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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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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睡着了。
他又梦到那天。
他没有告诉祝景炎,他从悬崖上掉下来的那天,本来是活不成的。
他从昏迷中醒来,浑身仿佛火烧般的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再次昏过去,僵硬的感觉慢慢爬上来,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命。
断崖不高,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虽然四周丛生的藤蔓充当了温辞下坠的缓冲,但他依旧摔的不轻。
没伤到脑子,真好。
温辞试着翻了个身,他不知道时辰,晚霞已经磅礴地覆盖了天际,应该是又一天的傍晚了,他感觉不到饿,只觉得恶心。
“哟,小公子醒了?”
有声音突兀地在他头上响起。
“大哥还在这里看护着温某,想必是怕温某被狼叼走了,这份好意温某心领了,改日必将重谢。”
他换了温柔的语气,垂着纤长的睫毛,故意不去看人,任谁都会恨的咬牙切齿。
果然,黑衣人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温辞咬住了牙,尽量不让自己叫出来。
“就算你再有本事,也没法逃了吧?”黑衣人顺手摘下面罩,露出的一张脸让温辞倒吸一口凉气:
那居然是张年轻坚毅的脸,估摸二十八九岁,除去贯穿全脸的一条烧伤的长疤,居然能称得上俊秀。温辞慢慢地回忆着,突然,他想起来了。
“温大人!温大人!”
温辞和温琳蜷缩在车里,昏昏欲睡,突然,马前传来一阵凄楚的呼喊,拉车的骏马受了惊,在街心转起了圈子,温辞的头磕在了车辕上。他爬起来向窗外张望着,看见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少年正跪在路边,满脸是泪。
“这是温公子的车驾,惊扰了公子,你们担待得起吗?”车夫怒气冲冲地挥起一鞭,少年不躲不闪,硬生生接下了这一鞭。
“温公子,你听我说!”他看见温辞从车窗里探出了头,忙不迭地扑过去,“温公子,求求您不要征用我家的宅基地,我们一家三口该住到哪里啊…我妹妹还病着…”
“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温辞还没有回答,温琳掀开轿帘,皱着眉头说:“况且,这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河街一带的商户全部要搬迁,用以筹建望海阁,我们温家仅仅是代办而已,怎么还能求到我们头上?”
她托着盖碗喝了口茶,腕上的羊脂白玉镯一闪,俨然温家当家主母的气势。
温辞默默地看着姐姐,他回忆不起母亲的样子,但他肯定,不会像他姐姐一样。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理解甚至是厌恶父亲和姐姐。他们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却不是他能选择的。
在很久之后,他偶尔听到,那个孩子的妹妹因为受了寒,病死了。
他尚不知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多刻骨铭心的痛,他只是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
杨清和。
“温琳现在是宁海王妃了吗?”杨清和掐着温辞的喉咙,发出一声苦笑,“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种眼神,仿佛能把人连骨头一起嚼碎了,连渣子都不吐。”
“你的意思是,我也让你害怕吗?”
温辞从蓬乱的头发下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人。他本生的端正,在山崖下滚过在土里爬过依旧清秀,唇角似乎还带笑,歪着头的嘲弄的笑。
“你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我的妹妹,才五岁的妹妹,本来就有不足之症,我们找不到房子,只能露宿街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让我害怕的是昔日锦衣玉食的温公子,不是今日流落至此的落水狗。”
杨清和突然伸手扣住温辞的喉咙,摸出一把匕首,刀尖悬在温辞脸上,一路缓缓向
下,沁出鲜红的血珠。
温辞眯着眼睛,心下了然。
这个人绝对不敢杀了他,划破他的脸不过是一时泄愤。多天真的想法,以为温公子一世如奕就靠这张脸吗?虽然在必要的时候,温辞毫不介意把美色作为武器,并且屡试不爽,但他也没有太在意过自己长的好看,也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这张脸毁了,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活下去。
的确,除了祝景炎那条傻狗,谁又真正喜欢过这张脸呢。
温辞微微偏过头,故意露出一段颈子,伸手抚上杨清和拿刀的手:“来,划这里,痛快点。我倒是希望有朝一日你的头被悬在北宫门外时,也能笑的这么开心。”
血珠顺着他的腮流了下来,在尘土中炸开触目惊心的红,沾过血的素白肌肤居然带着摄人心魄的说不出的妖娆,令人明明不敢直视,却忍不住多看两眼。
“虽然我爹不疼我,我姐也早就盼着我死,但我养了一条狗,是那种…你懂吗?为了护主人,爪牙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的疯狗。”温辞抬手以指尖蹭过脸上的鲜血,“他会循着我的味道赶过来,有他在,我就不害怕。”
“这就是你们温家人的习惯?如果他知道他仅仅被你当一条狗,肯定很失望吧。”
杨清和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用刀背在他露出来的颈子上拍了拍,在温辞眼里,这不过是败退之前的示威罢了。
“咱们谈个条件。”温辞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我替你杀了温睿,好吗?”
“你要杀了你爹?”杨清和爆发出一阵狂笑,“骗三岁小孩子也不至于用这种路数吧?如果你真的连你爹都下得去手,我还不如在这里就除掉你,以绝后患。”
“不骗你。”温辞漠然地说,“你若是杀了我,我的狗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如果你留我一条命,送我回云中,我就帮你除了温睿,你能翻多大的浪,你做不到的事,我可以,今天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杨清和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动摇的神色,像在挣扎,又像是害怕。是的,常人有几个真正敢与世家大族相抗衡呢?大多不过是叽叽喳喳一番,见好就收,迫不及待地偃旗息鼓,安生地护着命罢了。
“清和,是个好名字。”温辞撑着坐起来,“你爹娘想必也希望你平安和乐,若是你因为私仇而害了自己,他们也会心痛的吧。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永远活下去。”
“我能信你吗?你不恨我?”杨清和掂量着他的话。
“没人喜欢看,又不是女孩子,留道疤就哭天抢地。温某还用不着出卖皮相来哄人。”伤口不深,却很长。温辞言语却没有丝毫慌乱,“说定了,你带我回云中城。”
祝景炎一个人去了温辞的旧宅。
自从温辞去雁门关后,这里就没人住了,但是温睿时不时派人来打扫一番,所以家具摆设还和当年差不多,甚至还有一缸金鱼。
他坐在廊檐下,仰头看着流云游弋成变幻莫测的形状,盘算着温辞的归期。
他是温辞的客卿,也是他唯一的心腹,温睿的手下提到长年未归的长公子就皱眉头,显然不想与祝景炎来往,打扫院子的仆役仅仅是看到他背着重弓在院子里转悠,就忙不迭地避开,留他一个人看金鱼。
温辞要是回来就好了,他漫无目的的想,他记得温辞也喜欢金鱼,经常一看就看一下午,有猫的神色。
“想吃吗?”他戏谑地笑。
“不想。”温辞赌气似的说,在水缸里撩起水泼他,他假装闪躲,看着温辞一脸气的懒得理他的模样。
那是属于他们的日子。
院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祝景炎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已经被大力撞开,惊飞了屋檐上晒太阳的鸽子。
他抽出一支箭,稳稳地搭在弦上,弓箭不是近战武器,但是他没有佩剑,他所有的,仅仅是这张弓。
无论是谁,想踏进这里一步,我都会杀了他。
进门的却是两个青年,看得出来的风尘仆仆,眉目狼狈,衣衫不整。祝景炎缓缓放下弓,盯着其中的一个人,盯着他脏污的红色圆领袍和他脸上狰狞的长长伤口。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到最后,还是那个人先开了口:
“祝景炎,我回来了。”
“阿炎,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辞温和地笑着,松开了握着祝景炎的手。
“你说你不会走的!我们小时候约定过的!你会一直等我的,我们在雁门关说好了的!”祝景炎抓住温辞的手,指骨因为用力而突出,他害怕温辞这样温柔的神情,温辞从来都是清清淡淡的,祝景炎清楚地知道他也许没有心,可他怕这样冰冷的美人一但温柔起来,会是山崩地裂前的平静。
“阿炎,我们已经长大了,你有实力,不再需要我的庇护了。我好累,我想回家。”温辞疲惫地说着,长睫微颤,眸里攒上了水光,轻轻地说,“我好疼,阿炎,你放手好吗?”
“小辞,我……对不起,我太激动了。”祝景炎不知所措地松开他,看着那人白嫩的手腕被捏出几道青紫的印子,“你别走,行吗?这里,不就是你的家——”
温辞眼里的水珠断了线,一颗颗落到他的手上,祝景炎从没见他这么哭过。
“这里,哪是我的家呢……”温辞声音很低,但语气依旧温柔,“我想回家,想要我娘,我想要娘以前给我做的糖糕……”
“小辞……”祝景炎一晃神,背景仿佛又变成了狼藉一片的战场,温辞站在烽火中,一身白衣上都是血污。
“小辞!”祝景炎跑上前,把一身血迹的少年抱在怀里,他摸摸温辞的脸,还是热的,他松了一口气,“小辞,以后不要这么吓我了行吗,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不要回去,我好脏,祝景炎,我回不了家了。”温辞厌恶地把头埋在他怀里,曾经白皙纤细的十指上全是血污,他愤恨地在衣襟上狠狠地擦着,“我疼,我好疼,祝景炎,我娘不要我了,我回不了家了……”
“小辞,你不脏,你这么好,你娘在等你回家呢。”祝景炎用手帕一点点擦着他手上的血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手多漂亮,多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有,对不对?我帮你擦干净,我带你回家。”
温辞正折了几只风信子要插入花瓶,突然被闯进来的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他愣住:“阿炎?”
“你不要说话,小辞,不要说话,让我抱抱你。”祝景炎被那个冰冷真实的梦境几番纠缠,醒来时才发现一头涔涔的冷汗,梦中的温辞犹如白衣的恶鬼,轻易用一身伤痛要了他的性命。
“怎么了,昨日还笑我是三岁的奶娃娃,今天又跑来和我撒娇,祝客卿,这是唱的哪一出呀?”温辞看了看手中被撞掉几片花瓣的枝条,可惜地摇了摇头,“客卿要赔我呢,这花我养了好久,今天才开花。”
“温辞,我梦见你死了。”祝景炎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呼出的热气把柔滑的缎衣晕出一圈水渍。
“嗯,梦见我死了,没了吗?”
祝景炎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在意,他倏地暴怒,手指钳住了温辞的衣领:“温辞!我说我梦见你死了你没听见吗?我梦见你——”
“嘘——”温辞捂住他的嘴,声音温柔如水,“阿炎,我听见了,可是那只是个梦。我昨日睡得安稳,浑身轻快,今天还去折了只心爱的风信子。”
“呼……”祝景炎吐出一大口气,他闷闷地枕在温辞肩上,“这梦真的好可怕啊。”
“嗯,非常可怕,吓坏了客卿,那我就勉为其难,把糖分一半给客卿吧。吃了糖,可就不许再提那日的梦了。”
“好。”
“还有,客卿刚刚弄坏了我珍贵的花,也请再赔我一枝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