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景路36号》江十一郎

11、第 11 章 在这样的环

　　从地铁站出来，晚风一吹，博文酒醒了半成。

　　南市冬天的夜晚不算太冷，但也绝不会让人舒坦。

　　博文拿手机出来手都哆嗦。地铁站里有暖气，但外面没有。

　　她今天穿了过膝长筒靴，蹬自行车不方便，更何况这么冷的天，还要带一个一米八的“保镖”。她手机电不多了，趁没电之前赶紧叫网约车。

　　冯炽看她缩成一团，没迎面走出去几步就又返身回拐角。

　　微微低下头，摘了自己的围巾给博文。

　　“不用，谢谢。”

　　博文很直接就拒绝了。他俩关系没那么亲密。

　　冯炽有些尴尬。

　　博文手指对着屏幕不停点点点，道：“没多久就上车了，你自己戴吧。我看你穿的也不多。”

　　冯炽以为博文是为自己考虑，道：“我不冷。”

　　博文没有接，倒是笑了：“书法家从小也是接受绅士教育么，你和你大哥还都挺体贴女孩儿的。”

　　冯炽道：“这种事情不分东方西方。”

　　博文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望着手机屏幕，皱起眉头。

　　“怎么还叫不到车呀……”

　　冯炽道：“没有司机接单么？”

　　博文轻轻嗯了几秒，道：“现在网约车不好做，这个点可能要等比较久。”

　　冯炽道：“我也来试试看吧。”

　　两部手机，打了十分钟才来一辆车。

　　博文这会儿鼻子通红，拉开前面的车门，道：“有这会儿工夫走也快走到了。”

　　冯炽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坐后面吧。

　　博文愣了半秒，关上了车门。

　　博文先进去，犹豫了两秒，估计冯炽也要坐后面，就往左边挪了好几个身位，冯炽果然矮下头钻了进来。

　　没想到冯炽看着清瘦，真坐进来，后车厢一下子就狭小了些。

　　一定是冬天人穿得多。

　　车是博文打到的，她和司机师傅确认了地点后就靠在车窗不说话。

　　其实她这样有点作，冯炽好心送她，她又好像闹脾气似的。

　　冯炽不是爱多话的人，博文不想说话，他也就看着车外流逝的景色沉默。

　　倒是司机师傅笑了。

　　“小两口吵架了？”

　　博文回的快，下意识的一句“没有”蔫儿蔫儿的，意识到司机指的是什么，才直起身子道“我们不是情侣”。

　　司机也并不多问，只是夜里开车实在无聊，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又问话。

　　“你们是亲戚？”

　　博文道：“不是……算是同事吧。”

　　司机这下笑了：“同事晚上十二点一起回家啊。”

　　“他送我回去，我们不住一块儿。”

　　博文还真解释了起来，可是解释完又后悔，觉得没必要，自己莫名其妙气完又窝在车窗边上。

　　冯炽全程没有说话，看见博文气鼓鼓的，他倒觉得挺有意思。

　　季博文这个人，他一开始并不太合得来，话多，而且情绪化，好像对自己也有偏见，但相处久了也知道她的情绪化常常是对自己。生气到最后都是生自己的气，觉得懊恼丢脸，也只装作是对别人不满意。

　　冯炽道：“下班晚了。我看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就陪她回去。”

　　司机师傅缓缓踩下油门，往左打了半圈，道：“倒也是，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回家是有点危险。小姑娘，以后别加班加这么晚，早点回家要紧。”

　　博文囫囵应了两句。

　　车子拐了个弯就到了小区门口，博文坐在那个逼仄的后车厢就觉得胸闷，倒也不是对冯炽烦。要说人家冯二少爷亲自送她回家，她谢谢人家还来不及呢。可她就是觉得他俩之间奇奇怪怪的，说仇人算不上，也“冰释前嫌”了；说朋友，又总是有些别扭；说暧昧对象，还真有点儿这种感觉。可他们之间最不可能的就是暧昧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男女之情，只是冯二少爷在践行兼济天下的人生准则罢了。

　　她从左边下了车，快步走到马路内侧。

　　“谢谢你啊。”

　　“不用谢。”

　　“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弘景路离这儿不远；骑公共自行车也可以。”

　　博文笑了，她知道冯炽在拿她醉酒时说的话开玩笑呢。

　　“你……要不要……”她原想说上去喝杯茶，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长不了口。

　　“什么？”冯炽等着她的后文。

　　冬夜里，他们站在路灯下，暖黄的灯光洋洋洒洒倾泻在身上，冯炽的眼睛澄澈漂亮。

　　博文尴尬地笑了笑。

　　“……咳，你要不要帮忙？我记得你说年后要办展览？”

　　匆忙之间，倒是想到这件事了。

　　冯炽显然有些意外，他抬了抬眉毛，难得露出有些哑然失笑的神情。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总之你有事需要帮忙随时叫我。”博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一直以来也挺受你……照顾的。”

　　冯炽依旧是挺拔地立在路边，这个男人好像从来不会觉得冷，也从来不会觉得热。

　　“谢谢。”清风明月般的声音传到耳畔。

　　没有人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甚至听不见什么噪声。博文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马路牙子上还是比他矮一些。这个视角下的冯二格外帅气，灯光描摹着他的脸部轮廓，明暗之间，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深深的漩涡。

　　在这样的环境里，博文慢慢脸红了。一点一点，从脖子红到两颊。

　　她以前没发现，冯炽原来是很俊秀的。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转身就往小区里走。

　　“你也早点回家吧！”

　　寒冬腊月，只听见她仓皇的一句关心。

　　她一路小跑回家，悄声开锁，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气。

　　她觉得有点丢脸。

　　她居然在冯炽面前脸红了。

　　用冰冷的双手拍了几下脸，博文摇着头碎碎念。

　　“一定是因为喝醉了……一定是喝醉了……”

　　另一头的冯炽目送博文离去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在那样昏暗的灯光下，他看不出博文火烧似的脸庞，自然也不明白为什么说了句谢谢博文就落荒而逃似的。

　　手机振动，是三弟打电话过来。

　　“二哥，你怎么还没来啊，我都表演完了。”

　　“抱歉，出门前临了一贴，怎么都不满意，中途又不好停下，出门又遇到……”

　　“好啦好啦你快过来吧，再晚就进不来了。你现在在哪？”

　　冯炽一愣，过了几秒，道，“在……市立医院附近。”

　　“你受伤了？”

　　“不是，算是路过吧……”他没有和冯烨细说。

　　“你不会又是扶老奶奶过马路吧？”

　　冯炽轻叹一口气，“这个点了哪有老奶奶过马路。”

　　“你还真想扶啊？别整兼济天下那一套了，快来，说好的不能反悔。”

　　冯烨三弟回国后一直在和乐队朋友们玩儿音乐，排节目，为的就是在圣诞节能有顺利的演出。

　　今天耽搁了许久，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三弟。

　　风尘仆仆赶到酒吧，已经过了零点。

　　场子很热，冯炽有些不习惯这样喧闹的场所。

　　哥俩坐在吧台喝酒。冯烨酒量很好，在冯炽来之前已经和朋友们喝了几杯。冯炽酒量则一般，老实点了一小瓶啤酒。

　　家里都不喜欢冯烨玩乐队，只有这个二哥支持他。

　　三两口下去，冯炽身子渐渐热了起来，两人话匣子终于打开。

　　“……冯家有你继承书法就好了呀，为什么大哥可以玩儿钢琴，我就不能？他们就是瞧不起摇滚流行，好像古典的传统的才是高尚艺术。”

　　冯炽摇头，“妈是不舍得你太辛苦。”

　　冯烨笑了，“在冯家就不辛苦了么？哪有不辛苦的，大哥不辛苦、你不辛苦吗？别人只觉得你冯家是书香世家，你是名门之子，一定要在书法上有建树，你不成才，就是对不起金汤匙。大哥就不说了，他去弹钢琴，至少也得成为第二个郎朗才对得起这个姓。你说你，别的小孩儿都去玩了，你要在家里习字临帖，爷爷叔公他们那么多人，就盯着你一个，我们写不好也就是被骂两句，你还要被打。就说你谈恋爱好了，高中那会儿人家女孩子约你出去，你写快了，反而被三叔公扣下来加倍重写，哪个女孩子受得了三番四次被拒绝被爽约呀。”

　　说到这儿，冯烨倒是笑了。

　　“你说你长得也挺帅，要是不练书法，前女友也能组个排球队，不至于要妈给你介绍这个名门闺秀那个名媛淑女的。”

　　冯炽不听则罢，听到后面就头疼。

　　酒入愁肠，他也不想把时间花在相亲上。

　　“年后要参展，三月在南市还定了个人展，这种时候妈还给我推荐女孩儿。”

　　冯炽难得向弟弟埋怨母亲。

　　这下可是正中冯烨下怀，他坐起身子，显然来劲了。

　　“要我说，你就该叛逆点儿，家里的事情推给大哥；妈要给你介绍对象，你就直接拒绝。”

　　冯炽看着兴奋的三弟，点了点头，并不直接答应拒绝，而是问道：“那这样之后，妈是不是就不会管你了？”

　　冯烨摸了摸鼻子，道：“这不是其次么……”

　　冯烨这个动作有些眼熟，好像前不久就在哪见过。

　　“不过说真的，你就没有喜欢的女孩儿……或者男儿？”

　　冯炽摇头。

　　“我不想谈恋爱。”

　　就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动作。

　　做这个动作的女孩儿，笑起来好像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