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化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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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啼声，婉转着从林中跃出。
离陌开了窗，把一个小布包从窗沿上取来，松了袋口，往窗台上倒了一把小米。
鸟鸣更近了些。须臾间，窗台上便多了几只鸟儿。几只杜鹃跃上离陌的肩头，蹭着他的脖子和脸颊，发出清脆的鸣叫。离陌温柔地笑着，笑容在阳光中灿烂耀眼。
离陌只穿了一件里衣，腰带松松地挂在腰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结。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显现出一种狐狸特有的媚态。毛茸茸大尾巴在身后慵懒地左右甩着，几只青雀窝在雪白的绒毛中，随着尾巴的摆动，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离陌走出卧室，往厅堂角落里的软垫上望去。
空无一物。
许是跑了吧？毕竟还是只小野狼。离陌想。有缘相遇，无分相伴，也罢。
一路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开门，一阵醇厚的桂花香便灌入鼻腔。离陌愣了愣，下意识地往放酒的角落看去。
只见一个赤条条的小孩抱着酒坛，躺在地上，睡得正香，头顶的狼耳不时地抖动。小脸上泛出醉酒的潮红。
“我……”离陌想爆句粗口，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欲哭无泪地喊了一声，“云山老头非得杀了我不可……”
这桂花酿，融了离陌的一丝神力。普通的酒酿不能让神仙产生醉意，唯有融入神力，才能制造一种微醺的感觉。本想着等过年了给云山长老送去，结果却被这狼崽捷足先登，偷喝了去。
此时，一整坛桂花酿下肚，酒中的神力也被狼崽吸收，修为大涨，最终化了人形。
小孩听见声响，醒转过来，惺忪的睡眼中还带着一丝醉意。他抬眼望去，眸中是盈盈的白。
离陌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郁。他抽出烟斗，就着小孩的头来了一记暴栗。离陌没有下多重的手，但小孩着实被吓了一跳。
“嗷呜呜！”小孩眼中的醉意退了几分，一种原始的野性从眼底浮现，对着离陌有气无力地吼了两声，示威般地露出稚嫩的犬牙。
“还敢凶？坏小孩！”离陌皱了皱鼻子，作势抬起手要打。小孩瑟缩了一下，抱着酒坛不敢乱动了。离陌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晃了晃尾巴，把窝在绒毛里的青雀弄醒，“去我房间里拿块布来。”
两只青雀眨了眨眼睛，飞出窗外。离陌拿出白色的烟草袋，不紧不慢地往往烟斗里舔了些烟叶。烟斗还保持着漆黑的颜色。离陌轻轻吸了一口，烟叶无火自焚，烟斗的颜色也随之变为纯白。离陌吐出一口烟雾，凝而不散，逐渐聚成一朵小祥云。离陌挥动烟斗，向小孩的方向指了指，祥云便轻飘飘地滑倒小孩的身下，将他托起。青雀们也从窗口飞回，口中衔着布。嘴一松，布便盖在了小孩的身上。
“去。”离陌把烟斗往卧室的方向挥了挥，祥云便托着小孩离开了厨房。“真是不省心。得赶紧做饭了，一会还要下山问诊。”离陌收起了烟斗，张罗着做起了早饭。
一碗面下肚，离陌满意地晃了晃尾巴，心情终于好了不少。他走到卧房门口，只听里面传出青雀的惨叫和小孩含糊的叫声。离陌猛地推开门，只见小孩按住了一只青雀，不顾它的挣扎，好奇地把青雀翻来覆去地看。离陌的脸又阴了下来，走上前去，抽出烟斗又是一记暴栗。
“嗷啊啊！”小孩疼得出了眼泪，眼中的凶性从泪水中明明灭灭地闪出。
离陌周身的妖气压了过来，小孩抖了一下，手下一松，把青雀放走了。青雀惨叫着冲向离陌，缩进离陌的尾巴里，探出一颗头来，对着小孩愤怒地叫了两声。
小孩裹着棉布，缩在床脚，蜷成一团，盯着离陌看。离陌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把小孩围在圈里。“把他看好了。”离陌发出一个简单的指令。烟雾似乎听懂了，涌动着绕着小孩转了一圈。
离陌这才退出卧室，走入书房，把昨天包好的药拿了出来。药包串成长长的一串，用细线固定住，线头绕在离陌的指尖。
小孩听到屋门关闭的声音，动了动，伸长脖子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许久未见有动静，便又不老实起来。烟雾动了动，缩小了一圈。小孩瞪了烟圈一眼，又缩了回去，不动了。
山下，周家村。
离陌带着面具，斗笠下的白纱垂下，遮掩着，看不真切。
“离大夫，我们家孩子怎么样了？”王寡妇看着面如死灰的自家儿子，问道。王寡妇是外乡人，早早死了丈夫，自己孤身一人把孩子拉扯大。可这孩子自小便有顽疾，撑了几年，身子越发地虚弱。
“没什么大碍，这几天药还在吃吗？”离陌探了探孩子的脉搏，微弱，但依然透着生命的力量。小孩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红绳由几根细线编制而成，很是精致。
“在吃。只是……这孩子的脸色，怎么总是不见好？”王寡妇心疼地看着孩子。
“放心，只是遗疾。”离陌道，“红绳千万不能摘，知道吗？”
王寡妇点了点头，接过离陌手中的药包，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走了。
离陌望着母子远去的方向，讷讷地发了呆。半晌才回神，兀自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也不知，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火红的霞光融进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泛出梦幻的紫色。
离陌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布料、盐、食物……都是村民的赠礼。离陌拎着东西，向山上走去。
脚下踏着的，是狐鸣山的土地。
十年前，他因好奇溜出山顶的木屋，跑下山，来到周家村。
周家村处于边疆，不断有胡人南下侵扰，遍地的尸体引发了瘟疫。离陌心生怜悯，耗费百年修为救下这个村子里的人。村民心生感激，集资为离陌修了一座神庙，因没有人看清离陌的真颜，神像便被修成了一个带着狐脸面具、一身白衣的狐仙。
周家村靠山，后山本没有名。有人见离陌离去时的方向是后山，便给后山取名为“狐鸣山”。
云山长老知道此事后，大呼“天意弄人”，只道离陌已染了因果，要他离开山顶，去山腰另筑一间木屋，并在周围用精血布置一个匿气的法阵。
“你们兄妹二人，不能染因果。既然你已沾染，就必须离开阡阡，免得牵连。”云山长老叹道，“既种了因，也得有个果。你受村民供奉，就必须造福他们。你除了村子的瘟疫，以后便做个大夫，行医救人罢。”
云山又嘱咐，要他在凡人面前，须隐匿法身，收起狐耳狐尾；须佩戴面具，不能让凡人看到容颜；须戴斗笠，头顶为神明之天灵，也不是凡人所能直视的；须用化名；每次下山，都必须隐藏气息。
嘱咐完后，又叹息一声。
“你和他一样，太过心善。这份善良，终会害了你啊……”
离陌一直都不知道，云山口中的“他”到底是谁，只知道他也是位妖神，神号“倾盏”。
此后，离陌一面受着周家村民的供奉，一面隐去神的身份，化身凡人，在村中行医问诊。离陌也以此为乐，整整十年，从未中断。
木屋出现在视线中，打断了回忆。
离陌推开门，将一大堆赠礼放到厅堂中央的桌子上，转身进了卧房。
卧房中，一个小白团蜷缩在床脚，周围是一圈烟雾。
“散了吧。”离陌对着烟雾挥了挥，烟雾便散了去。小孩的耳朵动了动，从棉布里探出头来，看着离陌。
“让我看看伤。”离陌走上前，看着小孩脸上犬牙状的伤。
伤口已经结了痂，皱巴巴的，显得有些狰狞。
“本来是能帮你除疤的，但是你是个坏小孩，我不太想帮你。”离陌移开目光，“全当是惩罚咯。”
小孩似懂非懂地抬头看着离陌。
“嗯……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分。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吧。”离陌的眼珠转了转，银灰色的眸子里闪着光亮，“小小年纪就会偷酒喝了，就叫你‘酒肆’吧。”
“酒肆？”小孩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嗯，酒肆，你的名字。”
“名字？”小孩又跟着说了一句。
“名字，你活着的时候，是你在世间的证明；死后，便是你在尘世间留下的痕迹。你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明白了。”离陌笑着说道，“我呢，也有名字，我叫离……盏。”离陌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名字和那位神秘的倾盏上神的神号混在了一起。
“离盏。”酒肆又口齿不清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看你，还是个小笨蛋，明明吸收了我的神力，开了灵智，结果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离陌笑着摇头。
“清楚。”酒肆说。
“清楚个屁。”离陌用手指戳了戳酒肆的额头。酒肆没有躲开，只是眯了眯眼睛。
离陌有些惊喜，他挑了挑眉，伸手去抱他。酒肆也没有躲，乖乖缩在离陌的怀里。
“现在不躲了？”离陌调侃了一句。
“躲了。”酒肆说。
“你怎么像只鹦鹉，只会学最后面两个字？”离陌抱着他，走到后院里。
后院里有一潭清泉，冒着热气，离陌把酒肆身上的棉布取下，放在水浅的地方，自己也褪去衣衫，浸入温泉中。
泉水洗去一身的疲惫。离陌呼出一口气，惬意地闭起双眼。大尾巴在水下慵懒地晃着，泛起层层涟漪。
只听得“扑嗵”一声，离陌睁开眼，发现坐在浅滩上的酒肆掉到了水里。
离陌一脸无奈地把酒肆捞起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离陌笑着把酒肆放到自己的腿上，为他梳理毛发。
离陌叫醒酒肆的时候，他已经被洗涮了个遍，身上飘着皂角的味道，淡淡的清香中带着药草的苦涩。
酒肆细细地闻着，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
“我自己做的皂角，喜欢吗？”离陌穿上里衣，用棉布把酒肆包了起来，轻轻揉搓着，把他擦干。
“喜欢。”酒肆靠在离陌身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真不知道你是在学舌，还是发自内心地说。”离陌摸了摸酒肆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回了卧房，离陌把酒肆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子。自己也在一旁躺下，盯着酒肆看。
红润的小脸带着婴儿肥，软乎乎的很可爱。睫毛很长，卷翘着，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发颤。
别人都说，小孩子小时候长得丑，长大了会很好看。这小东西小时候这么好看，长大了不会变丑吧？
离陌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你要是变丑了，我就把你丢掉。”说完却又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早晚要把你丢掉的。
离陌轻轻翻身，把手臂垫在脑袋下，盯着天花板发呆。冰凉的发丝滑过手臂，软软地从床的边缘垂下。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斑斑驳驳，撒在银白的发丝上。
渐渐的，呼吸变得均匀。山间零星的虫鸣不时响起，悄悄站到窗沿上，望着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化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