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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锅里飘着几只白胖的团子。
      软糯的身子被煮得裂了个口子,米酿的香气在水中四溢开来,晓星尘尝了一口,却还嫌不够,摸索着想去翻桌边新买的蜂蜜。
      ——少年嗜甜,除了糖果点心外极少食蔬果肉类,连早饭也是能省就省。他前几日买了蜂蜜,就是想戒戒少年这无甜不欢的毛病。
      这么想着,他微微笑了起来,手却在摸到墙角瓶瓶罐罐时一僵。
      剑不见了。
      少年这些日子颇有些气力不继,严重时几乎难以握着降灾舞完一套剑法,因而他也不如之前那般佩剑从不离身,而是将剑挂在了桌边墙上。
      又摸索了一遍,确定墙上空空如也,晓星尘的心不由一顿,他只觉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急忙去摸菜篮和少年的衣物。
      但菜篮仍放好好在门口的椅子上,少年的衣物也整齐堆叠在床边,无一缺少。
      兴许只是,出去买点心了吧?
      晓星尘松了口气,他折回锅边,在加了两勺金黄澄澈的蜂蜜后,又将放在锅边的小半罐酒酿倒了进去——但那一瞬,他却鬼使神差地拉开了锅灶旁的柜子,触及其中扁平,这下,他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道长……道长?”
      院内,阿菁同时推门而入,但迎接她的却是一道白影——晓星尘如一阵风掠过义庄,他背负霜华,嘴唇紧抿,眨眼就落在城内街道上,去得远了。
      阿菁一呆,刚刚……是她看错了吗?道长脸上神情……怎么那么像那个坏东西不见了的夜晚?
      她心中一紧,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匆匆将新买的点心蔬果放回屋内仔细盖好,她跺了跺脚,也追了出去。
      ************************************
      剑尖堪堪刺破他脸上肌肤,薛洋后退两步,笑得却是一如既往的邪肆:“宋道长,你就这么点本事吗?”
      “你……!”
      宋岚双目斥血,拂雪被他握在掌中,亦悲愤地轻鸣出龙吟之声——他并非第一日下山,自然察觉得到薛洋并非最佳状态。少年剑招娴熟却不连贯,起承转合之间常有迟滞之感,竟似一个灵力半损的废人。
      但奇怪的却是薛洋似乎能料到他一招一式的落向,虽然破绽百出,但少年却总能险之又险地一次次全身而退。
      见他死死盯着自己,薛洋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森然道:“知道吗,宋道长,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那双眼睛。”他语气渐沉:“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偏偏如今生在一个有眼无珠的人身上,为了师门迁怒于他,背弃于他……”
      他手腕一抖,降灾笔直指向宋岚,他道:“你可知,只要我愿意,我依然可以割了你的舌头,将你制成凶尸差遣?甚至,我还是可以杀了小瞎子,屠尽这座城……人命于我,不过是草芥。”
      他语气中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仿佛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恶人。
      只不过,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颗明亮又优柔的星辰,不再一次自他掌间坠落。他才甘愿受怨灵报复,重伤至今未愈;甘愿埋了以前从不离身的尸毒粉和魂钉;甚至甘愿承诺再不伤一人性命,如今被拂雪打得节节败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宋岚有一丝丝的同情,甚至,他只要看着那双曾经是晓星尘的眼睛,就觉胸腹间沸腾的血液几乎将他吞没了。
      宋岚自然也是不明白薛洋在说什么的,但是晓星尘的眼睛却是他一生的痛。当年他万不曾想到在迁怒决裂后,挚友仍以德报怨将眼换给了他。这么多年他在悔恨和痛苦中走过无数城池,只想再找到挚友和他真诚致歉,却不想再见之时,晓星尘却因盲了眼而被苦苦蒙骗多年。
      一瞬间,对挚友的担心,多年寻觅之苦,师门的灭门之仇皆化作汹涌的恨意自他剑尖喷薄而出,他嘶吼一声“你这个该死的渣滓”,拂雪径直朝薛洋胸间刺去,夹有雷霆万钧之势。
      薛洋冷哼一声,亦提着降灾迎面而上。
      但两剑堪堪相交之时,斜里却冷不防伸出第三把剑挡了一下,暗劲传来,薛洋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忙抽身后退,唇角却已不自觉流下血线。
      ************************************
      之九
      霜华再度脱鞘而出,这次,却是将宋岚稳稳护在了身后。
      宋岚自是又惊又喜,他不住地看着晓星尘,几乎想伸手把眼前人扳过来好好察看,他道:“星尘,是你!你没事吗?”
      晓星尘却没有看他,他握着霜华的手青筋尽暴,他转向对面人,声音都几乎在颤抖:“薛洋,你,你是……薛洋?”
      对面之人一顿,沉默却已回答了一切。
      晓星尘只觉全身血液都冰冷下来,他一路从义庄飞奔而来,路上霜华异动连连,他尚以为是少年出了什么事,谁知却恰好听到了那句“人命于我,不过是草芥”——
      那个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声音,用着他最熟悉的语调说着世间最冷漠的话语,仿佛他挥手间,义城就要成为下一个常家。
      挚友的嘶吼,降灾划破长空的熟悉,一切宛如一幕精心筹备的戏剧,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那一瞬,他几乎想转身逃跑,但霜华拨开降灾的一刻,脑中纯良天真的少年面容却同时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邪恶的,嗜血的,常家屋顶,少年仅凭一人之力屠尽了五十多口人,却仍邪笑着要他不要忘记他。
      金鳞台前,少年面对费尽心思方将他抓捕的多次语出嘲讽,最后一次,他仰天大笑数声,赫然是四个字“绝不悔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个从被救回沉默不语到最后耍赖不走的少年,那个替他修屋顶替他买菜替他拿剑的少年,那个他捧在掌心照顾了宠了三年的少年,他怎么会……他又怎么能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和他有血海深仇的薛洋?!
      心中却隐约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为了报复他。
      报复他所以屠了白雪观,报复他所以弄瞎了宋岚双眼,报复他所以顺势隐姓埋名在他身边多年,看他为他心摇神动,丑态百出。
      他不由也想起那个不久前少年满身浴血回到义庄的夜晚,可笑他当时只觉是他多想了,少年如此纯良无辜,怎可能惹上非深仇大恨不得见的怨灵?现下看来,却是这三年间,少年早背着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么,是什么时候?
      可是在每个他缠着他出门买点心的早晨?还是在每个他夜猎晚归的夜晚?甚至是……日日夜夜,每个他不在他身边的时刻?他微笑着把少年当心尖肉哄着的时候,降灾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狰狞刺入旁人的身体,那双手沾满血腥,不知背着他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蒙眼白布渐被鲜红染湿,晓星尘只觉空洞的眼眶几乎流下血泪来,他恨声大笑,几乎一字一顿道:“好玩吗?”
      ——好玩啊!
      该说的话语到了嘴边,薛洋仿佛失声了般,再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前妄动剑术的余波正在发威,此时,他的四肢百骸宛如浸在冰水中,内腑一片杂乱,他忍了又忍,方把涌上喉头的一口血咽了下去。
      ——原来即使是自己选的结局,但等真面对时,却依然还是会痛的。
      有一瞬间,薛洋视线微微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他因去不了南方发脾气,却被道人带入怀中安慰的夜晚。他踌躇再三,还是鼓了勇气问道:“道长可觉得,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就会继续做九十九件坏事?相反,如果一个人在做第一百件坏事前忽然放下了屠刀,那他是否还有机会赎清前尘往日的罪孽?”
      白衣道人微笑着摇头,他掌心抚摸着他的发尾,有最让人安心坚定的温度,他缓缓道:“世间最难不过回首,我不认为。”
      当初的话语仍历历在耳,眼前人如今却牙关紧咬,唇边几乎流下血线,他顿了顿,霜华缓慢却坚定地指向了他——
      果然……是因为,他是薛洋吗?
      所以他想隐瞒身份安然度日就是蒙骗,他对他心有眷恋贪图日日夜夜两颗糖就是欺辱,他想就此回头再不伤人就是……不配。
      他心下惨然,却同时放声大笑,肆意妄为甚至更胜多年以前。他眼神阴鹜,缓声道:“道长可还记得我们刚来义城时骂我瘸子骂你瞎子的那帮村民?告诉你!那一村的老弱妇孺可都被我屠尽了……可笑我那晚碰上那村落的怨灵,本以为肯定露馅了,却不想你居然还真是毫无怀疑,白白照料我那么多天,真是天真得可怕。“
      “你!”宋岚只觉全身颤抖,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他几乎握不住手中拂雪,恨道:“你骗得他好苦!这三年,你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恶?”
      “多少恶吗?我想想……总不会少于一个白雪观的人吧?宋道长,你的师门我可都屠了,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对几个普通村民手下留情吗?自然是看不顺眼的都杀了哈哈哈……”
      两道身影并肩站立,一黑一白仍如从前相得益彰,他看着,忽地话锋一转道:“霜华和拂雪同时出鞘,看来我今天是很难在两位道长手下安然离去了,不过,两位道长是不是漏算了什么…… ?”
      两人皆因他的话一滞,黑色身影如闪电掠向墙边,再出来时手上却已提了个人,降灾如附骨之疽紧紧贴着细嫩的脖子,正是阿菁。
      “小瞎子偷听得很是开心呀……两位道长,这下又该如何呀?”
      ——又该如何?
      清冷街道上仍有回声,握住霜华的手却倏然收紧。晓星尘举起剑,眼窝中不住流下的鲜血顺下巴滴落,他却仿佛一下冷静下来,他示意宋岚退后,平静道:“你曾要我起誓永不说你恶心,但你如今所作所为,和最恶心之人又有何异?”
      仿佛被扎到了心底最痛处,薛洋一下瞪大了眼。
      晓星尘又道:“放了阿菁,我允你公平一战。”
      霜华轻鸣一声,仿佛也在说只要赢过了他手中剑,大可自行离去。
      “星尘,你…… ”
      宋岚却焦急地不肯退后——他担心挚友的天真,眼前少年本就诡计多端,如今又挟有无辜人质,怎可能乖乖听他们谈条件?
      但出乎他意料地,薛洋在静静看了晓星尘两眼后,却忽地收剑回鞘,任少女哭喊着跑到他们两身后躲起来。
      他轻笑答应:“好啊。”
      ************************************
      之十
      霜华轻灵,降灾藏拙。
      一寸宽,几寸长,薄如蝉翼的剑身,恰如冬日最纯洁无暇的雪之霜华,轻巧顺着敌方最薄弱的空门而去。
      而降灾却是一条蜿蜒吐信的毒蛇。
      薛洋似并不与晓星尘硬碰硬,但却每每剑走偏锋,刁钻攻向晓星尘后背死角,去削他握剑的右手,一时之间,竟也还支撑得住。
      但片刻后,白光却是更盛。
      霜华就如一张织得更密的网,誓要将降灾拦腰斩于网中。无孔不入的剑气甚至笼罩了街边大树,刚抽出嫩芽的枝叶亦被纷纷震落。
      降灾在网中挣扎,退路却愈发狭隘!
      薛洋眉头一皱,陡然虚晃一招,将剑换到左手,右脚同时在墙上一点,终于借力飘出数丈,落在晓星尘的斜后方。
      ——多么像!
      那一日,他也是如此持着剑,拼尽全力才斩杀了怨灵,为了赶在他夜猎结束前回义庄去,不让他担心。
      现在,他再拿起降灾,却是为了和他刀剑相向,给他一个抹去自己存在,从此做回明月清风,顺遂一生的机会。
      道长啊道长……其实你并非宋岚,又何尝不知我内伤从未痊愈,今日何又来的公平一战?
      他轻笑一声,剑光再次划空,降灾一抖,已笔直朝晓星尘右肩刺去——但那一瞬间,内伤却是再压抑不住,积攒的血液从他喉间喷涌而出,薛洋只觉手腕一软,剑尖顿时朝地上指去,去逝已成疲态!
      而几乎不存任何犹豫,霜华在同一瞬转身刺出,恰好破胸而入!
      血肉被刺穿,心脏微弱的跳动透过剑身传来,晓星尘也是一怔。
      他知道,只要再偏一些,再用上半分力,这一切就结束了。
      世间将再不会有那个嗜血残忍的薛成美,也……再没有那个会日夜等着一颗糖微笑冲他撒娇的少年。
      但在这生与死的一瞬间,霜华却如同沾染了红的白蝶,翩翩起舞的翅膀难承其重地迟滞下来。片刻前还坚定如山的信念一夕碎裂开来——晓星尘只觉一瞬霜华重逾千斤,他握住剑的手腕几乎颤抖。呼吸几经停顿,他终是抽剑而出,去势之急,几乎没在薛洋身上造成多余伤口。
      子琛,不是我不杀他,而是我杀不了他。
      或许这三年一梦,我亦不复当年的明朗清澈,我终究是没自己所想那么绝情,配不上世人所赠“明月清风”四字。
      持剑伫立,半晌,晓星尘终是对着地上大口吐着血的人轻声道:“你走吧。”
      “不可!”
      几乎话音刚落,就传来宋岚反对的声音,亦感受到挚友的愤怒,晓星尘缓缓转过头去,却不知是在对谁解释道:“他身上本就有怨灵的诅咒,如今又伤了心脉,往后余生怕是都不能动用剑术了,与废人无异。”
      顿了顿,他又抬起剑尖,冷声道:“但是,薛洋……我发誓,若日后你还敢为非作歹,无论天涯海角,霜华定取你项上人头。”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竟爆发出一阵大笑。
      仿佛在笑他天真笑他自作多情,不过片刻,少年就似被大笑呛到,断断续续咳嗽起来——晓星尘在这咳嗽声中转身,脚步却有些虚浮,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锅上的米酿团子,怕是已经糊了。
      新买的蜂蜜只舀了两勺,回去也该收起来了。
      路过东街时还要去知味楼说一声,定的下午取的酒酿圆子,也不要了。
      他模模糊糊想着,身后的咳嗽声却不知何时停住了,街上只有风吹过飘落树枝的声音,直到,被两声同样凄厉的叫喊打破——
      “星尘小心!”
      “道长……!”
      几乎就在那一瞬,少女扑上来抱着他手臂,带着他朝前倒去。
      但破空声却迟迟未来,取而代之的,是剑尖再次迎风出鞘的凄厉呼啸。
      那是一把和霜华同样耀眼的剑。
      但却带着霜华从没有的凌厉和恨意,几乎劈开了风声,化作一条白色游龙朝着少年心口附绞而去——
      一剑穿心。
      一时之间,四周一片寂静。
      “……怎么了?”
      隐约听到血肉刺穿的声音,空气中血腥味渐浓,晓星尘焦急地爬起来,他轻声呼唤挚友:“子琛,怎么了吗?”
      但宋岚却没有回答他。
      仿佛亦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画面,他甚至听到挚友后退了两步。
      “子琛……?”顿了顿,他又唤:“薛洋,你走了吗?”
      仍是无人应答。
      心跳蓦地如擂鼓声大起来,晓星尘快步折回去,但没几步,他就僵在了街中央——脚下一片粘滞,赫然是流不完的血,都汇成了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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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人声。
      夹着极为舒适的微寒水气,而此时天空是澄澈的蔚蓝,雀鸣落在枝头,绿叶沙沙作响,亦有青草花朵的清香传来。
      原来,真的已经是初春了啊……
      他微微一笑,渐渐横过来的视线中,却依然倒映出那个站在街中央有几分不知所措的人。
      想要奔到他面前再说几句狠毒的话,再做几件绝情的事,想要他可以真的转身离去,不再为了他这个坏事做尽的人遗憾——身体却仿佛灌了铅般,再动不了一根手指。
      那么,好吧,好吧……
      他重重倒了下去。
      捏在胸口的手同时松开,滚出了几粒东西——却不是宋岚所想的阴毒的魂钉,而是几颗白胖圆润的糖。
      上面还隐约印了“福记”二字,恰是晓星尘夜猎那日所买,数个时辰前发现不见,便急急追出来寻人的那包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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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十一
      薛洋死后第三天,晓星尘忽问阿菁是否真是瞎子。
      彼时,阿菁正在院内择菜,闻声一呆,手中碧绿的豌豆立马掉在地上沾了泥。她走进屋,手指紧张地绞住了衣角,却结结巴巴半天不敢开口。
      晓星尘一叹:“放心,我不赶你走。”
      阿菁这才辩解道:“道长,我,我只是天生白瞳,看起来如瞎子一般,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天……”
      她想说那天瞧见薛洋伸手,以为坏东西要报复道长,情急之下才顾不得装瞎出声提醒,但瞧见晓星尘瞬间苍白下来的面容,她陡然住了嘴。
      晓星尘沉默了一会,忽地轻声道:“其实,还是我杀了他。”
      阿菁不解。
      “那剑之后,我……查看过他的身体。他身上的内伤远比我想得严重,怨灵诅咒入骨,他本就是不能动用剑术的。但我却又刺了他一剑,所以,即使子琛当时不杀他,他也是要死的,他根本……就不可能走出义城。”
      讲这些时,道人俊秀的面容上有些许茫然,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杀了他。”
      “但……坏东西不是,不是好人吗?”阿菁犹豫了下,想起那时她藏在墙边听到的三人间的对话,试探着问:“他不是……杀了很多人吗?”
      “……所以他是该死的,对吗?我……并没有做错,是不是?”
      道人脸上茫然更甚,阿菁下意识想点点头,却忽地想到那几粒自少年掌心滚落的糖——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坏东西却至死不肯放,有两粒甚至被他握得变了形。
      心下酸楚,她只觉喉间仿佛被什么梗住,再说不出一个“是”字来。
      ************************************
      那天晚上,他们最终将薛洋埋在了城外林边。
      少年孑然一身,落棺时能放的除了几粒糖和一把剑外竟再别无他物。三人在墓前静立了半晌,最后还是宋岚提议道少年生前结怨太多,若让人知道葬在何处恐怕反而要不得安宁,倒不如立个无名之碑。
      一捧黄土,一面空白石碑,几丛杂生的野草,少年就长眠于此。
      阿菁呆呆地看着,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一日围炉夜话,少年说了他七岁断指的故事,末了,他从胸前翻出一颗糖扔进嘴里,轻笑解释道:“……所以,我才那么喜欢吃糖。幼时岁月太苦,唯有甜,会让我觉得一切是可以忍受的。”
      他讲这些时头微微侧转,眼神眷恋地落在晓星尘身上,仿佛想到翌日时光,又缓缓荡开一个明媚期盼的笑容。
      他也曾是这样一个天真无忧的孩子,会因一颗糖便不惧所有痛苦磨难,在长夜里围着篝火欢笑时,也曾和他们一样盼着天明到来。但如今却不得不沉寂在这荒城的一捧黄土,只得落日野草为伴,再无明日可盼。
      眼中仿佛一下进了什么东西,阿菁背过身去拭泪,余光却瞥见晓星尘亦似支撑不住般晃了晃,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又挺直了背,静静伫立在坟前。
      那之后,她便常带些瓜果点心去看望少年。
      但无名之碑,却也有无名之碑的坏处——城外村落的孩子玩耍时,常将其划得乱七八糟,好几次,阿菁甚至看到坟上新土甚至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气愤地捡了石子去丢小孩,后者却边跑边朝她扮鬼脸,叫道:“有什么关系?连名字都不敢写,里头定是个有罪之人!”
      ——才不是!
      她大声地反驳,坏东西他,他……明明也没那么坏!那日,降灾看似紧贴着她的脖颈,剑锋却仍避开了主要血脉,甚至放她跑时,坏东西还推了她一把!
      但她委屈地跑回义庄时,晓星尘却只轻轻应了一声,他手下动作一顿,酱油仍倒入锅内鲜香碧绿的时蔬中,滚油和水顿时混合着炸了开来。
      以为道长并不想听薛洋的事,阿菁闭了嘴。直到晚饭时,她将芦笋一口吐了出来——她怔怔望着对面神色如常夹菜的白衣道人,头一次发现,原来过咸要比过甜还难受得多。
      再后来,她带着少年生前最喜欢的米酿团子去时,却发现少年的墓不知何谁被圈了起来,杂草被清理了,墓碑虽仍是光秃秃的,右下却多了四个小字——
      成美之墓。
      日子仍如流水一般逝去。
      阿菁依然会早起去买菜,天黑了就乖乖躺进棺材等晓星尘夜猎回来。但更多的时候,她开始好奇——道长究竟是……恨着坏东西的吗?
      他好像应该是恨着他的。
      毕竟那日长街,她从来没见道长发过那么大的火,霜华招招直指要害,蒙眼白布都几乎被血浸透。薛洋死后,道长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仿佛如他所说,霜华只是做了正确的事。甚至,他一次也不曾和阿菁一起去扫过墓。
      但义庄中却还留着少年的一切。
      少年的春衣仍被好好叠在床头,他常用来磨牙的稻草杆散落在一边,甚至连薄被上都有他前一晚肆意睡相留下的褶子。一切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好几次,阿菁看着晓星尘在自己枕边放下一颗糖后又走到床边,他呆立半晌,方想起来什么般,又落魄地将糖放回怀中。
      然后,就是点心。
      明明少年已经不在了,两人谁都不爱吃甜。但晓星尘却仍常常买些甜糕甜饼回来,直到晚饭时阿菁委婉地提醒他有些甜了,道人方似惊醒般,抱歉地接过少女碗中圆子,一饮而尽。
      看着他吞咽的动作,阿菁不知为何,竟觉得嘴中有些发苦。
      后来又有一次,她买了菜回来,恰逢道人又站在院中摇椅旁发呆——少年受伤时,很喜欢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他性格恶劣,常差遣她跑来跑去,又缠着道人撒娇。如此过了月余,她自然是怀疑少年装病,但气呼呼地和道人说了,道人却只是又担忧地去东街请了大夫。
      然后,少年就不坐摇椅了,他仿佛一下好了,仍如从前一般早起去买菜,日日和她拌嘴,偶尔路过布庄时,还会给她带一件布裙或一支簪花。
      他们都以为他已然大好,却不想他是受了那么重的伤,根本不可能有痊愈的一天。
      阿菁终于忍不住道:“道长,其实你……也很想坏东西吧?”
      晓星尘抚摸着摇椅的手一顿,宛如大梦初醒般抬起头来。
      阿菁只觉心狠狠一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其实我娘生前常说,人和动物一样,都是沉溺安稳的。就如同你一直喂养一只田鼠,等到秋收冬藏的时候,它就会舍不得回田原中去了一般……道长你可曾想过,这三年,也许坏东西……也并非一点真心都无?”
      她终是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我问过义城百姓,这大半年来并无人离奇死亡……也无无故失踪者。”她顿了顿,终是道:“所以我想,那日坏东西所说,也许也并不全是真的。他并没有将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就如同他虽然挟持了我,却最终还是没有伤害我一样。”
      她还有半句话不曾说出来——你是这三年中与他最亲密之人,真心与不舍,究竟能否全然伪装,其实又何必旁人来道?
      那日傍晚,他们去了鬼村。
      当年村民的刻薄嘲讽还历历在目,村落如今却已空无一人,阿菁从村头走到村尾,除了一些零碎血迹和厚达几寸的灰尘外什么都没发现——她心下黯然,猜测这村人怕还是凶多吉少。
      但她回到村前时,却发现晓星尘不见了。
      地上是个剑划的法阵,她看不懂,但其上薄灰却是被人细心拭去了,法阵角落有一大滩红黑的血迹,看颜色,似乎是这几个月才新沾上去的。
      沾了血迹的草叶是偏厚的,她顺着找过去,却发现不远处晓星尘蹲在草丛中,竟似发现了什么极为震惊之事,身体狠狠一晃。
      “道长!”
      她急忙上前,但看到周遭草丛不规则的血迹时却也一愣,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由涌上心头,她后退了两步,顿时毛骨悚然了起来——
      这草丛血液如此杂乱,竟似被什么人攀爬挣扎过一般。难道说,他就是在此处遇到了袭击,流干血液再也走不动时,竟爬也要爬回义庄?
      ************************************
      回去的路上,忽地下起了大雨。
      两人堪堪走到门口,就听闻“哗啦”一声,檐上瓦片被狂风吹落在地摔得粉碎,义庄顿成了漏风漏雨的小木棚。
      早已没有眼明手快的少年会抢着上房顶修瓦,无奈,阿菁只得从屋后取了备用的工具瓦片递给晓星尘。他眼睛不便,动作自然比常人要慢一些,但等阿菁收拾了屋内水灾,又将浸水的东西放到锅炉上烤好,他却还是没有下来。
      她担心地唤道:“道长?”
      屋顶并无声息。
      阿菁又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便只好自己上去看看。谁知刚爬上去,却见晓星尘站在上次修瓦的地方发呆,旁边工具一动没动。
      “道长!”阿菁都被气笑了,但凑近了,却发现晓星尘手上还捏着两片瓦,上面刻着模糊的几个字——她看不太清,只隐约瞧见第一片上的“道长烂好人”,第二片上“小瞎子”,“我”,“保护”,瓦右侧似乎还画了一把长剑,别的字都被大雨洗去了。
      一瞬间一种极酸楚极温暖的感觉席卷了心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但却又仿佛看到某个春日午后,黑衣的少年一把拖下梯子上的白衣道人,换自己三下五除二爬上屋顶,徒留了道人在底下极为紧张地扶着梯子。
      那时的她在一旁无聊磕着瓜子,春风拂过面庞,几片枝叶吹落。
      她也曾真心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久,甚至是有一日她长大出嫁了,他们还会像这样在一起,一直一直。
      “啪“地一声,霜华终是掉在了地上。
      然后,她看着那个什么时候都挺直了脊背,如傲骨清风从不弯腰的人忽地跪在了雨中,蒙眼白布透出一片血色,晓星尘几乎手足无措。
      他道:“阿菁,怎么办……我好像,好像真的放不下他……”
      茫茫雨声冲刷了他剩下的话语,只剩几声呜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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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十二
      夏末秋初之际,云深不知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一袭白衣胜雪,身后还跟着个天生白瞳的少女,他背负一黑一白两柄长剑,似是为了补魂而来。
      夷陵老祖见到他很是惊喜,但随后却无奈摇了摇头——尸身入土,魂魄不知所踪,只剩一把生前使用的长剑,别说是他了,就是阎罗王再世,怕此时也是无计可施。
      他有意想再留他几天,但不速之客却翌日就告辞了。
      他走时脚步虚浮,仿佛满腔希望尽碎,下台阶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几乎从石阶滚落,怀中同时掉下两粒沾血的糖来。
      “哎!”魏无羡在身后大叫,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却不是去扶晓星尘,而是去捡那两颗掉在地上沾了陈年旧血的糖。
      “不是有吗?”他晃了晃手中糖果,奇怪道:“魂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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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十三
      以魂补魂,以魂聚魂,唯……共情一道。
      红衣人的话仍在耳畔,他走过漆黑幽深的甬道,却一时之间,有些害怕出现在面前的场景。
      直到眼前彻目的黑暗被霞光撕裂一个口子,黑瓦白墙的院落内,依然传来熟悉甜腻的声音——
      “道长!”
      他心一跳,只觉呼吸都要停顿,连忙靠在义庄外的墙上。
      院落内少年却似很着急,他快步走过去,顿时有什么重物被打落在地的声音。他生气地对眼前人道:“你眼睛不便,不是让你不要碰这些锤子钉子了吗?摇椅坏了你放着,一会儿我来修就是了。”
      后者的语气中却有轻微笑意:“……还不是某只馋猫儿,想着你要睡到日上三竿,下午还要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就先修了。”
      “道长你……你是把我当小瞎子了吧!我哪儿有那么懒,你忘了,前日里我还给你背剑提菜篮来着!”
      少年跳着脚反驳。他一阵恍惚,却隐约记起这该是他们在义城的第一年——彼时,他方和少年熟络起来,什么事还是习惯亲力亲为。少年却似很担心他的眼睛,什么脏活累活都尽量自己接手。
      那日不过是看他锤了两下钉子,就急得他把他手抢过去仔细检查了每根手指。确认他无事后,少年反倒自己开了小差,尖锐的钉子险些砸进小拇指去。
      他亦记得自己当时没来由地心一疼,轻微的血腥气仿佛流进了心底,他下意识就将少年的小拇指放进嘴里吸吮。
      薛洋死后,宋岚搜遍了他全身也没发现他从前从不离身的尸毒粉和魂钉,甚至他拿来当暗器使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木螺钉。
      落棺之前,他手捏几粒沾血的糖和几根钉子,久久不能语。
      屋内一阵翻箱倒柜,显然也是少年砸到了手,但匆匆包扎后,他却仍第一时间去提角落里的菜篮。
      他拦住要和他一起去的白衣道人:“……好了道长,我哪儿有那么娇弱,这不是你练剑的时间吗?还是我去吧。”他语调上扬,又撒娇道:“你要是心疼我,不如……晚上再给我做碗米酿团子?”
      道人不知应了什么,墙内只隐约传来两人的笑声。察觉少年往门边走来,他匆忙后退,身形消失在了转角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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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并没察觉有人在跟着他。
      他似是心情很好,左手提着菜篮,嘴里不时还哼着歌。他走得很快——和记忆中总跟在他身后,牵着他衣角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步伐不同,他几乎三步并作两步,就把菜市逛了个遍,菜篮中也多了些青葱绿色。
      少年一向嗜甜,但买菜时却总多顾着他的口味,挑些清淡时蔬。而若逢他出门,则必定会带些少年喜欢的甜饼甜糕回来。
      那三年,他们就是这样,一个替另一个着想。只要有一人开心,另一人的日子亦如加了蜂蜜的白水甜起来。
      路过东街知味观时,恰逢老板在外支了个篷,酒酿的清甜混合着芝麻香飘开来,软糯的圆子在锅中沉沉浮浮,他看着少年走出几步,终是没忍住又折了回去。
      “老板,来一碗!”
      白胖的圆子盛满了陶瓷小碗,少年小心吹凉,只尝了一口,眉眼就满足地弯起来,唇边梨涡浅浅凹陷下去,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
      一刹那心跳声蓦地急促起来,晓星尘静静看着,只觉一种奇异逐渐爬遍了全身——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脸。
      他只记得常家屋顶,金粼台前,薛洋英俊邪肆的面容,那时的他笑中恶意透骨,仿佛弹指间杀尽数十人,对他亦不过是吃饭走路般的小事。
      所以他得知相伴三年的少年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第一时间想到就是在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少年邪笑着将降灾刺入无辜百姓的画面。却不曾想过少年也有如此恬淡、满足的一面,仿佛岁月静好,他亦甘愿化作了义城过境的一阵春风。
      身体晃了晃,晓星尘终是没忍住上前两步,却恰好撞入少年抬起的视线中。
      “道长,你怎么……”少年一笑,像是想问他怎么在这里,却在看到他明亮如星子的双眸时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面上笑意便不见了,他将手中圆子放回桌上,沉声道:“是你啊……”
      ——你不想见到我?
      察觉到少年语气中的疏离,晓星尘的心细细密密痛了起来。他嘴唇微动,想告诉少年他已知他埋了尸毒粉和魂钉、超度了鬼村亡灵,已知他有悔过之心,是他错杀了他,所以他费尽心思寻了魏无羡给他聚魂,希望他跟他回去……但千万句话语涌到嘴边,他却连一个合适的称呼都寻不到。
      那三年,他一直称呼无名少年为“你。”
      他只能呆呆握着剑站在墙角,看着少年轻叹一声冲他走来,他面上颇有几分无奈,摇头道:“道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然后,他一挥手,世界刹那碎裂开来。
      ************************************
      之十四
      “怎么样?”
      屋内烟雾缭绕,一蓝衣人持剑站在坤位上,脚下法阵忽暗忽明,见红衣人摇头起身,他方收剑回鞘,亮光随即在他脚下隐去。
      “不大好。”魏无羡第一时间去扶一旁坐着的白衣道人,触手却是一片湿濡,他一惊,果然瞧见蒙眼白布又流下血泪来。
      霜华掉落在一旁,白衣道人沉默半晌,方茫然地抬起头来,轻声道:“他排斥我。我刚一靠近……共情就断了。”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宁可留在幻境中也……排斥我。”
      魏无羡见不得他这样,忙安慰聚魂法阵又不是只能使一次,他歇息片刻就重新布阵。但他起身时,面容却仍不自觉沉了下去——法阵中间,一粒绿色魂魄裹着的糖沉沉浮浮,颜色已然比片刻前淡了不少。
      没想到这小流氓倔强恶劣的性子,魂魄却如此的弱。魏无羡无声地叹了口气,若再失败两次,只怕真的要魂消神散,大罗神仙难救了。
      而到那时,小师叔又该怎么办?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道人,忽地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最刚强不屈,亦是最脆弱易折。眼前人亦如被雪埋到了枝叶的长青松柏,只待下一片雪花落下,就要永远崩溃在这茫茫白色之中。
      ************************************
      眼前一明,一暗,又是一明。
      如走过千万重梦境,亦令他想起,那些在薛洋死后,常常入梦的画面来——
      最开始总是夔州的街道,愤怒的男人,咆哮奔驰的马车,少年的一片善心化作小指的血肉成泥。而他当时不过七岁,懵懂无辜尚不明断指含义,只哭着用白布将伤口随意一裹,但脓血却流个不停,没几日就烂到了指根。
      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医馆求助,却直接被大夫当小叫花子打了出来。
      孩子实在痛得不行,只好去翻菜叶剩饭堆积的垃圾找了片碎瓷片,割一刀脓肉,他便惨叫一声。到最后他狠了心用刃把指骨剔干净,脓血已经在地上蜿蜒成了小溪,后背衣物尽湿。
      但明明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孩子的哭声却显得那么嘈杂。人们冷漠的视线纷纷扫过,但直到天黑,也不曾有人蹲下身来扶过他一把。
      围炉夜话时,他也曾听过这个故事,当时他轻飘飘地劝少年不必纠结过往,却从未想过,一个七岁的懵懂稚子,该是怎样艰辛困苦才挺过了当年断了指的冬日?
      后来,孩子就长大了。
      他在一片金星雪浪中徐徐回头,黄色花蕊随着微风跳跃起舞,背后降灾漆黑如墨,亦衬得他笑容一片明媚。
      他无恶不作——路边大汉不过瞪了他一眼就被挖了眼睛;路人好奇摸了一下他的剑就被砍了双手;甜饼摊主笑他矮小,膝下则被齐根断去,顿时还不及他腰间高。
      他吃甜糕甜饼也是从不给钱,百姓都敢怒不敢言,但渐渐地,夔州一霸的名声却是不胫而走。
      那时的少年有种天真的邪恶,仿佛杀多少人,做多少坏事,他的心中都无一丝负担。他肆意妄为,却也最无欲无求,自由自在。
      ——这和后来,义庄中静默听他说教,那日长街上,口口声声说自己十恶不赦却难掩痛苦惨然的少年截然不同。
      他仿佛是一只凶猛无辜的小兽,为了得到收留拔光了所有爪牙利齿,最后想再回到丛林中去时,却早已不习惯野兽的生活。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金光瑶上台后,少年被清理门户,倒在草丛中却恰被他救了回去。义庄三年,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夜猎。梦境中的点点滴滴真实几乎令他以为这就是少年的一生,直到后来,他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几乎每个梦境的尾声,他都说着最能刺痛少年的话,决绝如一只濒死天鹅自刎而亡,血花自他脖颈爆开来,几乎溅了少年一脸。
      奇怪的是他却没多少痛感,反而每逢此时脑袋嗡嗡作响。
      “晓星尘!”
      少年声嘶力竭地吼道。他这一生一世,亦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用力地喊过他的名字。
      ……
      四周再度亮起来时,少年还坐在原来位子吃着酒酿圆子,见他又折回来,调羹不由“哐当”一声掉进了已然见底的碗里。
      他再顾不上别的,只简短说了魂魄碎片有望复生的事,就要伸手去拉少年。
      但少年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奇怪地看着他,忽道:“道长,我是个恶人啊……你忘了吗?”
      晓星尘无法回答,只能眼看着他捧着酒酿圆子坐到了稍远些的另一张桌上,又道:“常家五十余口人,白雪观满门,无数无辜百姓……我十恶不赦,罪行不容辩驳,这些,道长你都知道,不是吗?所以那天,你才……”
      他剩下半句没有说完,晓星尘却明白少年指的是那日长街,他一听到薛洋的名字就霜华出鞘,满脸血泪,恨意滔天。
      明明从前义庄,说“回首是金”的是他,说“不认为一人做了九十九件坏事,就会做第一百件坏事的”是他,但第一时间却认定少年定背着他杀害了不少无辜,方引得怨灵报复重伤的却也是他。
      世人皆有回头路可走,但偏偏少年的恬淡平静就是蒙骗,少年的真心情意就是欺辱。
      一瞬间心宛若被千万利刃劈开,晓星尘只觉一阵寒意,扑面春风更有朔风凛冽。他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也说不出。
      徒留少年静静看着他,良久,忽似想通般一笑:“好吧,道长你……果然是烂好人。就像以前一样,我明明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你却还狠不下心杀我。”他有些无奈道:“不过其实你不必觉得愧疚,因为你并没有错杀我。我的罪行,不是简单悔过可以相抵过的。”
      晓星尘心下大急,他下意识觉得少年说得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劝他。良久,他方沉声道:“这里不过是幻境,你若执意留下,迟早会魂飞魄散。
      “幻境?幻境又如何?”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道:“那道长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
      见晓星尘不解,少年忽地收起笑容,隐约又有几分从前的邪气:“实话告诉你,我是无所谓杀人,却并不是喜欢杀人。而我真正想要的……”他从怀中翻出一颗糖,点点晓星尘的胸口,又点点桌上的酒酿圆子,仿佛在说他想要再简单不过,却又是晓星尘给不起的。
      道人这一生,最是嫉恶如仇、刚直不屈,纵是因错杀了他而生出几分愧疚,又怎可能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待他一如从前,不存芥蒂?
      “所以,这样就很好了。”少年的眉眼再度融化在满城春色中,唇角微扬,隐约又是他从未见过的平和,他道:“我死了,道长也报了仇。你仍是从前的明月清风。而我可以留在这里,做完这个最后三年的梦。”
      说话间他已吃完了碗中的酒酿圆子,少年起身想走,却又似想起什么折了回来,他拍了拍晓星尘衣袖,隐约又是从前撒娇时的小动作。最后笑道:“对了,以后……不要那么心软了。对于我们这些在黑暗泥沼中挣扎的人来说,道长就是不能遇见的月光。当拼尽全力也无法留下月光残影时,就会想着让明月也染上污水,好不要一个人堕入地狱。”
      说完,他再度转身离去。菜篮中的青葱在他手中摇晃,耳畔是萧索的风声,晓星尘只觉听到了脑中紧绷的弦断裂的声音。
      他想起每个梦的终章,都是少年守着他的尸身一过就是八年。他似乎依然滥杀无辜,随心所欲,却再不得一丝夔州时期的潇洒肆意,自由自在。
      他的灵魂仿佛被困在了这小小的义庄,喜怒哀乐都围绕着他的尸身。只要是对他复活有利的,少年拼了命都会去做——
      他不惜用阴虎符引阴魂上身,割裂自身给他补魂;他直接用鲜血画聚魂法阵,血凝了就又是一刀,手腕疤痕淋漓交错;再无法可寻时他就静静靠在棺椁旁,却始终怕亵渎了他般不敢伸出手去。他断断续续唤着“道长……”,语气湿漉漉如夜里最轻柔的露水。
      但八年的最后,少年断臂又被抢了锁灵囊,他握着手中藏了八年也舍不得吃的糖时,眼中焰火渐渐黯淡,恰如如今的神情——
      悔恨与不甘,平静与安宁。
      他这一生太苦太苦,仿佛曲终人散之际,方可以放下追逐了多年的幻影。
      眨眼之间,那道黑色的身形就去得远了,四周街道又摇晃起来,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再一次隔开了生与死。
      在这生死交叠的路口,晓星尘再也忍不住,他快步上前将少年扯入怀里,冰雪凉气透骨而来,一瞬间薛洋竟觉得无法呼吸。
      “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墙上,有什么冰冷柔软之物直接压了下来。
      一向清冷淡泊的道人竟有些咬牙切齿地在唇齿中唤着他名字。
      “薛洋,薛洋,薛洋……”
      他一遍遍地唤着,这个吻是如此窒息浓烈,竟令他觉得自己是汪洋大海中漂泊的一帆小舟,再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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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十五
      夜幕渐渐落下,云深不知处云雾缭绕,日照模糊,唯见初晨的日光透过山林紫竹,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一朵花旋转着从窗口飘落,堪堪触及法阵上,就被震成了齑粉。
      床边却是紫雾萦绕,一人影在半空沉沉浮浮,绿色魂魄却悬在他头顶迟迟不动。一旁红衣人又连掐几个灵诀,魂魄方不甘不愿地沉了下去。
      “成了。”魏无羡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聚魂最耗心力,连日辛劳,纵使是他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了。
      白衣道人却狠狠一颤,闻声蓦地抬起头来。
      “只是……他生前受过怨灵诅咒,又再世为人,一身灵力已全然散去。魂魄不稳,要再修鬼道也是不可能。小师叔,你可想好了?”
      他言下之意不明而喻,失去剑术鬼道,薛洋就和半废之人无异。他生前结怨诸多,若一日晓星尘不再护着他,怕是他走不出二里路,就会被来寻仇的砍成肉泥。
      他眉宇如山河丘壑,看不出情绪。却见白衣道人摸索着上前,和床上昏迷之人十指紧扣。他微微一笑间有如春雪初化,曾环绕他身周的三九腊月严寒之气亦刹那消散。
      “无妨。”晓星尘的声音轻却坚定:“我照顾他,一生一世。”
      ************************************
      魂魄虽归位,但神魂融合却是急不来的。因而等薛洋真正有意识时,云深不知处已被秋风染了一片黄,林间雀鸣渐静,连深秋都要过了。
      他仿佛还停留在梦中的街道,唇瓣仍有被肆虐啮咬的痛感。入眼却是刻了云纹的紫木屋顶,案几上檀香缭绕,床畔一人趴着,黑发散落在他指间,有些许麻痒。
      这人似已经很久没好好料理自己,曾经一尘不染的白衣沾了油迹污渍,墨发凌乱,连蒙眼白布都裂了道口子,要落不落地搭在眼皮上。
      而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察觉掌中手指瑟索了下,白衣道人这才醒了,他面上先是一滞,然后喜色难掩,但他嘴唇动了几下,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出门,不过一会儿就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薛洋也不反抗,他一口口咽着加了蜂蜜却还是难掩苦涩的药。片刻后,他垂着眼皮,忽道:“晓星尘,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就这么死了有失公道。所以费尽心思救我,打算给我来个什么劳什子公正的审判吧?”
      他的心仍如旧时分别在细细密密的痛,他比谁都清楚,道人这一生最珍视不过天道纲常——从前他不过是掀了胡言乱语的人的摊子,就被拉着又是道歉又是赔礼,又更何况是现下杀了那么多人?
      但他两世为人,却早厌倦了分别和苦痛,唯一所求,不过是三年梦醒后的一个安宁。谁知却被长街一吻乱了心思,恍惚间又被拉回了现世。
      一念至此,薛洋不由又气又急,一口药呛进了喉咙,他立马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他挣扎着要去找方帕,腰间却是一紧,被扯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晓星尘带了灵力的指尖轻抚他的后背,暖流不一会就舒缓了咳嗽。
      晓星尘沉声道:“我承认,我确实恨过你。我刚知道你身份的那几晚,闭上眼尽是被你害死的百姓残影,他们瞪着眼围绕着我,仿佛在问为何我不救他们……”
      薛洋闻声狠狠一抖,方停的咳嗽又厉害起来。
      道人又接着道:“但我起身时见床榻之上你尚来不及收起的衣物饴糖,做饭时见厨房你买的米面粮油,出门时见院内你只修了一半的竹篾篮子……那日,我和阿菁从鬼村折回,恰逢大雨淋坏了屋顶,我上房修时摸到了你去年刻的字……”
      他不曾说完后半句话。
      或许,也只有他明白,什么掩埋了魂钉和尸毒粉,什么超度法阵,什么少年终究有过真心,不过是借口。
      少年的悔过,不过是借口。
      或许早在霜华错开少年心脏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又或许是在更早的,他从草丛中救回少年的时候,他任少年撒娇耍赖宠溺着他的时候,他在枕畔日日夜夜放下一粒糖,只愿少年余生能补足往日的甜的时候。
      他终究是动了心,他终究做不到自己所想那么无情决绝。
      他道心不坚,他有负世人,他……甘之如饴。
      仿佛穿越漫长的时光,常家屋顶英俊邪气的面容终于和想象中纯良无辜的少年相重合,晓星尘低下头去,将少年额发挑至耳后,贴着他耳边轻声道:“阿洋,我从不妄言。你可还记得幻境之中,我最后和你说过什么?”
      被热气和称呼熏得一颤,薛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恍惚间仍是那双盛了万千星辉的眼眸,他却头一次从里窥见了水色,晓星尘的泪水流过他唇边,咸涩的感觉在唇齿间氤氲开来,隐约是四个字——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宛如四把重锤敲在心间,当时的他一下子丢盔弃甲,只能怔忡着任道人将自己搂得更紧,再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意。
      而如今,晓星尘紧握着他的手,十指交叠,他发间的凛冽梅香暗来,他轻声又重复了遍:“阿洋,我心悦你,并非玩笑。”
      顿了顿,他又道:“我知你负世人诸多,但我亦非圣人。这一切到如今,我只愿还能……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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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十六 ?
      晓星尘虽有意隐瞒,但自身状况却是骗不了人的。薛洋堪堪好转,就明白了自己灵力鬼道已失,如半废之人的事实。
      他沉默半晌,忽地自言自语道:“这样也好。”
      “什么?”
      晓星尘不解,少年却一下岔开了话题,推搡着他去拿山下小镇买的糖。他一边吧唧嘴,一边评论姑苏的糖个儿小味淡,还不如义城西街那家把糖果当赠品的糕点铺,谁知却恰被来送药的蓝家家主听见。
      于是第二天,蓝氏四千余条的家规便又多了一条。
      屋内枕头香炉被薛洋摔得乱七八糟,他颇有些气鼓鼓,道:“……什么访客夜不食甜,入口之物不予置评,这分明是针对我!姑苏这儿糖做得不好吃,还不让说不成?我不管,我要回义城去!”
      晓星尘由着他闹,等到少年没力了,方将人带入怀中又塞了一粒糖,他道:“但你现下身子还没好,路上魂魄不稳……阿洋是诚心要我着急吗?”
      薛洋便又不做声了。
      但少年毕竟喜动,睡着时还好,醒了便和这规诫严谨的姑苏篮家格格不入,后来又发生了几件事,不是他散步时惊跑了篮家的兔子,就是去厨房拿点心时碰翻了人家数十人的午膳。甚至有一次,他拿着已封剑的降灾在人家规旁比划,差点伤了那比他年岁还老的训诫碑。
      所以当薛洋又一次提出要回义城时,晓星尘便向两人辞了行。魏无羡送他们至山门,又关照了几件固魂事宜,临行之时,白衣道人却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一揖及地。
      “魏公子,谢谢。”
      魏无羡大惊,忙去扶他,晓星尘却是后退两步避了开。他仍弯着腰,语气凝重,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魏无羡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而直到一行人远去,他想到坊间关于十恶不赦和清风明月的传说,晓星尘初来云深不知处求他聚魂时的失魂落魄,方觉手腕如栓了铁链般沉,这两字“谢谢”亦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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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了义城。
      晓星尘并没有骗他,一切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薛洋看着床榻上堆叠的衣物,薄被上甚至还有他前一晚睡出的褶皱,手上不自觉染了一层薄灰。
      锅炉旁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米缸,但当薛洋好奇问为什么他留了米晓星尘还要买时,道人却是一顿。
      他起火热锅,打算蒸桂花糕的动作慢了半分,半晌,方轻声回答:“因为吃了,就没有了。”
      经此一役,阿菁也对薛洋客气不少。
      少女头一回没有对他的颐指气使表现出深恶痛绝,甚至晓星尘不在时,她还会自觉给薛洋热热酒酿圆子,挪一下摇椅,好让这位大爷总在院中最舒服的地方晒到最温暖的太阳。
      当然,好景不长。在一次少女顶撞了薛洋两句,晚饭时果不其然又尝到了齁到嗓子疼的菜肴后,她就决定再不同情这个两世为人的坏东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少女边跺着脚灌冷水边气鼓鼓地想道。
      不过总得来说,义城的日子并不难过,薛洋虽仍有些魂魄不稳的后遗症,但被顿顿甜糕甜饼地喂,闲了就睡觉晒太阳,甚至还比在姑苏时胖了些。
      只除了,他现在鲜少会早起看晓星尘练剑,晓星尘偶有夜猎,他也总早早盖上被子睡觉,绝口不提要跟着去。
      如此,就到了年关,这一日,他罕见起得早了些,见小院银衣素裹,一白衣人如谪仙翩翩,剑气所及每一处,雪气纷纷荡开。
      一片雪色流银之中,他是更耀眼夺目的人间至白。
      似是听见声响,道人一个起落回到门口,带着他又舞了个剑花,方收剑回鞘。
      晓星尘忽道:“阿洋,你可想跟着我练剑?”
      薛洋一惊,又听他道:“我前些日子传音问过魏公子,你灵力虽不在,但几招剑意却还是学得。且适度运动,亦有利于固魂。”
      薛洋沉默了会儿,道:“你不怕我身体好了,又如从前一般为非作歹?”
      自幻境中互通心意起,晓星尘对他即再无不同,甚至温柔更胜往日。但薛洋却从不曾提过他始终惴惴不安,不敢相信那个往日视天理正道为一切的明月清风,真能想通接受他的十恶不赦。
      所以他不去提自己的灵力鬼道,小心翼翼避着夜猎,就是想着一日晓星尘后悔,这个梦也能做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他如今一问,却只换得一个夹杂着雪气的拥抱。
      道人将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叹一声:“……我更怕,你身体不好,无法与我并肩百年,携手而老。”
      薛洋狠狠一震,只觉身周雪气,一瞬也暖了起来。
      但剑术,实也不是那么好学的。
      复生的身体并不强健,没有灵力,降灾也是黯淡无光,和普通铁剑无异。眼看年关将至,也没什么进展,薛洋干脆专心研究糖心饺子去了。
      但今年小城似乎格外热闹,离过年尚有些日子,饺子皮就卖得差不多了。两人跑了大半个义城,才有个摊主说自家还有些剩余,让两人跟着他去取。
      取了饺子皮,绕过城外回义庄,薛洋却忽被荒郊野外一个孤零零的坟包吸住了视线,他走近一看,嘴角不由抽搐了两下:“……道长,为难你了,还记得我的字,还刻那么小?”
      晓星尘却有些尴尬,他哪里能说这是宋岚的主意,怕有人来寻仇惹得少年不得安宁。按理说薛洋既已复生,这座坟是早该起了,但初回义城时少年病情有些反复,他一担心,也就把这事耽搁了。
      问附近村民借了铁锹,晓星尘正要起坟,手腕却是一紧,薛洋顿了顿,忽问他还记不记得围炉夜话时他说的断指故事。
      他心中一痛,点了点头。少年方轻笑道:“我七岁断指,幼时尝尽人间冷暖,血流满地之时,也不曾有人拉我一把。故方觉得人命轻贱,那些不将我放在眼里之人,死一千一万也没什么可惜的。”
      心情顿时错综复杂,晓星尘一滞,却又听少年道:“但那天我醒来见你衣衫泛黄,发髻都散落在枕旁,却忽地觉得世间有道长这样的烂好人,那些辱没谩骂,或许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他沉默了下,终道:“道长,我是个恶人,骨子里的血雨腥风恐怕此生都很难洗去。但我却也是真的愿意为了你……永远不做第一百件坏事。”
      想起去年冬日两人义庄中的对话,一瞬间晓星尘只觉心被什么狠狠破开,他紧紧拥住少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狠狠点了点头。
      “所以,薛成美既死,这座坟自是不必起了。”薛洋拉起晓星尘的手,置于胸口,道:“我只有一条命,已然死在了宋道长剑下。这一生,我只希望是欠道长的——”
      欠你的救命之恩,欠你的三年纵容,欠你在知晓我是谁后,仍求魏无羡救我,欠你为我,三番五次入梦来——
      他唇形微动,晓星尘却也微微一笑,他轻轻在少年额间印下一个吻,捏了捏他的手,不置可否。
      直到他又去了一次附近农家,薛洋才知他要做什么。然后,他也笑着接过了道人手中的铁锹。
      ************************************
      薛成美之墓终究是没被起,但雪停之时,城外却多了一个坟包。
      墓碑仍是空空如也,却无人知晓坟中两把剑穗交缠、叠绕,仿佛也代替主人,立了什么白首的誓言——
      百年之后,合于一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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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十七
      小年那天,薛洋包了饺子。
      他满心盼着晓星尘尝到他包的糖心饺子,但最后却被阿箐吃了——倒不是小姑娘运气好,而是她贪嘴,一筷子夹了碗里个儿最大的,一口下去,牙险些崩坏。
      然后阿菁苦着脸开始吐糖,最后竟足足从牙缝中扯出了五粒沾着面粉的糖。
      而等到薛洋重新和面下锅,固执地直接把糖心饺子扔到晓星尘碗里时,月亮已不知不觉爬上了西窗,小年都要过了。
      阿箐早睡了,两人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把菜篮竹筐放回院内时,晓星尘忽问薛洋想不想上房坐一会儿。
      这年的小年和十五是同一天,月圆如镜,明晃晃的一片悬在头顶。薛洋看着,忽地就想到去年的中秋,也是他拉着晓星尘上了房顶,将漫天的星辰都说遍后,他紧握着他的手,仿佛也抓住了自己身边的“星辰”。
      但他一昏迷就是大半年,今年中秋晓星尘怕都是在云深不知处过的,也不知有无人将这繁星如雨,月圆月缺说与他听了。
      身周一暖,却是白衣道人将外衣披在了他肩上,晓星尘问:“月亮可圆?”
      “圆。”
      “可依旧群星璀璨?”
      薛洋摇了摇头:“今夜无风无星,只能瞧见月亮,估计明天是个晴天。”
      但他转头时恰看见了晓星尘侧着头静静聆听的容颜,眼上白布微微垂落,心中却不由一酸——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眼睛还给晓星尘。
      只是他前世耗尽八年都未能修补完晓星尘的魂魄,换眼就精细程度而言丝毫不弱于补魂,他重生后也寻了不少古籍手稿,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天,他本是想离开义城的,至少在晓星尘彻底复明前,他并不愿向命运低头。但却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了宋岚,后来又见白衣道人字字泣血、恨他入骨,他心神大乱,方起了死在霜华剑下的念头。
      仿佛也察觉到少年所想,晓星尘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带入怀中。他忽道:“其实,我也不是看不见。”
      薛洋闻声一呆,第一反应就是伸出五指在白衣道人面前晃了晃,晃完他似自己也觉得蠢得可以,又悻悻放下了手。
      晓星尘一笑,又正色道:“我只是,曾经看不见。”
      顿了顿,他终将薛洋死后,他那些连绵不断的梦境说了出来。末了,他道:“我曾问过魏公子,他也不知这些梦境的由来。但梦中之事虽都未发生,我却似乎依然能感觉到……你的痛苦、纠结、悲伤、执着、绝望,都是真实的。”
      他想起梦中八年,少年曾无数次轻抚他一尘不染的蒙眼白布。
      但每每白布被取下,需要给尸身擦身换衣时,少年却也总闭着眼,像是怕亵渎了他般不敢直视他阖上的双眸。
      他知道少年是没办法。若是可以,他会甘愿以命换命,毫不迟疑地挖下自己的眼让他重见天日。
      那道孤寂孱弱的背影仿佛仍近在咫尺,晓星尘轻叹一声:“所以……我知道,你一直很想把眼睛还给我。但是,确实已经不用了。”
      他只是曾经看不见。
      他只是曾经迷茫,曾经不知自己在追寻什么,在长夜里踽踽独行时,总把少年的笑错认成嘲弄,以为他只是嗜甜而爱吃糖。
      但他现在已经看得见了——
      他看得见他是因为怕痛而捏紧手里的糖,是因为不想流泪而放声大笑,是因为不愿以脆弱的一面示人而变得狰狞恶毒。他大声嘲弄讲出他无法原谅的话时,其实心底也藏了一个孩子在小声啜泣,捏紧手中的糖求他别走。
      他看得见他包饺子时,青葱十指沾染的面粉,少年几番想往馅儿里加白糖,却最终还是想着他的念叨悄悄换成了蜂蜜;他看得见长街买菜时,少年总走在他身前三尺,明明是急躁易怒的性子,却甘愿牵着他慢慢地来回;他也看得见起火锅炉边,少年总爱围着他转来转去的身影。他总是心急抢过刚出锅的米酿团子,冒着白烟的团子烫得他连连呵气,五官却满足地舒展开来。
      晓星尘的声音轻却坚定,他缓缓道:“我的生命……已然至明至亮。”
      薛洋闻声大震。
      假如说那日的雪地,晓星尘要教他练剑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那么今夜这句话出口,便无异于是一把重锤,将他心间最后的一点疑虑也赫然击散。他只觉经年干涸的眼眶竟有了湿意,他呆呆看着对方,嘴唇几番嗫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白衣道人低头凑近了自己,呼吸有雷雨后的潮湿闷热,道:“我喜欢这双眼睛长在我心爱的人身上,可以让他一直看着我,也接受因这双眼睛而起的所有好与坏,无论是曾经的情深义重还是罪孽深重。所以……答应我,别再想把眼睛换给我了好吗?”
      薛洋还未回答,下一秒,又被吻住了。
      和幻境中极具侵略性和复杂情感的不同,晓星尘温柔研磨着他的唇瓣,他不由松了牙关,如邀请般任对方长驱直入。
      “唔……”
      有什么自唇边溢出,薛洋只觉腰被紧紧搂着,所有呼吸都被晓星尘牢牢把握,他细密的睫毛颤了颤,那一滴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但晓星尘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道人径直吞入苦涩泪水,继续流连在他的唇畔。这个吻悠远绵长,等到终于结束,薛洋只觉腰都软了,差点从屋顶滚落。
      晓星尘忙一把捞起他,面上却不见玩笑之意,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放入一粒不知在掌心握了多久、已被温暖的糖,忽道:“阿洋,我们成亲吧。”
      ************************************
      之十八
      裁缝来了又走,义庄中这小小的喜事却不胫而走。
      义城只是个小城,三人在此留了三年,街坊四邻也都混熟了。第二日薛洋上街买菜时,就收到不少恭喜声,回来时菜篮几乎装满了邻里七手八脚送的点心。
      当然也有不长眼的。
      城东成衣铺的王掌柜就曾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娃娃你左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这么早成亲,可得挑好夫婿啊……”
      原来这位掌柜见薛洋身量比晓星尘略矮,又是一张天生的娃娃脸,这几年竟都当他是没长开的大姑娘。
      薛洋差点儿砸了他的铺子,被晓星尘拖走时都不忘咬牙切齿,骂道:“可恨的瞎眼老头,老子都快二十了,到底哪里像十四、五的大姑娘了……”
      一晃就到了喜服做好的这一天。
      薛洋起床时,就见一件红色新衣叠在床头。他刚换好,晓星尘就提着几笼糕点从外面回来了。
      “怎样?”
      “还可以吧。”薛洋眨了眨眼睛,晓星尘看不见,他便将喜服式样一一说与他听。背着光,他看不清晓星尘的神情,但巨大的压迫感骤然而至,他的笑不由冻结在了脸上。
      “怎么了?”
      他尚不解,下巴又被捏着抬了起来,带着剑茧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瓣,道人的声音竟罕见有些喑哑,他道:“……既然喜服都做好了,我想实则也不必等到正月十五。阿洋,不如后日,我们就成亲吧?”
      很久很久以后,薛洋方弄明白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意思。但彼时早生米煮成了熟饭,曾经的夔州一霸也只能老脸一红,感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实没什么可计较的。
      成亲那日早上,晓星尘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上缀黑色剑羽,里面寥寥几行字,却似写着什么无法回头的惋惜,令他眉关紧锁了许久。
      但他看完第二封信却似很高兴。那日早上的米酿团子平白甜了许多,道人捏着他的手说等过了冬,就带他回师门一次。师门虽有规矩下山弟子不得回门,但此经生死,他却也是真的想让师父也见一见他。
      薛洋吃完了团子,又去舀沉在碗底的冰糖。他并没有问第一封信是谁寄来的,只也轻笑应道:“好啊。”
      一整个白日,阿箐都留在义庄帮忙。
      喜事和过年赶在了同一时日,少女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而等到贴完了对联喜结,给床榻挂上厚厚的喜帐,屋内艳色涟涟后,她却又识趣的不见了。
      薛洋在门外剥完白日里晓星尘给的最后一颗糖,算着时辰不耐烦地推开大门——
      “道……道长?”
      他本想说成个亲怎么这么麻烦,反正也就是个仪式,别管什么成亲前能不能见面了,赶紧拜了天地结成道侣完事,抬眼见到晓星尘却是一怔。
      那日床榻上只放了他的喜服,他因而没看到道人一身红的模样。如今一眼扫去,却只觉心头巨震,想是人间绝色也不过如此。
      薛洋不由喃喃道:“道长,你真好看。”
      因眼中只见得那一片红,他脚下宛如踩了棉花,连步子都是软绵绵的。不知过了多久,连银月都被乌云吞噬,两人在雪里拜完了天地,他还维持着跪着的姿势。
      “阿洋?”
      晓星尘顿了顿,终是朝他伸出手来。薛洋一怔,抬眼却见他一向清冷高洁的面容,如今也染上了些许晕红。宛如是深谷独自盛开的三秋幽兰,也终于忍不住在游人暖春的熏拂下坠落枝头,甘愿为他沾染了凡尘富贵。
      他身后是银装素裹的义庄,一瞬间,似也和当年的夔州街道重叠起来——
      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岁暮天寒的雪地,他被马车碾断了小指,他捧着断指瑟索进雪地时,脓血在他身后蜿蜒成了一条丑陋狰狞的爬虫。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有人能拉他一把,他是不是便不会再做那么多年的噩梦和错事?
      也许他也能如普通小孩一般长大,不必去争就有糖果和糕点。他不用去学鬼道术法,也不用去习惯身上的剑伤和疼痛,痛了他也可以大声喊痛,而不是更大声地笑出来,为了掩盖忍不住的眼泪。
      这只手来得太晚太晚,晚到他几乎在绝望中熄灭了心底的最后一丝善意,又几经生死,险些魂飞魄散。
      但好在,终于不是不到。
      薛洋用力握上面前这只手,第一次,他宛如在许什么誓言,又宛如在回应那天屋顶没来得及说的答案,他一字一顿道:“道长,我们……成亲了。”
      ************************************
      之十九
      屋内,红幔轻垂。
      “晓,晓星尘,你这王……”
      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摧折,薛洋咬着牙,他几乎要骂脏话,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哆嗦着嘴唇,只能牢牢抓住身上人的手臂。
      而细密的汗珠也顺着道人额角坠下,他遮眼的白布早不知掉到了哪儿,他紧抿着唇,似也是难耐什么如海潮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稻草被抖得到处都是,纱幔也被晃得掉了下来。薛洋只觉身体一热,他尖叫一声,脑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断掉,意识顿如海水退潮般散去。
      但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命运的齿轮在驶过终点后又缓缓后退,终是碾过了所有茫然失措。这一世,所有痛苦和遗憾被抚平,曾经悲伤终结的故事亦有了重新写过的机会。
      等他再睁开眼,一定是春日碧云的午后,白衣道人会牵着他缓缓走下山,阳光破碎地从他们身后树叶穿过,天地草长莺飞,绿柳飘絮,雀鸣落在溪边,杏花绵延盛开,长满了他们脚下。
      而那时,他会接过道人手心被握得温热潮湿的饴糖,撒娇着让他替他剥了糖衣,再与他静静相视一笑。
      “阿洋。”
      一声名讳,一生一世。
      一定。
      一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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