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侧影——偶记几位已然消逝的女子》在野

2、一路风尘 我现在要写

　　我现在要写的这个人的一生非常短暂。她生于久远的1412年，19岁时死去。在世界几千年的历史中她绝对算不上辉煌。
　　她出生在法国一个平凡的小村庄，一个平凡的家庭。她只是一个平凡的牧羊女。名字也很平凡，叫做让娜。每天早出晚归，与羊为伍。茵绿的草地上滚动着会走路的云彩，少女清亮的歌声徜徉在天上。她本应该平凡地走完她的人生，牧羊，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安详地死去。
　　唯一的意外只有，战争。英法已经打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争。而她所热爱的法国，已经丧失了半壁江山。真正的王太子在南方躲着，连法国名义上的国王都是英王亨利。而现如今，法国要塞奥尔良正受到围攻，岌岌可危。勃艮第公爵和他身后的英国，已经不再满足于不完整的土地了。
　　其实，即使战争打的天昏地暗，又关她什么事？她才17岁，她比王太子更有权力找个安宁的地方蜷缩起来，畏缩着渡过人生。
　　但她没有。17岁的少女站起身来，凝望着天空深处。在那云归去的地方，神对它的女儿下了神谕。
　　她抖抖身上的青草，拍拍手，吐掉了嘴里的草叶，映着天空的眼眸中没有畏惧。但也许，这就是她最后一次品尝家乡的味道。
　　然后她出发了。
　　她对所有人大声地说，她听到了神谕。
　　而神要她：拯救法国。
　　拯救法国。
　　就是这四个字，压在她肩上，压在她心上。
　　她就这样被当作疯子背上行囊离开了家乡。

　　时间不同，空间不同。我发现自己很难猜想一个少女如何鼓起勇气，离乡背井，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在我所能看到的资料里，对于她此时的年龄有不同的说法。最小的，说她这时14岁；最大的也不过是我现在所采用的这种说法，17岁。

　　她只是个农村姑娘。说话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长的也很一般。她没有什么值得炫耀或骄傲的资本，说话的时候或者还会紧张结巴。风尘仆仆，一脸憔悴，这样的她如何站在一群贵族面前，抬头挺胸地说“我听到了神谕，神要我拯救法国”？神为什么不把这重担托付给主教，王子，哪怕一个修女，却偏偏选择了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傻乎乎的村姑？

　　没人可以解释，所以没人有理由相信。

　　所有的轻蔑，怀疑，刀一般的嘲笑，她都挺了过来。她在自己瘦小的身躯外面裹上笨重的盔甲，翻身上马。她举起了长枪，士兵们在她身后涌进奥尔良。她创造了奇迹，人们称她为“奥尔良姑娘”。

　　后世有很多讨论，大抵都是围绕她究竟是善于作战还是起到了一个单纯精神领袖的作用而已。大部分人都倾向于后者。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很难想象一个普通女孩子会懂得兵法，或者读过克劳塞维兹的《战争论》。不过这当然无法盖住她所具有的勇气，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旗帜。
　　她为查理七世加冕，随后再度披上战袍。虽然胜利未能一直伴随她，但她并没有来得及如何品尝失败的滋味。在她苦战退走时，友军在她身后拉起了吊桥。身后，英军滚滚追来。

　　我依然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我并没有过多研究这段史实，事实上绝大多数资料也都只是将它轻轻带过。法国人收了多少钱？他们为什么做这种事情？这些好像都不再那么重要。我想知道的是，她那时面对闭上的城门，就竟是怎么想的？如浸冷水？天旋地转？措手不及，来不及有任何感觉？
　　结果只是，她被英军俘虏。
　　从离开家乡到她生命终结，大概只有三年多。
　　一年，她在马上作战。一年，她在奔波忙碌。最后一年，她在英军的监牢里品尝各种酷刑。
　　中世纪的刑法我知之不详，只知道铁处女。但是一斑窥豹，她是在那些东西底下熬过了一年。
　　然后她等到了庄严的宣判。
　　“异端与女巫罪，火刑。”

　　火是怎样一种东西。酷热的，净化的？不死鸟在烈火中展翅重生，金翅鸟在烈火中化为宝石？熊熊燃烧，烟尘升空，直达天堂？
　　在萧伯纳笔下，刽子手捡起两根树枝，做成十字架给了她。手上沾满无数血腥的刽子手，因此升上天堂。而现实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便不得而知。在十字架上死去的法国的女儿，赎的是谁的罪孽？

　　在电影里，最后她流着泪承认自己只是为了引起世人的关注。在书里，她变成各种各样的形象，述说的却是作者们心中各种各样的故事。圣者，殉道者，忠诚，疯子，……
　　而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已经结束。1431年，她风尘仆仆，走过一路。历史的大门轰然关上。什么样自以为是的更改，都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几世纪后梵蒂冈教廷追认她为圣女，在中文里，她的名字也有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译法。没有人还记得平凡的牧羊女让娜。
　　人们记住的，是圣女。她叫做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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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德（1412-1431），农女。生于英法百年战争期间。1428英军围攻奥尔良，王子最后的据点。于是贞德独身到达法国南部希农，面见查理王储，自称受神命拯救法国，要求军队。查理因军情紧迫被迫答应。1429年5月击败围攻奥城英军，成为英雄。人们称她为“奥尔良姑娘”。之后继续作战，收复许多城市。在此期间查理在其劝说下加冕。1430年康边一役中失利退走，但叛徒与英沟通，收取四万法郎，拉起吊桥，断其退路。孤军奋战后被俘，被囚一年，受尽拷打后以“异端和女巫罪”被判处火刑。1431年5月30日被烧死在卢昂，尸灰抛进塞纳河。1453年，法国最终赢得百年战争。

　　我看过一张她的照片——大眼睛，似乎有一点神经质，但是很坚韧。鼻子和脸都偏长，整体感觉比这个要男性化一些。事实上也有人力图证明贞德的荷尔蒙分泌比较特殊，更接近于男性，这就不太清楚了。

　　法郎士有一本《贞德传》，似乎可信度比较高。

　　而我更喜欢看这本。萧伯纳的剧本《圣女贞德》，在国内我只见过这个万有文库的版本。结局和过程都无愧于大师之名。
　　万有文库出过一些很有意思的书，包括余光中译的《不可儿戏》，我很喜欢。

　　2003年初稿
　　成于200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