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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短篇古言, ...

  •   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
      “太阳远,因为见过有人从长安来,却没有人从太阳来。”

      “就叫她谖儿吧,步谖”,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听起下人提到过,这是娘在迷离之际给我起的闺名。都说世事苍茫,不容许全神贯注的无间断的去怀念一个人,但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她,即使是记忆中模糊的影子。如果我娘还活着的话,应该是个比惠姨还要‘温柔’的人吧。

      他们都叫我谖儿,虽说是尚书令府中的长女,可毕竟是庶出,亲娘去世的又早。还我倒是有个小两岁的妹妹步筱,是夫人的嫡出。在这府中,很少能见到爹,陪我最多的就是晴儿了。她是我娘的陪嫁丫鬟,自从娘走了,从小便是她带我长大教我礼仪,常常给我讲我娘小时候的故事。
      十七年来,我就没有见过除了这府里上下和抬头四方天空之外的世界。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只能在对惠姨的低眉顺目和对府外的望眼欲穿中度过了。直到我遇见他。

      那是一个夏末的午后,爹和惠姨突然召我去前厅。不知是什么要紧事,要召见我这个若有若无的长姐。我让晴儿为我更衣,穿了件素白裙衫,淡淡描了眉抿了下唇,戴上我的木兰玉簪。

      掀开前厅的帘子,我低着头跨过门栏走到厅中间,道:”女儿给爹,惠姨请安。” 即便是低着头,我也能撇见妹妹站在惠姨的椅子旁。抬头看去,见她穿着今年宫里新赏下来的蜀锦,金丝线在阳光下甚是引人注目,当真是娇艳欲滴,不愧是全长安第一美人。我收回我的目光,看了眼爹和惠姨,便又颔首将目光专注在前方的地面上。这前厅里正座前的一砖一瓦我都再熟悉不过了,从我常站的位置到爹爹坐的地方,不多不少,整整十四行每行四十六块砖。

      “谖儿,今天爹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喜事啊!”

      我抬头看向爹。

      “是啊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今早王府派人过来提亲了,点名就要老爷的长女,谖儿你呢。” 惠姨还是那样的温柔,脸上对我的笑容不差分毫。

      对话间隐约听见妹妹的一声轻笑,抬眸便对上了她轻蔑的一瞥。

      “女儿谢过王爷,也谢过爹和惠姨。“ 我不温不火的回道,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这天大的好事怎会落到我的头上,想必是原是想向妹妹提亲,再三推脱下才许给我的吧。也是,想来三年选秀也快到了,估摸着就是下个月末。现下皇帝膝下子嗣稀薄,人又年过半百。像筱儿这样出身的官家女子,本就是要献给皇帝的。

      “果然还是谖儿懂事。为父啊想把这个婚期定在选秀前,这样一也算了了头心事,二也能名正言顺的送筱儿进宫啊。”

      “爹爹所言极是。”

      “要不我看就这个月末吧,正好是温妹妹的祭日,也算冲冲喜吧。”惠姨笑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此时提到我娘的祭日,让我想起了伤心事,脸上也微露尴尬神色。爹急忙圆话:“而且正好在年底王爷领军出塞边关前啊,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虽然我对府外宫内的世界不太熟,也多多少少知道些这个王爷。据说是个散漫的王爷,当朝皇帝的亲弟弟,与我年纪相仿,是否文韬武略我倒不知,大概就是个玩世不恭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吧。这样也好,我寻思着不过是换个地方过过日子罢了。

      我成婚了,新婚之夜,隔着薄纱的盖头,听见有人推门而入,依稀闻到淡淡的酒味。我不敢妄动,坐在塌侧静静的等我未来的夫君开口说话。

      良久,他并未出声。

      我开口道:“承蒙王爷错爱,妾身不是二小姐。”

      他轻笑道,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谖儿,我要娶的不是什么二小姐。”

      我心中一惊,爹爹从未向外说过我的闺名,他怎的知道?

      “王爷你?”

      “我初次进府就遇见了你,那时你才刚及笄,我误闯了后院,远远地看到你在秋千旁。”

      “王爷我”

      “不要叫我王爷,叫我翡”

      我脸红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他是我此生初见的温柔。如晚风般如期而至,却偏偏孤倨引山洪。

      进王府后日子过得很好,整个长安都知道了当朝尚书令把自己最疼爱的长女嫁给了王爷。府里府外都传说王爷王妃天造地设恩爱如胶似漆。翡当真是喜欢我的,我进府后便再也没有纳妾也无通房侍妾。全府上下只有我一个女主人,倒真有点像寻常人家夫妻而不是我记忆中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翡是真的爱我的,我也开始慢慢接纳了他。我渐渐喜欢和他一起散步,一起交谈,一起饮茶,一起下棋。我每天好像都在等着他下朝回府,可以笑着抱住他再任由他牵住我的手。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喜欢还是依赖,总之我离不开。

      一个月后我有了身孕,世人更是都说王爷专宠王妃是一段佳话,我也认为我这一生修到如此夫君也算功德圆满了。

      直到那日,翡奉旨去边关守塞。临别前,他还答应我,明年春天他就会回来。亲手为我插上木兰玉簪,让我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轻轻的吻了我的额头,转身上马。在他那翩跹拽马回身向我轻笑的那刻,我承认我心动了。

      渐渐入冬了,宫中府中都在加紧筹办着除夕夜。我坐在桌边,看着身边人忙忙碌碌的布置装饰,凑着烛光,看着翡寄来的家书,我有多想把我的牵挂和思念都写在这封回信里,可提起笔来却还是不温不火的写出了一行:愿你历遍山河,觉得人间值得。那夜我听闻西塞大战告捷,摸着我差不多有五个月大的肚子,细细算着还有多少天翡就可以回来。

      转眼元宵节过了,可自从那封信寄出以来,我再也没收到翡的回信。我想也许是边关战事吃紧。可不曾想到,这是我这辈子走不出的阴谋。

      当日妹妹进宫,一下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七日专宠,十日封妃。是她连结前朝,在皇帝耳边进言说翡军功震住有逆反之心。于是在那战胜利后,派人暗杀了将军。对外则传是翡在大战中负伤,不治身亡。

      等到消息传到我耳边时已经是二月末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筱儿会做出这种事情。直到后来府中人告诉我,爹和惠姨早就安排好这一切,送筱儿入宫服侍年过半百的皇帝,晋贵妃得皇子。再在皇帝苟延残喘之际,联合前朝大臣向皇上谗言,去除王爷这个年少且有军功在身的后患,好迎得新皇登基太后辅政,晋尚书令为太傅辅佐新帝把持朝政。

      而我,又算什么呢。这个局里一个顺水推舟的媒介?一枚掩人耳目的棋子?我的亲爹不仅负了我娘,也负了我。

      我再次换上我当日的素白裙衫,却并未描眉抿唇。轻轻插上木兰玉簪,穿上孝服外褂,泪水模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众人齐道:“王妃节哀”。

      这是此生我见过最干净的爱情。合上抄写的佛经诗集,熄灭了蜡烛,深深埋在被子里,眼睛不知何时开始湿润,眼角又似乎有泪滑落,轻声叹息,眼中是别人的悲欢离合,哭得是自己的春夏秋冬。我脑中依然回荡着书页上的“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这九个字,久久不能平静。翡曾说过:他喜欢“谖”这个字,听到这个名字,即便是一只脚踏进地狱了,也会拔回脚来看看她。这大概是我听过最真实,最痛心的情话了吧。

      都说世事苍茫,不容许我们全神贯注地、无间断地去怀念一个人。我从未用心去记住生命中每一个所出现过的人,而我却总是意犹未尽的想起他。还有那些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还记得那日帘起入暖风,大红喜字,共剪花烛,惊扰了我的纷纷碎梦。短短数月间,缘起缘灭,而我却握不住他的衣角翩然。

      从那之后,每逢月夜,我都会登上小楼。看着天上的月亮,总会忆起他。已经算不得是痴狂的迷恋或是深切的依赖了,我也从未了解他到感同身受过。只是心中总会像桂花酒兑了白水,白水冲了酒香般泛布叆叇,云雾状温淡般的惆怅。那夜,我敬一杯忆他月下扬眉,我寄一杯与他风中共醉。

      几十年过去了,皇帝驾崩。新帝登基,追封前朝后宫。加封王爷为云徽大将军。我在这长安城早已没什么亲人,还依稀记得宫中有个称作孝贤皇太后的妹妹。

      这年夏末,我去了西边关塞,他最后生活过的地方。

      记得十七岁那年初见他时,好似昨日春风点夏花,他剑如长风横扫天下,红衣似血天命风流。
      我似乎没有爱过他,我最初爱的只是他给我的温柔。没想到结局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日渐长,不知时节。那时候,相顾似乎,只一笑都忘忧。十七岁的我们并不懂得什么是爱,真正懂得的是这座长安城。

      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
      ”长安远,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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