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黎洺

9、第9章

　　此行的目的地是海城，和应霜想象的沿海南方城市的四季如春并不一样，到的那天，天空被乌云遮蔽，阴阴沉沉得仿佛拧一把都能滴水。

　　天空飘着细细的雪子，落在衣领间冰凉湿润，她下车站在旁边看着佣人搬行李，仰起脸接着小小的雪花，享受完毕，一转头看见旁边穿着厚厚的鹅黄色羽绒服瑟缩地站在屋檐下，垂着眼睛的朱檐，他瘦且高，于是整个人看起来都像陷在那片暖黄色里一样，绒绒的像懒洋洋的猫，与周围肃杀的雪天格格不入。

　　应霜望了他一眼，便转过头不再理会，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怎么会有这么怕冷的人！

　　下了行李，还要往前走一小段路才能到老宅，海城并不冷，即使是冬天下着雪，风吹过来却意外的带着清凉，一路走着走着，应霜才发现，这片地方靠着海。

　　老宅并不“老”，不过据说这是70年前的房子，走过的那段路，倒了一路枯萎的花花草草，直到推开一扇宽阔的木门，“吱呀”一声，仿佛带着哀叹，院内的那抹色彩更显得独特凄艳——院子的一脚，栽了一株小小的梅花，应霜心下一动。

　　这座住宅，和老北京的四合院有点像，只是更加宽敞，而里面，显然不常住人。

　　院子里马上有一个中年人出来迎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70上下妇人和老人，接过他们的行李，中年人对宋之宏说：“先生，你们一路累了吧，快进来。”

　　又转头弯了下腰，对余雅说：“夫人。”

　　小小的地方却别有洞天，大门刚进来正对的是一排走廊，传统的中国古式建筑，扶栏雕花，左侧有两口大水缸，应该是夏天用来种荷花的，右侧是两间仿古建筑的屋子，依旧是刻花木门。

　　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靠后的位置，这里才是真正居住的地方，前方是客厅，客厅左右两侧分别是两间卧室，然而原本右侧是书房，后来改成卧室了。

　　其实这样的整改并不合理，尤其对于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可是应霜随着管家看遍了每一间屋子，都没有发现书屋。

　　一般来说，这样并不奇怪，可应霜奇怪的第六感又出现了，管家说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可是里面摆放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奇怪，就像是……某个人在这儿住过，只是暂时离开了几天。沙发上随手扔下的手套，用旧的木梳子，玻璃柜子里甚至还摆着好多透明斑斓的香水瓶子。

　　为什么呢？现在的他们，明明是四个人的平静生活，却无端像是有第五个人的参与。且那个人的痕迹无处不在。是朱檐的妈妈。

　　其实宋之宏在遇到余雅之前，已经独身将近6年之久，看来，他们之前应该很相爱。

　　应霜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长途坐了7个小时的火车，之后又转出租，即使体力再好，也架不住她晕车，一路忍得辛苦，到了现在，直犯恶心，又累又困，找到房间，将行李箱放到墙角，就睡着了，直到晚饭才被人叫醒，她揉着眼睛打开门，认出她是她白天见过的那个妇人，她头发几乎都白了，笑眯眯地看着她，格外的和蔼，说：“小姐，吃饭吧，吃完再睡。”

　　“嗯。”应霜点点头，下楼。

　　真是奇怪的称呼，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家里的孩子称呼为“小姐”的，那朱檐会被叫什么，少爷？

　　“噗！”想到这儿，应霜在饭桌上忍不住笑出声。

　　坐在旁边的朱檐抬眼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的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应霜摆摆手。

　　宋之宏也来了兴趣，笑着问：“小霜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哦。”应霜无法再含糊带过：“我在想，这个地方跟我想象得不一样，一点也不冷，待在这里很好。”

　　宋之宏笑了，解释道：“是，海城呀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方，夏天不算太热，冬天也不冷。”

　　“对呀!”应霜附和着说，正打算就此将话题打住，不想宋之宏今天似乎很有聊天的兴致，话题一转，看着朱檐说：“恐怕檐檐就不这么想了，他很怕冷，在海城都不爱出门，小时候邻居家小孩儿每次来找他，他都绝不不出去。”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笑了起来。

　　应霜沉默了下，想了想，怕转移话题太明显，就说：“是呀！海城适合小孩子居住。”

　　然而宋之宏又接了下去：“是啊，我还记得檐檐和他妹妹小时候在院子里特别淘，差点掉进院子的荷花缸里，就是外面那两口缸。”他说着，指了一下外面：“最后就让人移走了，可是没过多久，小姑娘闹得不行，只好又运了回来。”

　　应霜也跟着笑，却没多大兴趣听朱檐的“童年往事”，只是尽力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哦，对了，小霜你还不知道檐檐有个妹妹的事吧！”

　　她不想知道。

　　“她和朱檐一样大，比你大一岁。现在在新加坡念书。”

　　“哦哦。”应霜快接不下去了，她真的不擅长和人闲话家常。

　　“等以后她回国，你们兴许可以见到。”上了年纪的人偶尔会特别感性，宋之宏这种平时在工作中雷厉风行的人也不能免俗。

　　应霜笑着应付过去，不再说话。

　　傍晚天更冷了，雪子变成雪花，成片成片的往下落，她坐在回廊边，看着外面一片凄凄，伸手接住一瓣雪花，很快就在手心融成一滴细细的水珠，身后毫无预兆的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干什么呢？”

　　应霜差点向外面栽下去，他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她转过脸，对上同样冷冰冰的一张脸，“嗯”了一声，继续转过头看天。

　　“这样冷着别人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报复的快感，嗯？”

　　最后一声反问的“嗯”尾音上翘，轻飘飘的勾人。

　　“你习惯就好。”

　　身后的人被噎住：“你……”

　　最后丢下一句：“你最好永远都能这样冷静。”便走远了。

　　耳根子清净了，应霜却没了继续坐在这儿的耐心，转身也回了房，宋之宏和余雅住在一侧的卧室，对面就是装修雅致的厨房，她和朱檐反而分别住在客厅两侧，不过幸好，房子建造沿用传统的方式，出了卧室不是直接面对客厅，而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隔间用来休憩，而且有独立的卫浴，避免尴尬或者矛盾。

　　应霜进了房间，看着里面浆洗得发硬发白的床单被罩，她蹲在床前，轻嗅了一下床单，没有一丝别人用过的味道，床单很新很平整，看来今晚可以放心的睡床了。

　　站起来转身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半夜翻身的时候，她醒来才发现自己和衣睡着了，撑着床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晾着，转身“砰”地撞到一堵“墙”，她捂住疼痛的鼻子，抬头生气地看着后面的人。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站在我后面？”

　　“半夜你这样很容易吓到别人的。”跟个幽灵似的，什么爱好啊！每次遇见都这样。

　　他不以为意：“你自己太迟钝，听不见身后有人。”

　　他的脚步声轻得堪比猫，应霜听力并不差，甚至比一般人都要好上一些，却每次都听不见，她绝对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是故意的。

　　眼睛适应黑暗以后，她才发现，他穿的是浴袍，带子随意系着，半夜乌云散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他眼睛盛着月光，显得愈发清亮，月色在室内流动，映照着他如玉的面容和修长的脖颈。发觉应霜在看他，他掩了掩领口，拉着衣服双手环着胸，不自在地说“你往哪儿看呢？”

　　应霜迟疑了一下说：“你肩上，有个蟑螂。”仿佛安慰他，她又补充说：“不过很小。”

　　面前的人意料之中僵在了原地：“哪里？”故作镇静的。

　　“哦。” 她轻描淡写的说：“左肩靠近脖子的位置，你伸手就够到了。”
　　伸手去够？

　　他忍住搓手臂的冲动，说：“我……看不见，你帮我拿下来。”说道“帮我”的时候停顿了下，极不情愿的。

　　她不解：“你自己拿啊！”

　　他咬牙切齿：“你很得意？”

　　这人原来害怕蟑螂啊！而且怕得……呃……不分季节，这么容易被猜透心思，没意思！

　　“得意容易睡不着，我回去了！”她喝完水，往回走到一半，看着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说：“没有蟑螂，我看错了。”

　　“早点睡吧！”

　　而他终于意识到，被耍了，老宅打扫得非常干净，冬天怎么可能会有蟑螂？

　　他有洁癖，厌恶蟑螂和一切代表着不干净的东西，刚才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而应霜撒起谎来那煞有其事的态度，他立刻就信了。

　　又或者，并不是这样，可能换做其他人，用和她一模一样的态度表述出这番话，他一定能够几乎不需要时间立刻判断出真伪，可是看着她的时候，他所有的冷静聪慧仿佛都变成了自以为是，最终只能仓惶收场。

　　应霜走开，徒留站在原地懊恼的男生。

　　而这件事，要在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收割人心这件事，她简直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