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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或者说钱霁月单方面认为他们闹得不欢而散。
城市规划把原本红瓦白墙的小院变成了一座座高楼大厦,以钱霁月现在的经济水平完全可以在大厦的中央全款买一套房,但他仍住在一个不那么靠近中心位置,甚至安保条件都不怎么好的小区里。
门卫大爷看到钱霁月回来摆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钱霁月今天没心情问大爷吃饭了没,点个头就继续往前走了。
其实这个门卫大爷刚来不久,小区的人多,碰上串亲戚的还分不清哪个住小区里,哪个不住,再加上钱霁月成天宅在家里,没事的话半个月也不出一趟门,就算他每次出门]都问大爷吃饭了没,按理来讲门卫大爷也不应该认识他。
奈何钱霁月长的实在是太显眼了,高鼻梁,桃花眼,眼睛右下角有颗明显的泪痣,发色不太深,人站在太阳底下总觉得他头发染过了,等走近了看到他琥珀色的瞳孔,又觉得他发色应该是天生的,配起来刚刚好,门卫大爷见过两次就记住他了,六单元那个长的顶好看的小伙子,准不能记错。
钱霁月非要去咖啡店码字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家时常窗帘拉起,门窗紧闭,一进门温度都比
外面高几分,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感。
钱霁月在玄关换好鞋,把东西随便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去了流理台,他觉得口渴,想要喝点水。
说起钱霁月原谅风光其实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自从风光走了、钱霁月他爸也病逝了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里钱霁月都不敢睡觉。
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不断的被拋弃,主动的、被动的、默许的、挣扎的,不管他抓没抓住梦中人的手,说没说过别丢下我,到最后梦醒了也都是他一一个人。
没等时间长钱霁月自己就受不了了,主动跑去医院找了个心理医生,让人家给他看看这毛病。
心理医生挺专业的,开导他,陪他聊天,一段时间下来钱霁月就没那么怕睡觉了,但还是会梦到风光,动的、静的,对他笑说要带他去数星星的,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把他推下悬崖的,什么千奇百怪的梦他都做过。
心理医生和他说,让他可以试试像写日记一样把他和风光过去的相处写下来,每写下来一点
他就少负担一点,说不定到最后就不会梦到他了。
钱霁月听了也往心里去了,但还是不太敢写,他太害怕面对过去了,他在还没弄明白什么是喜欢的年纪里就已经对风光付出了他的爱,却没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他不傻,或者说就是再傻的人将一件事成年累月地去想也总能想明白,当初风光为什么要走,追究到底就是钱霁月不够重要,钱霁月在他心里是有份量,但那点份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轻的不足以让风光为他改变任何东西。
两相对比之下,钱霁月根本就不敢去回忆那些被他当做是宝藏一样藏起来的年少时光,星星和月亮就得高高的挂在天上,摘下来它们就变样了,钱霁月不想让这段记忆面目全非。
但人活着总要往下走、往前看,钱霁月试图开解自己,或许他和风光就是没缘分,不然他怎么开窍开的那么晚呢?
要是早一点,或许他还有机会让风光为他心动,可偏偏他是在风光走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
有机会的时候他不懂,等他懂了又错过了,这不就是没有缘分吗?
缘分的事人强求不来,是老天爷不想给,不是钱霁月的错,也不是风光的错。
这么想着,钱霁月就觉得他能给风光写一本书了。
年少时候特别照顾自己的邻家哥哥,人又高又帅,对着他又很耐心,愿意听他说一些琐碎的小事,也愿意给他实现一些他力所能及的愿望,钱霁月会喜欢上风光,不奇怪。
就当作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青春里一场淋了雨的暗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
可钱霁月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再看到风光,一个横跨了大半个地球回来和他说“就想来看看你”的风光。
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啊?
钱霁月想不明白,他在知道了钱霁月喜欢他之后,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
钱霁月没什么表情地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向天花板,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心理医生说的方法对钱霁月很有用,写完那本暗恋主题的小说之后,钱霁月己经好久没有梦到风光了。
不知是不是今天碰到了风光的缘故,钱霁月一闭眼就梦回了他一直避而不谈的少年时光。
那是钱霁月高二那年的暑假,也是风光高中毕业的那年,9月份开始从来没说过再见的两个人就要分开了,钱霁月趁着还有时间,成天拉着风光和他打牌摸鱼,风光有时候会眉头一皱让他去学习,有时候又很纵容地和他一起玩。
钱霁月无所谓是写作业还是打牌,只要和风光在一起他做什么都行。
念头生出来的一 瞬间,钱霁月自己先被肉麻住了,怎么觉得好像是偶像剧里的情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想着想着钱霁月忍不住笑了出来,咯咯咯的,惹的给钱霁月算题的风光频频抬头看他,“你笑什么?”
钱霁月想说,我笑我和你弄得像搞对象一样,可是不知怎么,话到嗓子眼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变成了“我想起来我看的破偶像剧了”。
风光看他一眼,说了句“神经”。
和风光的那句“神经”一起响起的是钱霁月的手机铃声,吵人的要命。
钱霁月闭着眼伸手在茶几上摸索着,凭感觉划了接听,又把手机贴在耳边。
“还有两天就交稿了,”电话那边是他编辑的声音,“你再不给我我只能去敲你家门了。”
“明天,”钱霁月闭着眼睛瞎扯,“明天给。”
“真的?”
“假的。”
钱霁月挂了电话闭了会儿眼睛,感觉自己睡不着了才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直愣愣的发着呆。
呆了好一会儿,钱霁月又想起梦里风光那句“神经”来,冷笑一声,起身赶稿子去了。
风光才神经,傻逼才和他搞对象。
被骂神经的风光这会儿正试图在钱霁月他们小区里租房子,钱霁月骂了他一句人就跑了,一路闷着头往前走,身后跟了个人也没发现,还是和当年在梧桐巷伸手拉住他的时候一样,一点儿防备心都没有。
小区安保并不算严格,门卫大爷盘问了风光几句就放他进去了,风光进去四处转了转,想找找有没有楼房出租的告示。
一转身就碰上了个熟悉的面孔,风光仔细辨认了片刻,礼貌又乖巧地对着头发花白的老人喊了声“李叔。”
李叔拄着个拐杖往前走,听见声音以为是小区哪个年轻人和他打招呼,头还没转过来就应了,等看清面前人的脸,才觉出几分不对来,“你是……?”
风光也没觉得对方能认出自己来,笑着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说他是风光,小时候住李叔他家隔壁。
李叔这才恍然地“啊”了一声,“小光啊,你们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了?你爸呢?你爸身体还好吧?”
“都挺好的,我爸没回来,我回来这边工作。”
“工作?那你回来就不走啦?”
风光目光停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挖土的两个小孩子身上,不明不白地说了句,“不走了,能去哪儿呢。”
也去不了哪里了,心都记挂在这里了,他这辈子也就在这儿了。
风光目的不纯地搀着李叔给人往家送,路上见缝插针地打听着关于钱霁月的消息。
钱霁月打小就讨邻里邻居们的喜欢,虽然钱爸爸不让他出门乱跑,但他嘴甜认人又快,见了哪个叔叔伯伯都打招呼,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爱帮钱爸爸照看着点儿他。
尤其是在钱爸爸去世之后。
钱爸爸是钱霁月高考那年走的,钱霁月前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没高兴上半天,后脚就被人告诉他爸被送进医院了。
他慌里慌张地往医院跑,路上安慰自己没什么,谁家一年到头不去一趟医院呢, 等到了才知
道他爸是癌症晚期,发现的太晚了,没得治。
钱爸爸看的开,谁去看他他都笑着,临走前说的最多的就是让钱霁月照顾好自己。
他走的那天梧桐巷口的大树飘落了好多的绿色叶子,风不大,天也是晴的,距离钱霁月开学还有半个多月。
医院里热心的邻居们商量着怎么帮忙给钱爸爸办后事,钱霁月趴在他爸的病床上哭的眼泪都干了,嗓子哑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邻居们还说这小月上学也不知道有没有钱,还想众筹给他垫一下学费, ”李叔说起这件事来止不住的叹气。
“但没用上,八月末咱们这儿赶上动迁,每户给了不少钱,小月搬家搬的利索,拿了钱就上学去了。”
“我看他搬的那么利索以为就不回来了李叔站在单元门口转身望了眼前面的楼群,“没想到前几年回来了,还在咱们这破小区买了两套房,唉,他这么些年自己在外头不容易啊。”
风光说不出来他听了这话心里是什么滋味,要说后悔他早就后悔了。
国外的那些年,他没有一刻不在想起钱霁月。
起初是在雾霾看不清天空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和钱霁月一起数星星的样子,后来在颁奖典礼上习惯地去寻找那个欢呼雀跃的身影却一无所获的时候,瞬间想起他和钱霁月早就没了联系,别说欢呼雀跃,钱霁月怕是见都不想见到他。
再后来他在每一次颁奖典礼上想,钱霁月现在在做什么,考上了哪所大学,有没有交到朋友,他们会不会在大半夜被他摇醒陪他一起出门吃夜宵。
他自己的猜测到如今已经忘了七七八八,但他记得那时候的感受,怕钱霁月没了他过的不好,也怕钱霁月没了他过的更好,可还是希望钱霁月过的要好。
他能看到钱霁月写的那本书不算偶然,他总是上网搜一些关于钱霁月的消息,起初什么也找不到,找到的也不是他想找的那个钱霁月。
可等到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忽然发现钱霁月好像开始写书了,他就一本本一本本的看,一本本一本本的买,很多很多的书,送同学送同事,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倍受折磨的心好受那么一点。
直到他看到钱霁月把他写进了书里。
他后知后觉,钱霁月也后知后觉,老天爷给过他们最好的一段缘分,可是他因为太贪心了没有抓住。
风光看完那本书之后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给公司发了一封调动申请,他不知道现在回去他和钱霁月还有没有机会,也不知道他回去能不能弥补他犯下的错,但总要试一试,他总不能一错再错。
可回来了,听了李叔的话,风光更后悔了,他心想,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啊?
就算钱霁月恨他怨他,不想见他,怎么都好,他怎么就没有早点儿回来呢?
哪怕是在发现自己喜欢钱霁月的那一刻就动身回国,或者在那个时候试着给钱霁月打个电话,是不是今天他的心就不会这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