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三层半（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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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乡下挨着渡口，是个半农半渔小村庄。
每天早上霞光刚爬上地平线，雾气将消未消时候，六七艘乌篷船便出船打鱼了。
季越思简直比简思雯还爱这个村庄，特激动地说，她找到了印象派之父，欧仁·布丹笔下的渔港。
于是每日早晨，空气清新，紫外线不强之时，简思雯便陪表姐出来写生。
等到划船打鱼的渔夫回来时，简思雯便去捡些小鲤鱼带给外婆。东西也不贵，炸酥了，撒上辣椒面和盐吃起来也是一绝。
中午日头大，简思雯是一点都不想动了，季越思又带表侄子出门采风，她就躲在家里偷懒，避免七月天更黑一层的惨状。
昆山乡下生活波澜不惊，一周后，有关震区的消息中午传来了。
“公元1976年7月28日，北京时间3时42分53.8秒，东经118.2，北纬39.6，中华人民共和国河北省唐山市丰南区，突然发生了7.8级大地震。在短短几十秒内，剧烈的震荡如同400枚原子弹在数千米的地下猛烈爆炸般，将地面搅得天摇地动……”
村广播室里传来的通报声，震惊了这个宁静的小村庄。
简思雯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唐山大地震，怎么会呢？对千禧一代简思雯而言，它是历史书上单薄的一页纸，是触目惊心照片，是残酷的一串数字……她何曾想过自己会真实的经历这些。
地震消息带给简思雯的震动，犹如火山喷发，她每天每天的煎熬的睡不着觉，自责，懊悔，内疚之情反复灼烧着她的内心。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她发现她对未来的记忆，正在一步步的消退，她在日记上写下的文字，也消失不见了；她只记得历史的大致走向，却不能想起每个历史节点。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手推着历史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简思雯坐在河边，望着河里虚无的倒影，第一次真实意识到：这不是游戏，她也不是看客。在历史的长河里，她不过是一粒微尘。
只是微尘，又怎么样，堆聚成沙也能遮天蔽日。
……
季越思觉得表妹不一样了，但又难以说具体是哪里，她也形容不出来。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原来总有种愤世嫉俗的愤青感，现在却一下子平和了起来。
简思雯借来了高中书籍，重新复习起知识。
十年运动，读书无用论盛行，教育教学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简思雯这批生在1960年的孩子，最受影响，运动十年贯穿了他们整个学生生涯；所以她的基础差，特别差，比文盲好些，但也不多。
“啊！”简思雯第n次合上了数学书，难，太难了。她脑海里的知识根本不成体系，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完全不能自由组合在一起。
还在读大学的季越思受了大苦，天天被追着问问题，天知道，她也不过比她大三岁，一个教育体系出来的学生，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简思雯这种打鸡血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简爸简妈从唐山回来。
“姨妈？”季越思先瞧见了人。
简爸简妈瘦了黑了，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们从灾区带回了一个女孩，一言不发的跟在他们身后，黝黑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里满是警惕与惊恐。
外婆和蔼向她招手，小女孩儿看了一眼，帮着不了出来。
“辉辉，带妹妹出去玩儿。”简思雯摸出几颗糖，推推表侄子，让他主动上前。
小女孩儿对于同龄人显然没什么戒备心，很快便无忧无虑的笑了起来。
看出了大家的疑惑，简妈主动开口说：“你王叔叔收养的，先让我们照看几天。”
“王叔叔？”简思雯费力回忆了一番，爸爸同事，结婚好多年了，一直想要个孩子，“李阿姨同意了啊？”
就简思雯知道的，李阿姨这些年里一直在尝试各种偏方，但依旧没怀上。前头有同事让他们从农村抱养孩子，她直接跑到医院破口大骂，应该不会愿意收养的。
简爸简妈心里没数，看看屋外的孩子，叹了口气，“可怜孩子！”
果然，等简家房子修缮完，又一个多月都过去了，孩子便成了烫手的山芋，李阿姨说什么也不肯收养，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王叔叔更是躲着简家人不再出现了。
……
回城时候再没坐舅舅的“宝马”喽，简思雯牵着孩子好不容易挤上了火车，抢了三个位儿：“姐，外婆，这儿！”
季越思抱着侄子，牵着奶奶，左插右挤，终于挤过来，坐下便喘得不行。这时候出行条件就是有这么艰苦，一天一趟，站票坐票挤得满满当当不说，还人畜不分，鸡鸭鹅都能上。
这班火车拖儿带女回城的知识青年尤其多，他们都很年轻，说来也与同龄人没什么不同，穿着时代特色的绿军装，但是一眼就能把他们区分出来。他们身上有参与乡村建设的痕迹，一个个沉闷的望着窗外，脸上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季越思对面坐着一个顶有意思的知青，不算高的个头，肤色黝黑，眼睛上挂着一副傻瓜眼镜，别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就他什么也没带，手里捧着数学书看得津津有味儿，胳膊肘上还挎着一个装着西瓜的网兜。
季越思悄悄瞧了眼，看的是《高等数学》。她是不懂这些的，学习向来不算特别好。不过她艺术天分极高，是个很罗曼蒂克的女青年，弥补着这方面的缺陷。
她对于这种区别于她的人，总充满崇拜，便手痒地拿出画本，嗖嗖嗖地画了起来。
简思雯看地稀奇，瞧了瞧，美化了不少，很普通的一个男青年嘞。
……
“姐姐，我们坐火车回家是吗？”小女孩儿熟悉了一个多月，总算开朗了一些，趴在绿皮火车窗边，好奇问。
简思雯摇摇头，心里气闷，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私下里是蛮喜欢小女孩的，只是喜欢不意味着能够接纳成为一家人。
简家现实条件是完全没能力接收。简妈五十五，退休返聘了五年，终于要退休了；简爸也已经五十七岁了，最多三年也要退休。两人都年近花甲，根本没精力再去照顾一个三岁的孩子。
绿皮火车虽然拥挤，但速度已经是经济实惠快捷的最优解了，仅仅两个小时便到站了。
汽笛呜咽着进入上海北站大楼，一栋英式洋楼映入眼前。人群又一窝蜂的涌下车站，简思雯几个一直留到最后，人没了才下了车。
简爸，舅舅他们早等着喽。简思雯再也不想体验“宝马”了，倒腾着把东西放好，人坐在自行车横杠上，简爸腿一扫，自行车便跑了起来。
今天家里请客，他们得急着回去准备宴席。
简家的房子折腾了两个月，紧赶慢赶，主体三层半的私房算是修好了。地皮占地小，这回重修，索性连院里的井都填了，院墙也给扒了，一点庭院也不留，全部拿来做地基修房子。这样一层总算能挤出三十平的空间，有点小洋楼的味了。
一家人住原先的两层半受够了累，这回重修便很费一番心思。简妈找了设计所，让人专门设计了。一楼是客餐厅和公共卫生间；二楼、三楼一样的格局，主卧带独卫，加一间小书房；阁楼面积缩减了一半，既是储藏间又是洗衣房，另一半则被设计成开放式的阳台。
简思雯上上下下逛了好几圈，对户型很满意嘞，倒是装修没什么好说的，不用水电气改造，墙面用石灰水刷白一遍，便算完了。这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这样。
“雯雯，给林校长送席面去！”
林校长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公派去过法国，回国后便到了医院附属中学教书，顶顶好的一个人，可惜让运动败了心气儿，离开了教育岗位，已经好几年不管事了。
简妈和她是姑表姐妹关系，年轻时简妈家穷，林校长与她要好，没少接济，对她很是感激，只是这几年疏远了，每回再请她，总说不来，便只能叫简思雯给她送席面。
……
林枫锦眼里噙着泪水，翻看着一本本教案，从1953年到1966年，整整13年，里面记录了她的青春与抱负。很多年她都觉得熬不下去，是它们撑着她继续走下去。
很多时候她问自己，何必呢？躺倒，眼睛一闭，便不用理会这些纷争了，成全了她的清傲。但是她不甘，她心里有一股气，绝不能不明不白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层半（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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