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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趴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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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辛博篇
认识井柏然,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天。那天我迟到,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头扎到座位上,扔了包接着抬脚踹前排还趴在课桌上的哥们。同桌紧张地拽住我说你看准了再祸害,那是新来的。我瞪大眼睛作惊讶状,然后就看见前排的人懵懵懂懂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过头用一双明亮干净的眸子迷茫地瞅着我。我就觉得自己特罪恶,我酝酿了下感情准备道歉,结果那人鸟也不鸟我又趴回去继续睡,跟没事儿人一样,我甚至怀疑刚才那一幕是不是他在梦游,要么就是我在梦游。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井柏然,每天我一如既往地迟到,他一如既往地睡觉,在除去我迟到和翘课后呆在教室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只要看到井柏然,他就一定是趴着的。我很纳闷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热爱睡觉,而且睡觉的姿势像极了他T恤上懒洋洋的趴趴熊,于是我私下在哥几个面前都叫他趴趴。
由于我跟井柏然之间存在时差,所以除了以上这些我对他一无所知,互相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直到那次放学,我路过学校后院的小巷,烂俗小说的开头一般都是这么个写法,于是我又碰到了那几个经常在附近勒索新生的小混混,看来上回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我走进巷子,才看清这次被他们围着的居然是井柏然,他看到我时也是一怔,也许就是那样一个简单的眼神,直觉告诉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为首的小混混不知从哪找来根木棍,攥在手里一脸挑衅地说付辛博,怎么又是你这家伙。我废话不多说开始掳袖子,打个劫你至于操家伙么,没出息。
事实证明,小说就是小说,都他妈是骗无知少男少女的,现实里英雄救美的情节上演一百次其中有九十九次是自讨苦吃,唯一那一次成功的叫做瞎猫碰到死耗子。我鄙视写小说的人,真的鄙视,鄙视一百遍。我的确低估了对手,他们三个人,手里都拿着该死的木棍,我还得时刻护着井柏然不让他受伤。这小子完全不会打架,在一旁傻乎乎地站着,一个不小心脸上也挨了一下。我急了,伸手去拽他,结果一棍子就向头顶招呼过来,我侧身躲开来却没逃过迎面那一拳,他妈的,肯定挂彩了,英年早逝事小,意外毁容事大,老子不玩了。我找准时机猛地踹开面前堵着路的家伙,拉起井柏然便跑。
这恐怕是我的打架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只能用落荒而逃来形容。跑出巷子很长一段距离我们才停下来,我放开井柏然的手,看见他满脸通红弯下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忽然间心情变得更糟。我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爷们啊,跑个步都喘成这样。井柏然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又鸟也不鸟我地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这趴趴还有点脾气,我为了找回自己的存在感,冲他背影喊到,喂,你嘴角流血了。井柏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说,你还不是一样。然后我们两个都没再开口,再然后同时相视而笑。
井柏然桀骜不逊的脸上透出我从未见过的纯真,像个孩子一样,其实他也只是个孩子。尽管是第一次听他说话第一次见他笑,我却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用句很俗气的话来形容,可能上辈子我俩就认识了,然后我开口说了句更俗气的话,我说,“井柏然,我做你哥吧。”
于是,我真成了井柏然的哥,名义上的。虽然那小子从没这么喊过我,理由是他认为肉夹膜这个称呼更符合我西北爷们的定位,我恨得牙痒去掐他脖子,个别扭小孩。别扭小孩对睡觉有执念,除此之外对其他运动都不感兴趣,如果睡觉能算做一项运动的话。我总在体育课上看到他坐在操场边的大树下,就那么安静地坐上一节课,眼望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扔了篮球跑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不跟大家一块,井柏然抬头说,我没那天份,篮球是野蛮人的运动。我揉他脑袋,是,你就对睡觉有天份,可惜睡觉是不需要天份的。井柏然便顶着被揉乱的鸡窝头冲我傻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然后我也会坐下来,跟他一起并肩看操场上的人们打篮球。
井柏然家住的小区离我家很近,这是我很久以后才发现的,亏我还傻了叭叽每天晚上陪他在校门口等公车,目送他大爷离开后再骑车回家。我瞪他,井柏然表情特无辜,嚷嚷着不是我的错,谁让之前我俩都没问过这事儿,我继续瞪,井柏然又笑得没心没肺地粘上来喊我错了我错了,要不我批准你天天骑车送我吧,我心平气和地说井柏然你大爷的,我美不死你!第二天,我推了自行车在附近某小区楼下等人......似乎从那以后,我呆在教室的时间多了,井柏然睡觉的时间少了。我俩狼狈为奸,哦不,志同道合,一起兜着车上学放学,一起翘课去吃校门口五块钱一碗的刨冰,一起坐大树下审视操场上野蛮人的运动,一起看那年大热的一部电视剧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我开始喊他的小名——宝,内心在前面加上了趴趴俩字,他仍然执著地叫我肉夹膜,然后毫无疑问换来一个鸡窝头。
井柏然懒趴趴的习性还是没改,虽然上课很少睡觉了,但依旧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状态,谁瞧见他弯着背前后摇晃的模样谁都累。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同样是高中前后座的两个人,只是那时他们并不熟。前排的人总是挺直脊背坐得一丝不苟,后排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把桌腿往前挪,让桌边靠着他的后背,这样能舒服一点,于是,他便这么一直靠着。很多年后,俩人再次见面提起这事,他诧异地对他说,我还当你是要侵占我领域啊。我慢慢地往前移动课桌,感受到从桌腿传来的重心时,忽然就想,等我们都长大了,再提起这些,井柏然会怎么说,我俩会不会也像故事里的两个人一样无奈。我正思绪乱飞,井柏然回过头,扔下一句再往前移点呗,接着又转回去心安理得地靠着。我盯着他的背笑了,原来,他都明白。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俩去吃了无比向往的水煮鱼。井柏然被辣得泪眼汪汪,边往外哈气边问我想要啥礼物,我说想要啥你都给么,他点点头,我郑重地回答要趴趴。他愣了愣,立马一脚踹过来,说你装什么嫩,爷一心都铺趴趴身上了,给了你我咋活。我往嘴里灌啤酒,嘀咕着那就把你的心也给我不就得了,然后我看见井柏然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低下头使劲扒饭,是太辣了吧,我想我是真醉了。
最终我还是没有收到想要的礼物,反而失去了最在意的东西。我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满脑子混混噩噩,回荡的尽是无意中听见的屋内俩人的对话。我没有进门,拐道去了楼顶,天台是我和井柏然经常来的地方,这里视野宽阔,他说呆在这想事情,很多烦恼的东西都能变得微不足道。骗子,我坐在天台上骂到,你又怎么能变得微不足道。
“找你半天了,果然在这。”我站起身,看见井柏然出现在面前,歪着头冲我笑,忽然间胸口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到。我冲过去一把搂住他摁在怀里,井柏然嗷嗷叫抗议,我搂紧了他说别动,让我抱会。他便不再乱动,乖乖地靠着,过了很久才小声地问怎么了,我说刚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怀里的身体一僵,井柏然瞥了瞥扔在地上的本子,说你看到我妈了吧,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我闭上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井柏然自言自语一般,“你知道么,我爸也是得了先天性心脏病,从来都不能做剧烈运动,不到三十岁就死了......”我狠狠打断他,“别说了!宝,你不会死的!”我告诉他你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哥就教你打篮球,踢足球,还带你去爬山,去旅游,我说,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好不好。井柏然只是静静地听,然后不断点头,他说你不许忽悠我,等我看完病回来你就逃不掉了。左肩上传来一阵湿意,我用力点头,好,我一定不逃。
井柏然走的那天,我躲在候机室的柱子后面,他说过不要我来送,太矫情。其实我们都明白,我们都怕受不了,所以我只能一直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一直远远地看着他离开。进检票口时,井柏然回过头,用口型对着身后的空气说了三个字,我知道,是“哥,再见”。
我一整天都没去上课,我骑车路过了每天早晚都要路过的小区,去校门口吃了五块钱一碗的刨冰,在操场边的大树下一个人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教室,没有迟到,同桌见鬼似的打量我说你死哪去了,课桌里有你的快递,昨天就送来了。我掏出盒子拆开包装,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东西,是一只趴趴熊。我抱起它,仿佛又看见了井柏然,他穿着趴趴熊T恤从前排转过身来冲我笑,还是那样摇头晃脑地傻乐着,喊我一声哥。眼泪没有预兆地掉下来,落在趴趴熊的脸上,我伸出手将它擦干......
再见,趴趴。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