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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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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景五年末,鹤历十二月底。
云舟山深处的九爻宗内。
“重明。”
前大堂内,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从门边探出来,朝门边正在整理摆设的少年招了招手唤他。
重明问声小跑过来,恭恭敬敬道:“小师叔。”
重明的年纪与个头都要长于少女,听她说话要低下头来,但因为她特殊的地位,整个九爻宗无人不对其极高的礼待。
少女年纪小小却始终一副冷面,作一副淡泊冷静模样:“怎么今天大家这么忙碌?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大事哩,秦国的君主前两天来,说是今日要来我们宗为他家公子请一个护身符,点名要宗主亲手制作的。”重明神神秘秘道,“那秦国君仗着自己国力强盛,提这种过分要求——护身符这种东西本就是求个心安,宗主写的和别的九爻宗人写的有何不同?搞得我师尊紧张死了,招呼全宗门上下都打起精神迎客。”
“林师兄紧张做什么?宗主师兄都不紧张呢。”夏浮玉歪脑袋看着他,也很莫名其妙,“不过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些事?”
“你年纪尚小,不用操心这些。”
林崇远跨进来,顺手拍了拍夏浮玉的小脑袋,又瞪了眼重明,吓得重明搬着罐子就跑了。
夏浮玉歪头把脑袋从他手里移出来:“师兄莫要吓唬重明,是我先唤他问事情。”
林崇远是九爻宗下疑决门的门主,宗主的同门师弟,负责宗门内杂务琐事,辈分上算夏浮玉的师兄。
林崇远每次看这比自己小上二十岁的小师妹都有种看女儿的感觉,忍不住又揉了揉她脑袋,笑呵呵道:“浮玉不必管这些俗务,安心在房内修习就行。今日有贵人来访,你避着些,那些王孙贵族都不是好相与的。”
话是这么说,夏浮玉也应了,可待她回房偷摸替自己算了一卦,发现今日要上门的贵客,似乎是与她有些缘分。
这可太难得了,她有意识起就在九爻宗,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宗主他们只告诉她是前任宗主的小弟子,是生明门的准门主,可她偷摸算过,全宗竟无人与她有真实的缘,他们与她的关系如同浮萍,真真是萍水相逢。
可这秦君与她,为何有缘,又是怎样有缘呢。
夏浮玉把刚刚占卜用的三枚铜钱用红绳串了个串拴在手腕上,瞥了眼小楼外轮流守门的几个弟子,不屑地笑了笑,从二楼花窗轻点脚步,足尖带了点灵力,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林崇远居然还神神秘秘地派人看她,切,越遮遮掩掩她越要去看看。
踏过竹林时,衣袂扫过了停驻的麻雀,麻雀拍翅翻飞,惊落了叶上的新雪。
长廊上站在父亲身侧百无聊赖听大人说话的小少爷正看着竹林发呆,突然鸟雀拍乱丛竹,新雪沙沙落下来,倒是把他从放空状态里拽了出来。
他瞧见翠绿叶间一点嫩黄衣角,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连他父亲都停下对话看过来:“榭儿?”
“无事。”
小少爷自觉失态,重新站好,余光却止不住往那处扫。
他小声嘟囔:“能飞,是仙人吗……”
*
九爻宗居云舟山深处,占地面积很广,除了正堂是平日开宗门大会和接待外客,后头分别是疑决、生明、司轮、清越四个分门部。
疑决门观相占人,占卜算人命,知凶吉;生明门观星占事,测国运大事,知发展走向。这两门派都极看天赋,稍有不慎就容易因卦折寿。
司轮门祈天语物,能与生灵对话,多出祭司,各国祭司多少都是出自九爻的司轮门。
清越门最独立,不涉及占卜,修剑法道术,门下弟子人数最多。
这一任宗主苏涧就出自清越门,只是他天赋极佳,兼修疑决,凭借出众能力获得宗主一位。
前堂内,苏涧将早已写好的符细细装好,递给秦国君,叮嘱道:“此符只做护身,不可过度依赖。”
语罢,秦国君低声道:“我儿这命数……”
苏涧摇摇头:“加冠遇殊女,扶摇上九霄。但加冠前势必坎坷。”
秦国君叹气:“我儿不易,秦国如今外强中干,盛极必衰,而本君身子已经……恐难护他长远。
“苏涧,这可能是本君此生与你最后一次相见了。”
苏涧见故友神色颓然,也是不忍,护身符这种东西若是真要护只能以自己的命格替他人挡灾,若不是看在交情的份上,他是万万不会这么做的。
他是算过秋与榭的命格,但天机不可泄露,只能模糊告诉秦国君一些大致走向,毕竟待他父子下山回到纷乱国争中之后,他们将和避世山林的九爻宗再无瓜葛。
既能尽一份力护一次好友之子,又算守住了对师尊临终时的承诺。
苏涧看向林崇远,后者对他点点头,做了个保证的手势。
林崇远口型:“派了两个弟子看守。”
苏涧知道以小师妹那个水平两个弟子肯定看不住,但再多的弟子也抵不了小师妹一个人的能力,只求她别出来,别过来。
*
秋与榭一个人被留在前厅和一个白胡子老头打坐,面前的香都快燃尽一炷了,他爹和苏宗主才从后堂过来。
“父亲。”秋与榭迅速爬起来,“你们说完了吗?”
秦国君点点头:“说完了。”
秋与榭兴致勃勃地指向香炉旁摆着的落了灰的签筒,好奇问苏涧:“苏宗主,九爻宗天下第一算宗,可以求个签算一算吗?”
刚还在为儿子命途担忧地秦国君沉下脸:“胡闹!”
苏涧想了想:“唔,命格不行,可以给你看个姻缘签。”
秋与榭开开心心地举起签筒摇了摇,抽了一支签出来。“左甲七上。”
“哎哟,”苏涧对他哄孩子似的笑,“上上签,天赐良缘啊。”
堂内梁上的角落阴影中,夏浮玉弓着腰蹲在横梁上,蹙眉捻着腕上铜钱阻止它们碰撞发出声响。
刚一从小窗飞进来,腕上穿着的铜钱就和铃铛似的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堂内有三人,除去自家天天见的宗主师兄还有两个看着像父子,就是不知道和自己有缘的是爹还是小孩。
夏浮玉铤而走险,给自己加了个隐身咒,待他们说完之后苏涧送他二人出门、苏涧转身和门口秦君侍卫不注意的一刹那,她飞速割断红绳掷出其中一枚铜钱,口中默念诀,驱动铜钱飞出去寻找缘线另一头的人。
“嗷!”
不出意料,铜钱崩了小公子的后脑勺。
苏涧反应很快,秒速抛出袖中暗线把铜钱收入手心,不动声色用手指描摹出铜钱上祥云竹林纹路,再回想铜钱飞来的方向,心下顿时了然是谁搞这出“恶作剧”。
待安抚好小公子且送走他二人,苏涧立即捏了个捕捉诀,看都不看就往一个方向定去,把正要偷偷溜走的夏浮玉逮了个正着。
“浮玉。”
苏涧站在夏浮玉面前,看着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似乎在认错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苏涧大她十七岁,当年尚在襁褓之中的她被送过来时正是他亲手抱过来带她这最后一个小师妹入宗门,也是他手把手教会她写字、术法、算卦,看着夏浮玉从小豆丁长成现在粉雕玉琢的模样。十三年的朝夕相处,他自然明白她想的什么心思。
苏涧:“林师兄的话怎么不听?我不是让他告诉你不要出来的吗?”
夏浮玉抬起头与他对视,蹙眉抿唇,眼神固执:“我想知道…关于我自己的更多的事情。”
苏涧眼神软下来,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浮玉…师兄也是为你好。”
夏浮玉别过头避开他手掌,眉间拧成一团,“我到底是谁?”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没有任何的血亲,十三年来,身边的师兄师侄甚至扫地的小童都有家人来看望过、过年过节下山探望过亲人,只有她年复一年眼巴巴望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最爱想东想西,她也曾找师兄们问她的家人情况,林崇远等师兄都一无所知,苏涧闭口不谈,好不容易找到缘分之人,她怎么舍得不抓住去看一看。
“……”苏涧垂眸,引开话题,“那秦国君之子,和你父母并无干系。”
语罢,苏涧转身离去。
夏浮玉慌忙从蒲团上爬起来:“那他是我什么人?为何同我有缘?”
苏涧未答,年仅十三的小姑娘不谙世事,想破脑袋也没搞明白为何秋与榭非亲非故会与她有缘。
在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原来还有一种缘分,名为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