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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两 欠债的爹, ...


  •   天黑尽了,吕枫和李二娃才赶回元宝村。刚进村口,就听到村子里闹哄哄的,各家各户灯火通明。

      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李二娃他娘,不时地往路边打量,看到吕枫两个连忙站起身,冲上来握住吕枫的手。

      “大妹儿啊,你先别着急哈,你娘去了。”

      吕枫有些懵,“我娘,去了?”

      李母用手抹着眼角,但泪水总是抹不干净,“也不知怎的,下晌的时候二妹儿跑过来说你娘叫不醒了,四方邻居去你家里看,就看到你娘倒在地上脸都青了,你弟弟就趴在你娘身上哭……”

      “怎么会?”吕枫快步往家去,李母与李二娃陪着她一起。

      “谁说不是呢,往日看着你娘多康健,上坡干活是最利索的一个。你爹三天两头不在家,全靠你娘一个人把你们仨姊妹拉扯大,中晌那阵儿我还跟她打过招呼,问她吃午饭没有,谁知道……”

      李母说不下去了,抽噎着连连叹气,又安慰吕枫:“世事无常啊,谁也料不到,就只能这样了。不晓得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左右你现在也大了,家里只能靠你这个半大孩子拿主意了。”

      “早晨那会儿,张阿婶就差点晕过去……”李二娃突然想起。

      这也提醒了吕枫,她问李母:“阿婶在地里碰到我娘的?”

      “是、是啊!”李母愣了下,“你娘勤快得很,说是那菜秧子要锄草,等着太阳落坡了好淋肥……”

      “张阿婶莫不是累倒的?”李二娃嘀咕一声,偷偷看了眼吕枫,想提测灵根的事,又觉得不是时候。

      还被他娘狠狠拍了一巴掌,骂他刚才说错话,“就你嘴多!”

      吕枫自然听到了,她紧绷着脸,匆匆走回自家院子。

      院子里还站着好几个邻居,主事的是他们家大伯和大伯娘,这会儿已经将灵堂搭了起来。

      灵堂就设立在堂屋,找了块旧门板,人直挺挺躺在上面,蒙上了白布,家里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大伯娘已经将弟弟妹妹两个小孩哄住,红着眼给他们披麻戴孝,看到吕枫回来,忙拿着块孝布往她头上裹,用麻线扎得紧紧的。

      “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大伯板着脸问吕枫,“走前跟你提过没有?”

      他与原身亲爹不对付,据说上个月才大吵了一架,甚至动起手来,要不是两个妯娌各自拉着自家丈夫,恐怕真得狠狠干一架。

      这些都是穿越来之后,吕枫听吕母说的。虽然两兄弟不和,但吕父不在家的时候,大伯娘还是三不五时地过来帮衬着吕母。两个妯娌之间倒没什么磕绊。

      不过上个月吵得太凶,互相拉架的时候,大伯娘被吕父推了一把,好巧不巧一屁股摔地上,尾巴骨摔伤了,卧床好几日才能下地走动。

      为着这点子缘故,大伯娘好久都没来过他们家了。

      上次吕母烙饼子,专门包几张好的让吕枫给大伯家送去,他们家也没收,原封不动地拒回来了。

      吕母还担心这两家子要就此生分,但又觉得毕竟是兄弟血亲,等吕父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游说他去给大伯家道个歉。

      可吕父没有回来,吕母却不幸猝死了,大伯一家赶来忙前忙后。

      听到大伯的问话,吕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大伯依旧板着脸,看起来脾气更加古怪,沉默了一会儿,他对大伯娘说:“眼看着天气热起来,人不好就这么停在屋里,你那口寿材先拉来给巧秀用,等年底我再给你打一口。”

      大伯娘往年身体不大好,老一辈兴在家里空房间备一口寿材冲喜,果然寿材打好后,大伯娘再没生过什么病。

      “好。”大伯娘眼眶红红的,还在抹眼泪,“巧秀苦了一辈子哟,你兄弟临到了连后事都不给人家准备。”

      吕枫这才知道,原身亲娘有个名字,叫巧秀。姓张,名巧秀。

      张巧秀,在一众取翠花、金花的年头,一听就不是穷苦人家取出来的名字。难怪她早晨非要自己去镇上测灵根,说做女子的不容易,但凡有机会就要牢牢抓住。

      吕枫看向灵堂,走过去跪下,虔诚地磕了头。

      李二娃也跟着去磕头,几次看向吕枫欲言又止,估摸着想说灵根的事,吕枫只当作没看见。

      这一夜熬着不能睡,需要守灵坐夜,两个弟弟妹妹年纪小,被大伯娘带回去哄着睡下了。

      这边家里就剩下大伯,执意想陪着吕枫的李二娃,以及另外一个跟吕母走得很近的王阿婶,据说她也跟吕母娘家沾了一些关系。

      但这关系实在是太远,远到她们自己都分不清彼此亲缘辈分,于是以姊妹论交。

      “巧秀姐娘家没人了,要不然该通知一声,请人过来看看才是。”王阿婶叹了口气,“按老规矩,娘家人不到场,是不能出殡的。”

      大伯泡了一壶茶,时不时喝一口,并未说话。

      吕枫嗯了声,“我娘命苦。”

      王阿婶一听命苦,话匣子打开:“她就是太能吃苦,又心软得很,耳根子也软,被你爹哄得任劳任怨,家里一应操持都是她在办,纵得你爹在外头想精想怪,就想去发财挣大钱。”

      “这世上的钱就是那样好挣的么?咱们没读过书的粗人,一辈子的庄稼汉,就是在土里刨吃食的啊!你爹想一飞冲天,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哪里能成哟?要是你爹能在家帮着你娘,你娘也不至于累病了……”

      话头戛然而止,王阿婶抹了一把泪,看看吕家大伯,又看看吕枫,忍了片刻,豁出去般:“我也不怕他吕大成日后埋怨我,这样的话我早该与你们说了。”

      吕枫认真地看向王阿婶。

      王阿婶愤愤不平道:“你娘的身子早就空了,在坡上晕了两回,我叫她去镇上看大夫,她不肯去,舍不得那些银钱,说是攒起来送你们去读书。唉,他吕大成也做得出,这么些年一个子儿都没往家拿……”

      吕枫有些茫然,她好像该哭出来,可这不是她真正的母亲。

      她只是觉得眼睛干涩,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张巧秀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本不该如此的。

      如果张巧秀生活在现代社会,应该会有另一番作为。

      李二娃见吕枫不说话,便说道:“早上出门前,大妹儿还叮嘱张阿婶歇着,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头就去地里干活。要是早些去看病,多加休养身体,说不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她也是没有办法……”王阿婶沉默下来。

      只听得火盆里的黄纸被吕枫翻动的声音,火舌像是吞没了一切。

      后半夜大伯娘煮了宵夜送过来,放了糖的羹汤,吃起来甜丝丝的。

      第二日一早,大伯就出去了,说是去请师父来帮忙送葬。大伯娘招呼几个婶子,就着吕家的厨房开始准备酒席,吕枫纳闷从哪里来的肉和菜。

      大伯娘说全村一起凑的,这家有腌肉,那家有熏肠,都拿来一起做了。

      再有大家伙儿凑了一些银钱,买了些丧葬用品,也买了一点酒,总归是要将人体体面面送走。

      吕枫看得眼睛发酸,心里像梗着什么东西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没到中午,村口又闹了起来,李二娃神色慌张地跑到吕家院子喊吕枫:“大妹儿,那死老头儿来了!他真的来了!咋办啊这是?”

      吕枫想起香烛店那瘦老头儿,好像叫张缺牙的,“他带了人来?”

      李二娃猛点头,“对,带了几个大汉,像是练过拳脚,我爹娘在村口拦着问情况,我眼瞅着不对劲就赶紧跑来给你报信儿!”

      “多谢。”吕枫走出院子,远远看到那一伙人往这边冲来,为首的正是昨天在镇上见过的张缺牙。

      这老头儿年纪大,记性却是很好,一副气势汹汹不好相处的模样。

      还没走近,他就冲着吕枫阴阳怪气地一笑,将手里的借据往空中一晃:“丫头,把你爹叫出来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着,真要拿你来抵押不成?”

      吕枫头上戴着孝,张缺牙早就看见了,专程往院子里瞥,“哟,难不成你爹死了?”

      一同跟来的乡亲听得火大,纷纷指责对方的不是,院子里的大伯娘也拿着菜刀冲了出来。

      “都说死者为大,这家才死了人,你们就找上门来,就算真欠了钱,未免也太不讲理了!”

      张缺牙不以为意,冷笑道:“我便是做死人生意的,讲理与不讲理,难说得很啊!早半个月前,这张借据单子就到期了,吕大成不但没有还钱,连声招呼都没打。我已容他许多日,这才上门来讨问。”

      他带了好几个壮汉,对这等阵仗轻车熟路,环顾四周,一字一句扬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很团结。可一码归一码,我方才就在村口将事情说明白了,你们好些人都看得清楚,红手印儿总不会错吧?白纸黑字,我也念给你们听了,他吕大成卖儿卖女,怪不着我张缺牙头上!未必讨债要钱,还要分时候吗?”

      几句话说得人哑口无言,连大伯娘拿菜刀的手都不自觉放了下去。

      吕枫面不改色,向张缺牙讨要:“老伯既讲起来头头是道,那就将借据给我看看吧。”

      “丫头,看得明白吗?”张缺牙嘲讽一声,将借据递给了吕枫。

      吕枫拿到手一看,字体仍是汉字,只是简繁夹杂,有些不认得的,联系上下文也能猜个大概。

      借据行文较为口语化,并不像她中学时代学过的文言文,理解起来也很容易。

      张缺牙见吕枫看得认真,心想这丫头莫不是读过书认过字?

      遇到这样的场面,竟然不哭不闹,似乎有些胆量。他倒有心先不要钱财,将人哄回去再说。

      “你爹签字画押,写得很清楚,若到期还不上钱,便将你抵给我做填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彩礼。”

      “二十两?”大伯娘惊呼,“二十两是一家人好几年的吃用!”

      她本在心里盘算家里的积蓄,看能不能给吕枫凑一凑,但二十两,对于他们乡野山村的庄稼汉,简直是天文数字。一家人松松快快过日子,一年也用不了二两银子。

      这吕大成怎么敢?他怎么敢欠这么大一笔钱?

      或许全村人一起,能帮吕枫凑到这么些钱,可谁家敢掏空家底,万一有个什么变故急需用钱,到时又怎么办?

      “是啊,二十两银子,这样丰厚的彩礼,放到镇上哪怕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张缺牙得意地眯起眼睛,目光在吕枫的身上逡巡。

      这丫头看着瘦小,但很有精气神,像是能生儿子的,带回去养上一两年,定然能抱个大胖小子。

      吕枫很不喜欢这种审视的眼神,仿佛在打量货架上的商品,令她感到无比恶心。

      她在心里偷偷计算借据上的利息,二十两是利滚利导致的,本金倒没这么多。粗略一看,年利率似乎只比现代法律规定的上限高出一点点,简单参考对比,有那么点像正经借贷。

      可惜她专业不是财会金融,实在看不出更多的漏洞,也不知道里面埋了什么坑没有。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法律一无所知,不明白正常的利率应该怎样,是否可以附加婚姻关系作为还款条件。

      诸如此类的空白实在太多,看来只能选择拖延战术。

      “这张借据虽然有我爹签字画押,但我爹从没有跟家里说过这件事。红手印儿确实有,不过也不能证明是我爹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亲手按的,不排除你随便找个人作假……”

      “强词夺理!”张缺牙气笑了,“好个嘴利的丫头,还想赖账?别逼我去报官!”

      吕枫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眨地看向他,“赖不赖账,也应该找当事人对质,我不是借钱的人,自然要问个清楚。我想,这应该是我的权利。”

      “今天我家里出了事,一时半会儿腾不开手,等我娘丧事忙完,自然会去找你沟通解决。我家现在也没这么多钱,你带着人堵在这里又吵又闹,除了浪费时间,也没有任何用。”

      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恐吓。

      但张缺牙本就憋着一口气,昨天被俩小屁孩耍了,今天若还吃了亏,被个小丫头三言两语撅回去,什么都没讨要到,那他还如何在江湖上混了?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小丫头,几句话就想将我打发走,没门!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问问我张缺牙是什么人!来,李铁,你也在镇上做工,还给我当过两天帮工,我张缺牙是那等作假的人吗?”

      张缺牙招呼的是李二娃他爹。

      李父没有否认,只一个劲儿替吕枫说好话,让宽限几日,等吕大成回家来再说。

      “他吕大成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定,这个小丫头片子说不知情便是不知情么?自古父债子偿,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给人,要么就扭送到官府去,咱们丁是丁卯是卯,当众掰扯清楚!”

      “不然……”张缺牙冷笑两声,朝身后几个壮汉抬了抬下巴,“我们就在这里守着,直到你爹回来为止,至于没回来之前,你娘怕是也上不了山。眼下这天气热,总不能让死人烂在屋里吧?”

      “不要脸!”大伯娘菜刀挥起来,“我看你们谁敢堵死人的路!”

      那几个壮汉,个个长得虎背熊腰凶神恶煞,见状立刻摆开架势。

      围观的乡亲邻居纷纷骂起来,不由分说地替吕家壮势。

      眼看着两拨人就要动手,李二娃偷偷去墙角拖来一把锄头,几个帮厨的婶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抄起了扫帚锅铲。

      吕枫轻叹口气。

      她不大喜欢这样的场面,也不喜欢出头顶事,人的一生应该平静地度过,什么都不要发生才好。

      但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那我跟你们……”

      “等下!”

      一道宏亮的声音,覆盖了吕枫的回答。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早出门的吕家大伯请了师父回来,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张缺牙面前,说:“钱,我们今天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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