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御录》明寒

1、城春下

　　“相公，你不要去！”女人的喊声撕心裂肺。
　　男人心头一恸，眼泪渗出眼角。他记得，他好久没有流过泪了。
　　“娘子，你在家等我三年，待我建功立业，做了将军大员，一定回来接你。”男人紧紧攥住女人的手，“一定要等我！”
　　说罢，转头离去。
　　女人自知无法阻拦，伏在门前石阶上痛哭了三天三夜。
　　没有办法，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烧香拜佛，期盼夫君能够沙场平安，建功立业。
　　一年，两年，三年……
　　第四年。
　　终于有一天，一群人伫立在她的面前。
　　“嫂嫂，节哀。”几人泣不成声“这是将军和陛下赐予的财物。”
　　女人等来的，不是夫君，而是那个男人用生命换来的一盒钱银和几匹粗布。
　　“不！”女人的心底呐喊着。那一夜，痛哭声撕心裂肺。
　　翌日清晨，街坊们发现女人的时候，她已经悬梁自尽。
　　黄泉路上，有我伴你。
　　我们的姻缘，不止一生，不止一世。
　　来世，我们还是夫妻。
　　男人：我欠你的，来世来还。欠你的荣华，欠你的富贵，更欠你相守相伴……
　　转眼百年，万事万物，终有轮回。

　　正值二月时节，应当是莺歌燕舞，万物复苏的时节。然而靖都城外却抛尸遍野，满目疮痍。而此时的太子东宫，早已乱作一团。
　　一个宫人不顾侍卫阻拦，猛然冲进太子寝宫，砰地一声跪在太子卧榻之侧，而这位十二岁的太子还在发着高烧，神智恍惚。听得一声震响，猛然清醒过来，"怎，怎么了？"
　　“中僚尉王凌打开城门与宁军里应外合，宁军已经攻入太和殿，陛下不知所踪!”
　　“什么！”，“殿下，快随我走！”宫人唤来几个随从将这位病恹恹的太子架出东宫，直奔黄天门而去。
　　原来这太子名叫亓世乾，是齐国皇帝亓昭独子，去年宁国不顾盟约，不宣而战，偷袭了靖都北方重镇滦州，正月围困靖都，又买通了中僚尉王凌，暗中阻止南方军队北上救援，又在国都被围时开城投降，才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几人到达黄天门，正遇上宁军猛攻，几个宁军军士率先进入城中，其中一人恰巧撇到太子的冠饰，异常兴奋，直奔太子而来，这几个太子侍从都是文官，顿时慌作一团，眼看那兵士就要刺中太子，只听得嗤一声刺透胸膛的声音，鲜血喷了一地，应声而倒的却是那宫人。“太子快走”宫人留下最后一句话便死去了。亓世乾虽然只有十二岁，却也是练武之人，年轻人气血方刚，见此情景，顿时病痛也抛在身后，决然抽刀，与那军士厮打起来。
　　无路可退了，世乾身后的文官侍从纷纷被杀，亓世乾陷入绝望，高呼一声“父皇，儿臣先走一步！”随即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接近黎明时分，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二十多个士兵围住了一个农舍，一位老人慌慌张张跑出小屋，跪倒在地，“军爷我们都是老实农夫，没有犯什么罪啊”，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扶起老人，说到“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奉命执行任务，途径此地，需要修整，不知道村里能不能给我们补给，待我们完成任务，一定重谢！”“原来如此，”老人情绪渐渐安定下来，说道“我这里粮食有限，也供养不起这么多军爷，不如……”“无妨！”将军打断他的话，指了指门板上躺着的那个人说“只有我们两人住在这，其余人，分住到各个农舍！有情况立刻来报！”“是！”
　　大概在黄昏时分，亓世乾才退了烧，苏醒过来。周围环境甚是陌生，亓世乾仿佛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循着味道走去。与此同时，一位姑娘正在厨房煎药，屋子充斥着阵阵热气，汗水不断地从她的额头渗出，直流到玉一般白的脖颈。她仿佛听到厅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阿爸，是你吗？”无人作答。姑娘正要去开门，忽然，厨房的门砰地一下被打开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傻愣愣地站在门口，那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亓世乾愣住了，以往他所见的姑娘都是宫里的宫女，亦或是浓妆艳抹的姐姐安阳公主，却从未见过民间女子。要钱的这个女孩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青春年华，虽说算不上国色天香，却也五官端正，带着一种茉莉花的香气，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体力尚未恢复的亓世乾迷迷糊糊的，加上屋里煎药的雾气，让他误以为进入了仙境，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就行当时天宫的仙女了。
　　“仙子姐姐，我这是，在哪里？”
　　“嗯？啊……哈哈哈哈哈哈！你叫我什么？”
　　“仙子……姐……”话未说完，廊厅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妹妹，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随着轻盈的脚步，一位俊秀的少年走到太子的背后，轻拍了一下他，亓世乾猛然拔剑，剑锋刺破那少年手臂的皮肤。少年竟咯咯笑起来“哪里来的粗俗人？”指着太子说到“这是客人吗？”
　　“是，是的！”女孩显然吓得不清，说话结巴起来。亓世乾懵懵的看着他们，额头上的汗珠止不住的往下流。
　　“白龙配饰？”少年似有所悟，打量了一番，随即拜倒在地“臣拜见太子殿下。”
　　“你，你们是什么人？我在哪？”亓世乾握紧了剑，剑锋直指少年的喉咙，少年微微扬起头“太子勿扰，我刚回到家，不知情形，待我问明父亲。不过，想来殿下无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太子!”一声熟悉而又粗犷的呵斥声。
　　“喻将军？这是在哪？”
　　“殿下放下剑，他只是普通农户。”
　　一番交谈之后，亓世乾才明白，自己晕倒后被喻朗救下，然后一行人马跑了一夜逃到百里之外的景阳村，并在此驻扎。这喻朗如何敢随意呵斥太子呢？原来他是教□□武艺的将军，是太子的老师，官居武卫大将军。
　　“我父皇不知所踪，现在需要的是号召东部的部队坚守城池，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到柳城”太子分析道。
　　“我也这么看，柳城进可攻，退可守，附近全是山岭，可以封锁东部要道”喻朗一边说着一边展开浸透鲜血的地图。
　　“主要是粮食，柳城缺粮。”少年突然插言道。喻朗瞥了少年一眼，不屑地说道“东海不缺粮，”指了指地图“莱敖的地势平坦，粮道是现成的。”
　　“我看不尽然，去年陛下征税，换了莱敖的郡守，附近州县虽然按时缴纳税粮，但是各县贪腐严重，这是陛下不知道的，尤其是东海的十大粮仓因为西乡郡王兴造运河的事，暂时调粮在北丘山的峡谷里，那里临近宁国”少年用手按着地图上一块盆地，顺着缺口指下去，继续说道“倘若宁军顺此地而下，殿下打算如何？”少年又看向喻朗。
　　喻朗顿时失了颜色，“这，这……”亓世乾诧异地看着少年，随即又展现出饶有兴趣的神态“你说说看”
　　“是，”少年握紧拳头压实地图上一块被鲜血浸的看不出来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南郡，南郡地势平坦，物产丰富，但不利于防守，一旦这里落入敌人之手，那宁军就可以从南北两个缺口向东部进发，而且不愁粮草，不过……”少年突然露出奸诈的笑容，亓世乾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从未见过这种笑容，常年居于深宫的他见的多的应当是谄媚，或是犯错的宫女哭哭啼啼，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陷入深思，竟然走了神……
　　“太子以为如何？”少年说。
　　“啊，什么”？
　　“我是说，把南郡给江华君。”
　　“不行!”亓世乾听到这话，猛的一激灵，割土求援，后患无穷。
　　“我们要让他们主动打起来。”喻朗接过话来。“对!”少年激动地说道“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这个时候喻朗是最激动的，他不曾想在这偏远的村落里，有如此聪慧的青年。他握紧了剑“随我们走吧，小子”
　　“敢不从命”少年答到“不过，父亲年迈，我不能尽孝。”喻朗本来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了，少年见此情状，继续说道“我可以不带走，不过，我妹妹必须和我们一起走！”“可以！”喻朗的手放松下来，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我去准备一下”，少年拱了拱手，退出房间。亓世乾一脸茫然，“怎么回事？为什么带他？”
　　“人才难得！殿下要记住这一点！”“嗯！”亓世乾还是很信任这位老师的，在他眼里这个人充满了谋略。
　　话说少年退出屋子，却发现老父亲在不远处看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老人转过了身，挥了挥手，示意少年进屋。
　　少年关好了门窗，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人面前“阿爸，我们快逃吧！”“我都听见了，我老了，况且绝症在身，走不了了，敌军来了也是等死，我知道，你要不去喻将军就会杀了我们……”“都怪我多嘴”少年小声抽泣这“我们今晚走，去江华，还有生机。”老人摆了摆手“我要走当年早走了，陛下当年听信了谗言，将我外放，永不录用，可我这心未死啊！”老人捶着胸胸口“我的儿子今天有这样的机会，我又为什么要拒绝呢？”说罢，老人掏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阿爸!”少年叫声声嘶力竭，挣扎着扑向老人，试图夺走那个瓶子，可是为时已晚，瓶子里早已空空如也。“您这是何苦！”少年泣不成声。“晚间会发作，湘君，你去叫雁芦来吧。”“嗯。”冷湘君快步向厨房走去。
　　窗子下，喻朗早已循这声音到这里偷听了，心里暗暗道“原来真的是文正公
　　”太子在一旁不知因果，忙问到“这是朝中旧臣？”“回去和殿下细讲，真是满门忠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