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双亡 ...
-
小书童安静侍立在一边，看着雀儿同夫人说话。
雀儿是他相依为命的小妹，今年只十三，还有很长的命要活。小书童腼腆笑着看妹妹，好像看自己女儿一样温和。
父母早逝，他一个人慢慢养着小妹。小书童三两银子把自己卖给人贩，辗转流落到沈家府邸，因为识字，被沈家二爷看中，当上了书童。
贫苦家庭里能识字的人不多。他父母都是普通农家，好在踏实肯干，每年积积攒攒，自己少吃一口，再少穿一件，让他上了学。
那时家里虽然不富裕，每年却也有很多欢声笑语。小书童想起来已经记不太清的曾经，看着眼前的小妹，笑得更加腼腆。
直到后来，一场太大的雪降落，土地上的嫩芽被冻死，几乎颗粒无收。自己家原本是从沈家手里租地用，结果因为收成不好还不上地租，被逼债……
从此一切便都没了。爹娘，先生，家，什么都没了。
十几年一晃过去，爹娘在的那些温馨日子成了他反复咀嚼的一块糖，越来越没有能够直冲舌尖的甜味，淡到只余曾经的印象，再也记不起爹娘的脸庞。
他知道糖是甜的，但再也想不起那块糖到底是怎样的甜了。
他有时候会想，人活着怎么这么脆弱。自己爹娘这样老实本分的人，这种路上遇到乞丐，会毫不犹豫从口袋里摸出自己不舍得花的铜板的人，这种对家里老人小心侍奉、从来不与人争吵的人，怎么偏偏凄惨死去。
而有些人，还好好活着。
沈修凌招呼小书童：“夜也深了，你便快回去吧。”
小书童笑着把沈二爷吩咐他送过来的东西放下，走出沈大爷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地方。
他和衣躺下，静静地睁着眼睛。今天他遇到一个熟人——熟兽。他已经大约有一年没遇到过这位朋友。这个朋友同当年分别时候一样，劝自己小心。
书童闭上眼睛，脸庞安宁。有些事他不一定喜欢做，但却一定要做。辜负这位朋友的期望了，自己可能再也没办法成为初遇那个天真良善的孩子。
陈晚戳一戳偷偷跑回来的魇兽：“讲一讲你怎么跟小书童认识的？”
魇兽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样子，惊疑不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魇兽？
他心一横，装成瑟瑟发抖的样子看向陈晚同楚淮。
一只雪球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楚淮瞥他一眼，雪球哆嗦一下，这下是真的楚楚可怜，而不是装可怜了。
陈晚想了想：“你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差别。我猜，这家跟小书童有仇，沈家失去皇帝信任，应该也跟你有关。”
魇兽眼珠一转，头一次在她面前开口：“同我能有什么关系？我离皇帝那么远。”
陈晚笑一笑：“的确，你想要接近皇帝，有些艰难。不过，让皇帝梦到沈家不忠，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魇兽道：“是不困难。可沈家即便真的对皇帝不忠心，也不能做什么——沈修凌并不是个大官，他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很不解，不知道小书童为何让自己给皇帝编织梦境，让皇帝反复做同一个梦，梦中被沈家背叛刺杀。
陈晚笑道：“你以为能做皇帝的人，会这样大方？沈家没有被灭门，这个皇帝就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
魇兽仍然不明白，但是没有再接着问，而是用心记住。妈妈告诉过他，要是在人族有什么实在不明白的事，就记在心里，不用多想，以后会明白的。
陈晚问：“沈家沦落到这番情形，沈夫人要去世，都同你有关。你还要固执着不肯开口吗？”
见魇兽不动，她似乎无意提起，随口说了句：“沈修凌夫妻恩爱，沈修筠才高八斗。沈修凌在任勉强是个清官，修河堤没贪污一厘银子。”
她又叹：“可惜，可惜，如今就都要这么败落了。也不知明年那河堤还牢不牢，大河沿岸的百姓会被吞噬多少，又有多少人会妻离子散，冤屈死去。”
魇兽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神情犹豫：“我说！但——我要是说了，你们得答应我，不准伤害沈鹏。”
陈晚疑惑：“沈鹏是谁？”
魇兽道：“沈鹏是我的朋友……我说他的名字，你们肯定不知道。沈鹏就是沈家老二的小书童。”
他在沈家当书童，随了主家姓。沈修凌想到小书童的妹妹唤“雀儿”，便给他取单名一个“鹏”字，取“鹏程万里”之意。
但除了沈家三个主子，基本没什么人记得他的名字。一个仆人，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称呼小书童就能代替，谁会用心去记他的名字？
小毛球娓娓道来：“我同他遇见，是因为我当时受伤了。”
他那时候刚刚到人族领地，人生地不熟，在林子里被捕兽夹夹住了腿。
“他背着他妹妹上山采草药卖钱，救了我，还给我包扎伤口。”
“后来我才知道……他上山采草药是为了还债。那时候他家里出了事，欠了恶霸的钱。恶霸看上他母亲美色，要强占。他父亲去求情，请求过一年收成上来了还钱，结果被打了一顿，后来伤重不治，去世了。”
魇兽雪团一样的毛色黯淡几分。他自己想想，要是自己父亲离开了……只需想一下，他的心便纠结成一团，针扎一样痛，不能再想。
魇兽人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心痛，滋味很茫然。
陈晚轻轻叹气：“后来呢？”
魇兽茫然地喃喃：“后来？”雪团一颤，似乎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情。
*
小书童猛得从床上坐起，被褥凌乱。他头发乱成一团，额头上汗珠坠落，脸色清透。
他极速喘息——时隔多年……时隔多年，又是这个梦。
三伏酷暑，自己父亲遍体鳞伤地瘫在床上。家中为还债，已经什么都变卖了，家徒四壁，一分钱也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这么煎熬着死去。
死亡是什么样的呢？对一些豁达的人来说，死亡是一个能够坦然接受的人生结局；还有一些比较幸福的人，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也不需要去想的概念。
而对小书童来说，死亡更加具体。它不是虚无缥缈的意象。死亡是血肉的腐烂，是成群飞来的苍蝇，是夏日里刺鼻令人作呕的恶臭。
死亡的影响，却并不止步于死去的那个人。它蔓延出一片阴影，沉沉地笼罩在逝者身边。
比如再次前来追债的人，恶徒色咪咪的眼睛，自己母亲深夜压抑的哭声，还有母亲最终在深夜踏入了恶徒家中，最后选择投河自尽。
小书童仿佛看到当时的自己。
瘦小的男童漠然站在河流边，看着自己母亲肿胀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一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在他身边指指点点，用他们粗糙黝黑的手指，指着母亲身上隐约可见的斑驳痕迹，在她的儿子面前唾沫横飞，对一个死人做出各种各样恶毒而愚蠢的猜测。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着那些肮脏不堪的话语，对自己母亲生出强烈的、不讲道理的怨恨与愤怒：
你为什么要屈服于那个混账？你为什么又要投河自杀？我跟妹妹要怎么办？
可这样的情绪只有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的愤恨实在没有理由。那一瞬的自己，让他害怕。
妹妹被他哄睡，留在了家里，没有看到这幅情景。幼小的孩童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爹娘去世后，曾经那些与人为善得来的情分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流言蜚语与冷眼旁观。
如今的小书童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是今天遇到了故人，所以回想起了当时的事？
小书童平复心绪，重新躺回床上，慢慢平缓呼吸。没事，不要怕，不要怕。那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难受，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自己去世的爹娘。
小书童呼吸渐渐平缓，紧紧闭着眼睛。他眼角的液体在月光下晶莹一闪，慢慢滑落。
他渐渐重新入睡。
*
陈晚听到魇兽讲小书童的经历，有些沉默。
过一会儿，她轻轻问一句：“那个强占人的恶霸，是不是就是沈府管家的儿子？”
不然小书童怎么会这么针对沈家。
魇兽顿一下，“嗯”一声。
陈晚垂下眼眸。小书童今天说，管家对沈修凌有救命之恩……沈修凌能够在官场生存，不会让别人拿住把柄，必然也知道沈府管家的儿子这点恶事。
也就是说，在管家儿子跟未曾谋面的一家人之间，两袖清风的沈修凌沈大人，选择了管家。
陈晚略带讥讽却又近乎平静地想，人之常情。
窗外天色已黑沉。陈晚正在出神，突然听到一句话。
楚淮一口饮尽那杯冷茶，看向屏风后：“沈修凌，出来吧。”
什么？沈修凌怎么在这里？陈晚错愕看过去，果然看到沈修凌从屏风后踱出。
他还搀着沈夫人，身后还带了个病痨鬼弟弟，沈修筠。
一家子到齐了。
沈修凌略带歉意对楚淮一笑：“妻子身体不适，我原不打算让她来。可这终究是我们家中的事，她想要来，我虽不赞同，却也不能拦她。”
至于沈修筠，此人已经呆住，怔怔立在原地，对外界根本不关心。
沈修凌抱歉对楚淮一拱手：“劳烦仙长出手，让我能够入沈鹏梦境，看一看当年情景。”
陈晚看向楚淮：“这也是耽搁的时间里，商量好的事？”
楚淮看她：“是。回来后忘了同你说。”
陈晚还待说什么，楚淮却先开口，不急不缓认了错：“是我不对。”
陈晚的话直接被堵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楚淮转向沈修凌，淡淡道：“不用谢我。这次我不出手，出手的是她。”
他指向陈晚：“你该谢她，不该谢我。”
沈修凌果然对陈晚拜下去：“希望仙子出手，让我知道，当时这孩子是打算怎么报复我的。”
楚淮看向陈晚：“既然这里有魇兽，就顺便考校你的入梦阵画得怎么样。”
他极自然接道：“若是不好，回去就再关一个月禁闭。”
陈晚哭笑不得，到底还是画了个入梦阵。小兽在一旁安安静静呆着，听到这要求也应了，很配合的样子。
陈晚要取小兽一滴血放在阵法中央。小兽安静抬爪，突然开口问：“你都听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沈修凌却仿佛听懂了，顿一下开口：“听清楚了。”
小兽接着问：“他刚才也做了梦，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敢看？”
沈修凌苦笑一下，神色间漫上难掩的疲惫：“我猜……沈鹏并不希望，他最狼狈最无助的一面，暴露在一个包庇他杀父凶手的人面前。”
小兽默然，似乎认同这个说法。他取一滴血放在了阵法中央位置。景象一变，小书童穿着厚实的棉衣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二爷原本混混沌沌，此刻却突然清醒过来，略微失态：“这……这是去年除夕，我吩咐他去给大哥送东西。”
画面中的小书童进了房间，同沈大爷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出去。
众人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双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