她在文电总局当个小科长，有的是求她的人，在饭局酒局上，大家都不太勉强她。但她今晚特别想喝酒。她想起念书时看《飘》，女主斯嘉丽遇到困难时，会偷喝家里的白兰地，豪气灌下后，她会重复那句名言——“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也给自己念了一次，也希望那句咒语能加持自己，度一切苦厄。

　　当她给自己灌下第三杯白兰地后，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流完最后的那点泪，然后入睡。

　　“咚咚咚！”陈晨在床上揉了揉眼睛，陈母已经推门而进：“大小姐，早上七点了，你赶紧起来吧。不然，你要迟到了。”

　　陈晨看了一眼时钟，立马跳了起来。洗漱、换衣服、化妆，二十分钟后，一个标准的都市丽人。

　　陈父在饭厅一边盯着电视上播放的央视新闻，一边吃早餐。看到陈晨急急忙忙地样子，忍不住说：“都已经是快结婚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陈母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袋包子。她看着陈晨：“有粥。你吃不吃啊？”

　　陈晨走到玄关处换鞋子，说：“时间不够，不吃了。”

　　陈母早有预料，拿着一袋包子递给陈晨：“别老不吃早餐，对胃不好。你拿着包子回单位吃吧。别搞坏了身体，结婚的时候生病了，晦气。”

　　陈晨心虚地接过包子往手袋里一塞，立马转身出门。她生怕被父母多看两眼，就看出自己双眼红肿。她小时候都没让父母担心过，现在都32岁了，怎么还能让他们担忧呢？

　　回到单位的办公室，她还没坐下，同事文可兰开心地向陈晨打招呼：“哟，小陈，早啊。真是邪门了，你每次请假，单位的事就特别多。昨天有了好些新任务，我把文件都放你桌面，你待会记得处理一下。”

　　坐在陈晨旁边的周晓静笑着打趣：“文姐，后头有得你忙嘞。陈姐马上休婚假，后面还有产假，一胎完了还有二胎。”

　　文可兰哈哈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单位肯定会支持。女同志嘛，家庭为重。对了，小陈，你昨天去挑婚纱，挑好了没？”

　　这时，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何军插话：“你们这些女同志就是爱八卦。人家小陈的老公是大老板，婚礼有讲究，婚纱当然要好好挑，慢慢挑。”

　　陈晨苦着脸，撒娇道：“拜托，好姐姐，好哥哥，好妹妹，回来这么久，我水都没喝一口，早饭凉了都还没吃上呢，你们让我先解决温饱问题吧。拜托，拜托。”说完，她还特意扬了扬手上的包子。

　　大家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陈晨完全没有食欲，但她只能一口一口吃着包子，以避开那些炽热的“关心”。

　　八年了，多少人在她跟张晋皓一起的八年里，相恋、分手，结婚、离婚。她的爱情，成了熟人圈里的标杆，从此，她的爱情便不仅仅属于她的。她跟张晋皓的婚礼，是大家期盼的happy ending。她跟张晋皓的孩子，将会是大家期盼的续集。

　　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给白萦发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