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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师妹 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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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孟钰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才睡去。醒来时,已近午时。他匆匆召唤小童拿来外袍,穿衣出门。小童一路将他引至前厅。
前厅里红绸高悬,慕容诲端坐主位,两位长老一左一右,各大门派主事列席而坐。众人神情肃穆,只听一人高声道:“慕容门主,贫道最近路遇一事,十分蹊跷。如门主和各位不嫌,愿与各位分享。”慕容诲扫了一眼,见是天一宗齐善齐道长,他用平淡无波的声音道:“齐道长请讲,我等愿闻其详。”
齐善道:“贫道接到慕容门主邀请,赶来玄净山的路上,距此约
200里的茫水镇歇脚。当晚晚膳时分,贫道在秋风客栈见到一位骑马而来的蒙面负剑的女子。女子一身素衣,除了剑,全身上下仅有一只木簪。我见她衣衫沾了不少尘土,似远道而来,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当晚,女施主夜宿的房间恰巧在我隔壁。大约亥时过半,我听到隔壁房间门打开,似有人窃窃私语,一刻钟后有低声争吵声传过来。我平日有深夜打座的习惯,此时恰听到争吵,不免心下惊奇,虽听墙角不属于君子之作为,但想到隔壁是个单身年轻的女施主,我怕发生什么意外,遂释出内力倾听了一阵。”
齐善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泯了一口茶。厅上众人竖起耳朵,鸦雀无声。此时孟钰刚好来到厅外,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对带路小童挥挥手。小童退下,他随即也不进入,站在厅门外侧耳听着。
齐善继续道:“声音是一男一女,那男子声音低沉模糊,他大致好似说这女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事情仓促,他暂时处理后续,让女子在此地或者另寻他处等他消息。
女子哭诉道自己前些年为了报仇,内心十分凄苦苦,后来有幸得到师傅教诲,却不料自己最终还是背叛的师傅。如今大仇未能报,又害死了自己的师妹,忠孝仁爱全部丧失殆尽,还有何面目去见师傅和自己的弟弟?
男子好生安慰了她一番后,只听见隔壁开门关门声,男子似已离去,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再无动静,贫道随即也安忱无忧到了天亮。
第二日一早,贫道用罢早饭,准备启程,却见到昨晚那蒙面女子站在路边,跟身侧一个高鼻深目的西域男子说话,那西域男子牵一匹深棕色白蹄大宛骏马,驮着一大袋行囊,行色匆匆,不知道是刚到还是要离开。见那男子衣着华丽,富贵逼人,我心下诧异这人怎么出现在此处,因此多看了几眼。经过那女施主身边时,发现她背着的剑,剑柄上竟然用魏体刻着“冰魄”二字。”
听到这里,众人哗然。这“冰魄”原是太极门的镇门之宝,是北冥寒冰所打造,一经滴血认主,则非主人不能拔剑,如果强行拔出,即使短暂使用,必反噬拔剑之人之后真元。
这柄剑一直为归一真人所使用,从未假手他人,不知为何到了那女子手里。众人心里各自揣测,是否归一真人遭遇什么不测。
覃岱川忽而心里一动,朗声问道:“齐道长可绘出那男女之画像?”齐道长略一思忖,点头应允道:“我尽力而为。”
厅外,孟钰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他听到背叛师傅,害死师妹,已经胆战心惊,心生怀疑,再听到那把剑名,不由心神激荡,“哇”一口鲜血喷出。
厅内显然已经有人注意到这动静,立刻有人快步走出,见到这年轻公子躬身扶门框,一嘴鲜血,吓得不轻,不由得出声叫唤。厅里一片嘈杂,慕容诲察觉到动静,似想到了什么,他眉心一跳,大步跟了出来。一见到孟钰脸色灰白,口齿染血,他已经明白几分。
他冷静地走过去,单手扶住孟钰肩头,低声道:“孟道长的内力尚未恢复,须静心休养,你可还能自己回去?”
孟钰似听不见,他眼神空洞,思绪纷乱,茫然失措。慕容诲见他一时无法缓解情绪,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皱眉看看左右道:“各位道友见谅,本座先带这位孟道友回去休息,稍后再回来与各位议事,如有要事,请各位先与叶、顾二位长老商议。”
说罢,左手插入孟钰膝窝,右手揽过他肩膀,打横抱起来就走。
孟钰双脚离地,一下子回过神来,反他不由得一惊,挣扎了几下,面红耳赤低喝:“放我下来!”慕容诲毫不理会,道:“孟道长不用难为情,你的身子还不如我每日晨练所抓的大鼎重,抱你回房自然是小事一桩。”
孟钰怒:“这怎会是抱不抱得动的事情,我本男子,怎能让人抱着走?成何体统”
慕容诲听罢,立随弯腰,即作势两手同时一放,实则双手虚虚托底,孟钰感觉身子一空,不由自主地双手快速揽上了慕容诲的脖颈。慕容诲顺手接过他,笑道:“这么热情,本门主无比感动,这下不想抱你回去也不行了。“
又道 ”唉唉,你手放松些,我呼吸不畅啊。”
孟钰耳根一热,双手放了下来,因为躺了几天,身子乏力,因此放弃了挣扎,只得悻悻地地伏在慕容诲胸前。
慕容诲不再打趣他,问道:“刚刚齐道长所说的事,你都听到了?你怎么认为?”孟钰注意力回到刚才的事情上面,他双眉紧皱,思考着这里面可能的关联,却没注意到自己顺从在慕容诲怀里的模样被所有人看了去。
一路上,小童仆从见到主上抱着一个男子大步流星,形色匆匆,都不由你看我,我看你,惊讶地张着嘴巴。
此时,紫云恰巧抱着雪狐和小菊前后脚从清心亭走出,看到这一幕,心里发凉,她手一松,绣帕跌到了地下,也未发觉。
三年前,因父母双亡,她远离家乡,来璇玑宫投靠表兄。她所认识的元真表兄,一直以来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却冷傲疏离,从来没有对谁这般亲近,甚至远远都可以看见他淡淡的神情还带着一丝笑意。她以为,那就是她表兄的性格,即使是那样淡漠的一个人,她也心仪不已。
可是现在……那怀里是谁?为什么表兄会抱着一个俊美冷眼的男子,那男子顺从地靠在表兄胸前的模样,实在是太扎眼了!
花园内一阵凉风骤然刮过,小菊看着紫云那略显狰狞的神情,心里不由一惊,赶紧拾起帕子,掸掸灰,试图叫小姐离开,但紫云的眼眸一直追随着慕容诲的身影,眸子里满满的委屈和幽怨。
在两人没注意的时候,紫云怀里的雪狐却蓦地睁大了双眼,头转向慕容诲离开的方向,喉咙里发出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轻微的叫声。
孟钰居住的紫菱阁,离议事前厅天枢厅要绕过两个园子, 慕容诲步子大,走得急,过了一个园子后,他鼻息声开有些重,湿润温热的鼻息呼出来,正轻轻砸向孟钰面门下方。孟钰感觉自己面部和耳根发烫,他思绪又开始混乱,于是一边腿部用力往下蹬,一边道:“门主,那个,我好了,可以自己行走,真的。你快些放我下来。”
慕容诲低头见他比刚刚那会儿面色好看多了,也不再勉强,先松手将他左腿轻轻放下,再扶他直起身站好。
孟钰掸了掸揉皱的袍角,见慕容诲正活动着双手小臂和手腕,他有些内疚。于是顺口客气地说道:“抱歉又拖累了门主,我用太极门独门功法,来帮门主按揉舒缓一下手臂,可好?”慕容诲眼角浮出笑意,欣然道:“那再好不过了,劳烦孟道长了。”
孟钰有点发愣,他只不过随口道来,一般情况下,对方不是应该出于礼貌,一口回绝吗?哪知他甚至连推让都没有,这就应允了?
孟钰只好把慕容诲让进屋子,让小童打来清水,净手手,洗去面上血污。然后叫小童去拿了一瓶活络油,这个活络油在门派中很常见,通常都是薄荷、桉叶、肉桂,丁香等等,用热油浸泡,待其精华溢出到油中,再冷却即可。活络油拿来了,孟钰正准备挽衣袖,却被慕容诲一把按住了小臂。
他温声道:“不必了。你刚才吐了血,先去躺下休息。小童会按揉,你自便即可。”
孟钰伸出的手缩了回去。他也不再客气,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平整着呼吸,刚刚虽然没什么走动,但对于体内有蛊毒,内力又受损的他,已经够疲累的了。慕容诲见状也到美人榻边,身子歪斜着半躺下,叫小童来按揉臂膀。
他半闭着眼,闲闲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刚刚齐道长的话,你是什么想法?”
孟钰半睁开眼,揉揉太阳穴,低低道:“如齐道长的话完全属实,那持冰魄剑的女子,不会有第二人,应该就是我二师妹杨太真。因为归一真人说过,他在,则剑在,他亡,则剑会传给下一任掌门。真人哪怕毁了这剑,也绝不会将剑随便交与门派之外的旁人。
而依据二师妹当晚的说法,她必然是参与了藏经阁失火或者失窃之事什,或者两次都与她有关。参与者定然不止她一人,其他参与者是我门派内部之人还是外部之人,暂时难以论断。典籍失窃是否与藏经阁失火有关联也尚不得而知。她没有直接刺杀三师妹,是另有其人。
但我很费解,为何二师妹会跟西域人有瓜葛她说的仇还未报是什么意思?何人的仇?找何人去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但她没有杀害三师妹。杀三师妹的另有其人。”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试探性地轻声问道:“玄虚子长老与归一真人多年前曾经互相许下一门亲事,是慕容门主你和……”
“本座知悉此事!”慕容诲生生地打断道,语气忽然变得淡漠生硬,不近人情。孟钰有些愕然,无法适应他的这种陡然的疏离。
慕容诲淡淡道:“我知道,我原本订下的亲事,就是你三师妹。”
孟钰看他表情异样,以为他在痛惜失去的这门好亲事,尝试着安慰道:“门主请节哀,师妹没有这个福分,是她自己的命数。我,已对天发誓,不为师妹寻到真凶,报仇雪恨,我誓不罢休!”
慕容诲感觉刚刚自己有些失态,他干咳两声,闭上眼,面色缓和,缓缓问道:“你三师妹是怎样的人?”
孟钰眼里浮现出一抹柔情。
“她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温柔多情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并且多才多艺。我9岁到太极门,兰香只有4-5岁,我们都是早早没有了母亲,而两年后,我又没有了父亲,于是真人和师妹把我当做了他们的亲人一般,饮食住所、读书习武,兰香和我并无差别。
这些年是我和兰香最愉快的时光,我把他们当做真正的亲人。兰香天生有耳疾,但极有慧根,于是真人叫她跟着我在学堂同出同入,每每听不齐全的讲义,都是我再用手语给她复述一回,几年下来,她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通,这些文学史书,反而我不及她,望尘莫及。但我并不以为耻,相反还为此很欣慰。”
孟钰望着床顶,视线不知道漂向了何处,他忽然笑了笑,继续道:“兰香12、3岁时,有一次我见她在闺阁里绣一个男子荷包,我打趣她说,妹妹是不是在给未来的夫君做荷包?兰香害羞了,她顺手丢给了我,说那是给我缝的,我没揭穿她。因为平日我从来不用荷包,她是知道的。
那时候就已经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未来生活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问过她,有没有想过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模样?她回答说:”想有一个文识武学渊博、高大伟岸、尊重她的父亲并且不轻视女子的夫君,与其举案齐眉,相守到老。”
孟钰侧头望着慕容诲,叹了口气道:“门主倒是符合了兰香的全部期待,但兰香却没来得及拥有这个福分。”
慕容诲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也有些怔忡。一位鲜活的少女就这样猝不及防展现在眼前,但下一刻,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就是命吧?命只由天不由人。但是活着的人还可以带着她的那份对人生的美好期盼,继续活下去,活成她所期盼的幸福样子。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