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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些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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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思雯以为谢家的事儿就这样收尾了,没想到还没算完,几天后她正趴在窗户边,抓耳挠腮写个作业呢,人又上家里来了。
“简小瘫,过来,跟你说个事儿!”
王大刚一张大脸突然印在窗户上,简思雯好悬没给吓走,没好气地打开窗户,说:“干嘛?”
“呦!真学习呢!”王大刚不以为意,瞧了眼她的数学书,依旧嬉皮笑脸:“说真的,家里有人没人?我表姐一家来了。”
纯属硬蹭,胡馨雨哪是他的堂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简思雯都为他臊得慌。
简思雯也是这两天才听说的,王强想送儿子去当兵,求到了胡馨雨那里,听她有烦心事,便自告奋勇接过来,撺掇着给找领养呢。
这事倒也不难,这年头重男轻女不在少数,你要是想收养一个好男孩或许很难,但收养一个好女孩儿,那却是任你挑。
难就难在,看了那么多孩子,胡馨雨就瞧上这个孩子。
简思雯冒头往外头一看,也是奇了,胡馨雨一家真的全来了。
谢卫国春风满面地牵着胡馨雨的手走在前头,儿子谢辉一个人走在后头,死死盯着两人的手,脸上阴云密布。
“你们有什么事吗?”简思雯一见谢卫国心里就不舒服,也闹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嗳!我表姐他们说定了,就要领养那个小姑娘呢!”
???
谢卫国将小姑娘的震惊尽收眼底,温和地点头附和:“对,你爸妈在家吗?”
这时候他又脱去那天凶狠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家暴过妻子的男人,言语举止之间像个刚毅正直的军人,身板挺直,揽着妻子的腰,悉心呵护,生怕她有一点损伤。
温热的汗手,润湿了连衣裙,印出令人尴尬的手印,紧紧地贴在胡馨雨的身上。像一摊呕吐物一般,死死黏在那里,胡馨雨直泛恶心,一遍遍拂去谢卫国的手掌,他又不死心的贴了上来。
“呕…”
胡馨雨真的吐了出来,黄白腌臜物溅起,谢卫国站在旁边,裤脚不可避免的沾上了几滴酸水。
“你!”
活该!简思雯心里暗爽,瞧着他一瞬间就变了脸色,生怕他又要打人,赶忙从厨房里端出一杯水,挤开谢卫国:“胡姐姐,先喝杯水吧!”
呕吐味儿不好闻,简思雯小心翼翼地避开马赛克,靠近了,脸上也不可避免的带出几分嫌弃。
一双过分粗糙削瘦,有些黝黑,青紫色的血管迸起的手,递到简思雯面前:“给我吧!”
简思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跟他略显成熟的外表不一样,是很青涩的少年音,音调清亮,带着初生的朝气,莫名让人觉得很和煦、温暖。
简思雯觉得,他大概应该是个温柔的人。
谢辉接过水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垂着眉眼,阴沉的五官骤然温和下来,仿佛一头被驯化的野兽,温情脉脉地看着眼前人。
闻见熟悉的味道,胡馨雨浑身一颤,又若无其事的接受手帕,擦了擦嘴角,拉开两人的距离,生硬地张口:“谢谢!”
一瞬间又寂静了下来,谢辉沉默着让开了,从厨房里铲来碳灰,覆在呕吐物上,清扫了起来。
很微妙的,简思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简思雯打发王大刚去医院找人去了。
也是热闹,所有人仿佛约定好一般,都在今天上简家来了。
林枫锦特意挑着工作日,避着人往简家来了,自从下放学习班以后,她便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与亲戚朋友们往来。
她是有些清傲在的,不想拖累大家,更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是那种要仰仗亲戚过活的人。
简思雯那天说要一副字画,她惦记着,写完后也不耽误,匆匆便想送来。
本以为应该只有简思雯一人在家,推开门一看,脸色忽地沉了。
胡馨雨骇得脸色煞白,她总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林校长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一名中学生,性格活泼、高调,是个活动积极分子,很响应号召的一人。
运动在那时候是一件全民狂热的活动,今天闹这家,明天批那家,胡馨雨作为积极分子没少参与。
其实,她那时候也不懂那些道理,只是觉得不上学,也是一件蛮好的事儿。她从来没思考过,该不该这么做,只是觉得大家都做的事儿,总不会是坏事儿。
那是个很混乱的时候,胡馨雨记着,她跟着一群同学,冲进校长办公室,先是噼里啪啦地乱砸一气,后头也不知道是谁打头,一帮孩子很恶劣绞了校长的头发,把校长拖出教室,脖子上挂着牌子:社会败类。
林校长那时候是什么表情?胡馨雨记不清了。恍惚如梦,几年后,她也成了被批dou的一员时,经历一模一样的事,想起这些荒诞的经历,有时也会想这仿佛也是因果轮回。
相逢的太突然,一些有的没得,努力忘记的经历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该是愤恨不平、咬牙切齿的。胡馨雨想过很多次遇见林校长的场景,但真实发生了,却很平静。
林枫锦没有忘记那帮孩子,只是她对于她们的愤恨,更多转移到了时代和命运之上。她是教育工作者,总觉得对这帮孩子的教育缺失负有责任;但她也不是圣母,做不到对这些孩子和颜悦色。
简思雯没瞧见她们的眼神官司,特开心地奔过去,接过字画:“林姨你来了。”
林枫锦收回视线,已经心平气和了:“嗯,我先走了!”
“林姨,吃了饭再走吧!我爸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了,家里还有事儿。”
“林姨,那你把酒带走吧!”简思雯拦不住,只能跑回去拎了一壶药酒,拿高粱酒泡的马蜂酒,说是对跌打损伤、腰腿风湿有用,简爸每年都泡,家里存了好几罐,每年都要给林校长的,今年忙着忘了,正好让她拎回去。
林校长这倒没有拒绝,那些年月里,她的关节受伤严重,每年总有几个月难熬,拿这酒擦,能好过不少。
“嗳!林姐,干嘛急着走啊。”简爸简妈紧赶慢赶回来,正好碰到了,拦着说什么也不让走,“坐一会儿!”
简妈一如既往的热情,林枫锦推脱不了,只能跟着进门。
“姐,你来的正好了,等会儿要真收养了,你也给我当个见证人!”
“妈!”
简思雯默默听着,有些着急。这些天的相处,她和小姑娘培养了许多感情,总盼着给小姑娘找一个好的家庭,谢家显然与她心中的好家庭相差甚远。
“好了!不一定的事了!”简妈知道孩子要说什么,叹了一口气,“你先去托儿所把小姑娘接回来吧!”
简爸简妈当然也知道谢家不是一个十足好的家庭,但他们觉得也不是十分差,是远高于及格线的家庭。
跟很多人想的一样,他们相信谢卫国是个军人,虽然在道德上有瑕疵,但是不妨碍他是个好人。好人嘛,总不会犯大错的。
再说让他们看来,谢家也没别的大问题。首先家庭条件蛮好的,能够支撑起一个孩子的负担;再一个胡馨雨还年轻,是个家庭主妇,有精力去照顾孩子;再是家里另一个男孩已经长大了,听说马上毕业工作了,不会有什么矛盾。
“简同志,实在对不住了。昨天脾气上来,没控制住,你没有受伤吧?”谢卫国乐呵呵地站起身,与简爸寒暄。
“小事小事!只是以后可不能动手了,一家人嘛,有什么问题非要靠动手解决的。”简爸摆摆手,没有计较。
很残酷的事了。还是那句话,这年头没有家暴这个概念,打老婆会受到道德指责,但真没几个人把它当回事儿。
“可不敢动手了!”谢卫国哈哈大笑,摸了摸胡馨雨的肚子,有些自得:“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
很隐秘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心里总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妻子怀孕仿佛就是对他的见证。
“啊?这……”
简爸简妈心里一个咯噔,脸上的热切立马消了,有些着急,小心问:“那这应该照顾不过来吧!”
谢卫国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信心满满地说:“不碍事,家里有勤务兵和保姆。”
他一辈子是没带过孩子的,大儿子谢辉生下来便撂给前妻带,也是蛮轻松长大的。他不觉得有什么,孩子嘛,有了老婆,哪有养不大的。
胡馨雨看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泛凉:这是一个不应来到世界的孩子,不被抱有期待的孩子。可笑啊,那天她被打的鼻青脸肿,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死过去了,孩子依旧活得很好。
这样一个婚姻,这样一个暴力的父亲,这样一个懦弱伪善的母亲,哪里有资格做父母呢?
胡馨雨心里泛着狠:人生行至半途,她没有怎么做几项对的选择,总是浑浑噩噩的,被迫或者盲从的做了许多事,但这件事上,她总该是有绝对选择权的。
简思雯和小姑娘回来时,正逢他们交谈甚欢。
小姑娘一进门,瞧见胡馨雨,眼睛便一亮,她还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只凭着简单的思维逻辑想有个家:“漂亮姐姐,你来接我回家吗?”
“好孩子!”胡馨雨猛然定睛看着孩子,心绪翻飞,刹那间闪过许多条想法,勉强收住心事,叹了口气,“以后叫我阿姨吧!”
“漂亮阿姨!”
简思雯臭着脸,拉过小姑娘:“先回楼上写作业吧!”
“雯雯!”简爸瞧见她的表情,立刻知道不好,人又要犯浑。
这孩子,从小就犟得很,认定的事,要是被反驳了,立刻就耷拉脸,谁的面子都不给。
“爸!”简思雯心里憋的难受。
“出来!”
简思雯垂眉耷眼跟在简爸身后,低着头,非暴力不合作:“谢家不行!”
“哪里不行?”
“他家暴!”简思雯昧不过良心,家暴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哪能把孩子看着往火里扔。
简爸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发明的词,但不妨碍他理解,皱着眉,摸了摸孩子的头,安抚道:“咱们又不是让他正式收养,先试半年再说,不行咱们再找。”
“我……”
“好了,就这样!”
简爸也不多说,转头找到林枫锦:“林校长,帮忙写个收养协定吧!”
林枫锦默默听完了所有,也觉得这不是个好决定,只是她每当她想开口的时候,看看胡馨雨,又闭嘴了,反讽自己多管闲事,教书育人的瘾这么多年还没戒掉。
林校长写的一手小楷,洋洋洒洒地写完了领养协定,一式三份,各家保留一份,避免以后争议。
简思雯又起草一份补充协定作为保险,约定如果孩子受伤或者没有收到好的照料,需要立即归还。
一切搞完,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大家吃完便饭,就准备走了。
“馨雨,走了!”谢卫国已经出门了,催促道。
胡馨雨低着头,拎起手包,悄悄蹭到林校长身边,说出憋了一下午的话:“老师,对不起!”
不等林校长回答,她一溜烟的跑远了。她是不期待老师原谅的,只是为了心安,好消解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长于苛责他人,善于谅解自己,是她生活很多年的技巧。
道不道歉有什么用呢?林校长和胡馨雨都知道,她们的人生经了那遭,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